我欲九天攬月 第46章

作者:温茶米酒

  金連城轉了下手中煙桿:“在山上居住,萬一有人要來攻打,從山腳下摸上去,繞着峯頭這麼一圍,到時候洞穴裏、寨子裏的人,想撤,想跑,可就難了。”

  “畢竟咱們不是本地人,山勢地形,不可能有當地人那麼熟悉。”

  “而住在這山坳裏,雖不說四通八達,好歹也視野開闊,道路卸啵粲腥藖硪u,很容易察覺到,到時候四散撤離,官府也絕沒有那麼多的兵力,能夠把這麼大塊地方都圍起來,能夠在羣山之間全部設下埋伏。”

  蘇寒山笑道:“我說句冒昧的話,怎麼你們好像做好了四散潰逃的準備?”

  “雪嶺郡可不是山陽郡,要在這裏安身立命,如果還只靠着老眼光,是萬萬不行的,肯定得多備些後路。”

  金連城不以爲忤,反而有一種自得,拿煙桿往遠處三面羣山指了指,說道,“逃走是逃走,但也不是潰逃,我們在山間很多隱蔽之處,藏了糧食油鹽,布匹火把,鍋碗刀劍,每一部分兄弟只知道其中一個地點,四散逃開之後,各尋他們的地點隱藏,過一陣子,自然可以聯絡重聚。”

  如此一來,即使官府真的號召高手,調集人力,爬山涉水,尋到了這裏來攻打,只怕也得不到什麼戰果,甚至次次撲空,枉費精力物資。

  蘇寒山心裏對這幫土匪更覺忌憚,道:“原來選一個山村做落腳的地方,還有這麼多講究,受教了。”

  “選這個村子也不易呀。”

  金連城感慨道,“先要在周邊所有的山村中,找一個最偏僻,最不容易被官府顧及到的地方,規模又不能太小,要方便我們改造,還要杜絕這些村人出去傳消息的可能。”

  “這裏兩百多戶村民,我們初來之時,很是殺了一批,以爲殺雞儆猴,已經足夠叫他們聽話,在我們的指揮下挖土呤略旆课荩薷拇迓洌瑳]想到,這幫山民中頗多彪悍之輩,總是趁夜想逃。”

  “咱們殺了一批又殺一批,到最後剩下三四十戶,雖然看着還算聽話,幫着做了些苦力,但做完了工之後,也不敢多留,還是全部處理掉了。”

  蘇寒山聽得心裏殺氣橫溢,面上卻要繃緊,不動聲色。

  這個時候,李二虎他們那羣人的表現,反而更爲自然,不露破綻。

  雖然他們也有點驚於這些人的心狠手辣,但是他們在逃難的路上,實在已見過太多人間慘劇,光是聽到這樣的消息,還不足以讓他們七情上面。

  蘇寒山瞥到他們的反應,心中微動,倒是又跟着他們學了學神態細節。

  金連城還在那裏感嘆:“這要是在咱們老家,憑咱們黑七盜的名號,起碼也能從這裏面挑出幾十個青壯,收進寨子,其他人也會更聽話些。”

  “所以說,咱們已經換了地方,就不能靠老眼光來行事了。”

  這時,腥艘呀咏@個村莊的最深處。

  有個亂髮披在肩頭,鬢角微白的八尺大漢,從最高大的一座石牆大屋之中走出,穿過院落,推開將近兩丈高、城門一樣的粗木柵欄。

  “老三,你回來了。”

  聽他稱呼,看他形貌,此人應當就是黑七盜的二當家,陳祖恩。

  金連城對蘇寒山一拱手,脫離他們這邊,走了十幾步過來,低聲說道:“我出去這陣子,還有人來嗎?”

  “又來了一股,是獨眼頭陀的手下,總共才十幾個人,老獨眼大半年前就丟了老命,兩百個人的寨子毀得七七八八,剩下這十幾個,都是不成器的玩意兒。”

  陳祖恩有些不滿,“咱們山陽綠林道上的人,這三年裏,實在是衰落得太狠了。”

  “當年光是咱們一家就能湊齊人選,還有富餘,現在號召了十幾夥人過來,都湊不足六個有用的。”

  “我看,之後也不會再有能用的人趕過來,缺的那一個,就讓賀焰芒頂上吧。”

  金連城立刻道:“不行。”

  “嘖!”

  陳祖恩皺眉,“我知道你跟賀家寨老頭子有些怨,那老頭子不是已經沒了嗎,咱們還是大局爲重。”

  金連城連忙道:“我就是爲大局,賀焰芒這小子是有些厲害之處,但畢竟單論內功,還沒到氣海大成,真讓他佈陣,也怕會給陣法平添破綻。”

  陳祖恩會過意來:“你找到譚英他們了,之前旗使不是說他們寨子空了嗎?你既然找到了,怎麼沒把人帶來?”

  陳祖恩也跟譚英見過多次面,往蘇寒山那邊打量幾眼,沒見着有譚英在。

  “他們寨子不是空了,是翻了,之前派出去那小子,估摸着因落了雪,沒注意到那寨子旁邊有新埋下去的屍首。”

  金連城煙桿輕轉,說道,“那個背刀的,是狂獅寨的新當家,鐵江流,功夫應當還比譚英略勝一籌,我看他比賀焰芒合適得多。”

第72章 殺人放火受招安

  金連城和陳祖恩說話的時候雖然壓低了聲音,但是十幾步的距離,氣海大成以上的人基本都能聽到他們的話語。

  顯然,這兩個人也沒準備在自家寨子裏,過於遮遮掩掩。

  他們談了一段後,金連城爲陳祖恩和蘇寒山互相引見了一下,就帶着蘇寒山等人去安排住處。

  蘇寒山單獨分到一間屋子,金連城也跟了進來。

  “雪嶺郡這個地方,山裏是真冷,咱們雖然有內功,也有獸皮之類的可以穿,但要是能住得暖和些,身子更舒坦,也沒人會拒絕嘛。”

  金連城進屋子裏,敲了敲火炕,說道,“我們剛來的時候,之所以能耐着性子,留些村民用來幹活,主要就是因爲他們會盤炕。”

  “用土磚砌成這個長方臺子,上面鋪上席子被褥,裏邊是空的,有煙道,分別跟竈臺和煙囪相連,竈裏燒了火,炕就能烘熱,幾個時辰都保暖。”

  蘇寒山只點點頭,垂目瞧着那火坑,不說什麼。

  金連城轉來轉去,又扯了些話,終究忍不住說道:“鐵老弟就不好奇,我跟二哥提到的陣法、人選,這些事情嗎?”

  “我們進這行,就靠敢打敢拼,其實懂的東西太少了,要是樣樣都問,難免惹人厭煩。”

  蘇寒山笑得有幾分樸實,說道,“反正這場大事,本就是靠你們幾個當家的在謩潱撟屛覀冎赖模覀冏匀粫赖摹!�

  金連城讚了一聲:“鐵老弟真沉得住氣。”

  他在桌邊坐下,從菸袋裏取出菸絲,填到菸斗之中,一手拿着煙桿,另一手夾着菸草菸袋,還要再拿出火摺子。

  蘇寒山伸手過去,幫他打開火摺子,晃了一晃,點燃菸草。

  金連城深深吸了口氣,好像品味片刻,才慢慢從鼻腔裏散出來。

  “鐵老弟,你也坐。”

  他盤起一隻腳,一手端煙桿,一手揉着腳踝,說道,“做大事本來不應該太急躁,不過別人都來得早,都已經聚過幾回了,而你來得晚,有些事,就得趁今晚,讓你也瞭解瞭解。”

  “雪嶺郡,在大楚王朝中算是比較靠近北方邊境的,這個地方的局勢,跟梁王九郡大不相同,咱們要是一直頂着土匪的名頭,想在這裏傲嘯山林,橫行四方而不被剿,那是千難萬難。”

  “想像以前一樣,以山寨的身份跟官府之間達成長期心照不宣的合作,那恐怕也是不行的。”

  金連城又吸了口煙,“真要想站穩腳跟,後半輩子過得快活些,就只有招安這一條路。”

  蘇寒山提起注意,問道:“招安,也要有門路吧?”

  “不僅要有門路,還要看資格。”

  金連城說道,“像石壕縣、柏王縣之類的地方,就算能找到願意幫咱們走招安路子的人,以他們幾個縣的水準,也不配接收咱們這麼多有名號的人物,到時候上報郡府,上面肯定要派真正得力的人過來主持這些事,變數就太多了。”

  “咱們要想換上明面身份,就只有走滄水縣這條路子。”

  他說到這裏,沉吟了片刻,“實不相瞞,咱們在滄水縣裏,是已經找上一些人了,但滄水縣也有不同的聲音。”

  “所以要想被招安,也不能直接傻乎乎的帶人投過去。”

  蘇寒山瞭然道:“自古有云,殺人放火受招安,咱們定要展現一下自家的實力,先放幾把火,大殺一通,大鬧一場,給縣衙造成了壓力之後,再拋出這個願意受招安的意向,他們就更容易做出決定了。”

  金連城笑道:“正是如此,而且咱們這場大鬧,所要剷除的,正該是最有可能被那縣令所用的勢力,以後才更易逼那縣令就範。”

  蘇寒山立即道:“這麼說,咱們找上的門路,不是那縣令嗎?”

  “哈,這你就不必多問了。”

  金連城咂吧着煙味兒,說道,“但咱們盯上的目標也不是軟柿子,其中也有高手,爲了給兄弟們多些保障,我們大當家,下了決心,要拿出壓箱底的陣法,分享給諸位兄弟們。”

  “那套陣法,名爲《六韜風雲陣》,只要六個氣海大成以上的兄弟聯手,各學一部分陣法心訣,轉換內力特質,到時候合力佈陣,就足以困住一位天梯境界的強人。”

  蘇寒山大爲動容,驚道:“所謂陣法,往往只是招數上的聯合,多人圍攻,查漏補缺罷了,即使六個氣海圓滿,圍攻一位天梯高手,也最多隻是多撐幾個回合不死吧。”

  “大當家這套陣法,能夠神妙到反困天梯境界的強者?!”

  金連城自信道:“當然可以。”

  “這可不是空口白話,大當家得到這套陣法之後,當年我們寨子裏曾湊齊人手練過、實際用過,是真有奇效。”

  金連城嘆道,“可惜舊人已經不全,如今要換了新人。”

  “已確定的人選有五個,我和二哥,及另外三股勢力的頭領,綽號殘月無光的福滿堂,自稱一氣仙的呂老橘,號稱投鞭斷流的丁百順。”

  “第六個人,原本因尋不到狂獅寨,而想用賀家寨的賀焰芒湊合一下,如今既然有了鐵老弟你在……”

  金連城放了煙桿,雙手一起握住蘇寒山的手,“我看這第六人,就該由你上,這個重任就該由你挑。”

  “你功力夠,有闖勁,心意也真,一心要爲你的兄弟們安身立命,跟咱們想招安的心思,那纔是不侄稀!�

  “這個事情,非你莫屬!”

  蘇寒山終也露出振奮之色,反握道:“三哥,我們兄弟日後若真能在官府有了身份,絕不會忘了三哥的這趟邀請,這份提點!”

  可能結義兄弟,真是心有靈犀。

  金連城在蘇寒山屋裏說那些話的時候,陳祖恩也在賀家寨的屋子裏嘆氣。

  “焰芒,我是真想讓你做這個第六人的。”

  陳祖恩坐在炕上,喝了杯溫酒,情真意切的說道,“你體質特殊,天賦異稟,至今實力還沒有一飛沖天,多半是因祕術學得太快,反過來干擾了內力,是怪你家內功檔次不夠。”

  “六韜風雲陣的心法,極可能是你一個大機緣,假如錯過了,我也爲你覺得可惜。”

  “可是,老三沒找回譚英,卻找回了什麼鐵江流,畢竟從內功上來看,他確實更符合佈陣的要求,我即使在大哥面前力薦、力爭,怕是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了。”

  賀焰芒看着只有二十歲左右,烏髮濃密,髮絲間摻入許多紅綠絲線,盤點一個髮髻,額角有一縷髮絲,遮到右眉,雙目狹長,胡茬泛青,體格健而不碩,充滿精悍之氣。

  他在炕上與陳祖恩隔案對坐,拿筷子撥着面前小火爐裏的一鍋山菌野雞湯,喫了一口裹着雞油的滾燙菌子,隨便兩嚼,直接吞嚥下去,這纔開口。

  “二伯的心意,我當然明白,也怪我自己時卟粷!�

  賀焰芒從被褥裏掏出一本書,“我爹的長夜鬼焰譜,我差不多都寫下來了,這就先交給二伯吧。”

  陳祖恩本來端着小碗正要喝下雞湯,聞言立刻把碗放下,接過來翻看了兩頁,面露喜色。

  長夜鬼焰譜,其中只有十分之一是內功心法,另外十分之九,初期講的是硫磺硝磷和百毒之物,如何混製毒火丹丸,中間就開始講述,如何以內力駕馭火毒,以火毒淬鍊筋骨,乃至以身養毒,以身藏火,御火玄通的手段。

  天下間,祕術的傳承記載,本就比正常武功稀罕得多,而大多數的祕術,修煉門檻又很高。

  能夠以江湖手段爲開端,一步一步詳實的過渡到真正祕術的層次,讓誰都可以學得會,只要用心,就都能練得了。

  這就又比尋常祕術傳承,更珍貴不知幾何了。

  長夜鬼焰譜,正是這種循序漸進,步步爲營,上通下達,珍之又珍的祕術傳承。

  陳祖恩困在氣海境界已有多年,自忖畢生也未必能真正踏入天梯境界,昔日得過幾本祕術,又偏學不會,現在能得到一本有望學會的祕術,能切實增加戰力,由不得他不欣喜。

  須知,賀焰芒內功離氣海大成還差了一轉,可就因爲祕術造詣精深,三年前即能輕易迫退譚英。

  近兩年,就連氣海三十轉、又讀過《六韜風雲陣》的金連城,真到了賀焰芒面前,也有些犯怵。

  “好,好!”

  陳祖恩喜道,“不管怎麼說,你這個侄子我是認了,有我在一天,你有什麼事,我都給你兜着。”

  賀焰芒眼中閃過詭麗如碧的豔色,微微一笑:“有二伯這句話,我就放心了。”

  陳祖恩問道:“你是有什麼打算?”

  賀焰芒夾起一個雞頭,一口咬掉了腦殼,骨頭在嘴裏嘎嘎做響。

  “既然多了一個人,還是個沒什麼深厚人脈的新人,今晚讓他消失,不就好了?”

第73章 烈焰煮鐵小畢方

  這一夜並沒有下雪,但是有勁風呼嘯不休。

  風颳起了屋頂上、地面上的積雪,門板被吹得微微顫動,門外面顯得亂雪飄飛,寒氣逼人。

  屋裏沒有點燈,卻被爐子裏的火光照亮。

  賀焰芒坐在那個小火爐前,爐子上的砂鍋已經被移開,只有火苗悠悠,竄出爐口數寸。

  他手指一翻,拇指與中指之間捻着一個蠟丸,彈入火中,火光陡然變了顏色,翠綠如同翡翠。

  賀焰芒等待片刻,嘴裏唸唸有詞,好像嗓子裏存有異物,與他共同發聲,聲音含混不清,如同密咒,等到爐子裏發出連串噼啪輕響,他才停止唸誦,張口用力一吸。

  碧綠的火光全部向他口中投入,只見他喉結上下滑動,咕嘟咕嘟,彷彿在吞嚥湯水,暢飲美酒,長鯨吸水,無休無止。

  直到小半刻鐘之後,爐子裏的火焰光澤愈發稀薄,徹底被他吸盡,他才閉上口齒,輕叩牙關,鼻腔裏散出兩道靈蛇似的細煙。

  賀焰芒閉眼之後再睜眼,眼珠驟然發綠,整個屋子都被照亮了一瞬,屋門乍開乍合,一道身影已經投入夜色風雪之中。

  他白色的衣袍鼓起,全身上下好像充盈着火焰上浮之氣,掠到別家屋頂上,腳尖輕飄飄一點,就滑翔出去一大段距離,在這雪景之中行動,竟如同鬼魅般迅捷。

  幾個呼吸之間,他已經橫穿了大半個寨子,靠近了蘇寒山他們被安排居住的那片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