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温茶米酒
很快,往西北邊去的一人,就發現了相似的痕跡。
蘇寒山他們沿着這條痕跡找去,察覺這些標記,基本可以連成一線,線的一端是指向石壕縣,另一端是指向北面的羣山。
“這也太囂張了。”
李五牛不禁說道,“這是直接把自己的方位標出來了呀。”
李二虎搖頭道:“懂暗記的人才能看出箇中奧祕,常人就算路過時見了這些痕跡,也分辨不出來。”
“不對,按照寶典的說法,即使是那些頂級大土匪,平常留下暗記,也不會有這麼明顯的指向性,何況銅劍狂獅,還稱不上一郡頂尖的水平。”
蘇寒山低頭看着藏在樹根處的幾道劃痕,說道,“像這類暗記,應該是特地留下來給人指路的,是近期有什麼事要辦,事後就會毀掉。”
他正說到這裏,耳朵微微一動,做了個手勢,讓腥松㈤_隱藏,自己則挑了棵周邊最高的樹,投身樹冠之中,眺望遠處。
剛捕捉到的那一點動靜逐漸清晰,蘇寒山看見來者孤身一人,身穿長袍,披一件黑色斗篷。
從衣着風格質地來看,像是家境很好的書生,但他腳上那雙靴子,卻引起了蘇寒山的注意。
那是縣衙官吏纔會穿的靴子。
在大明世界跟吳寧等人相處的經歷,讓蘇寒山有了會在平時也記住別人衣着風貌細節的習慣。
滄水縣的文吏、捕快、官員,相貌不一,身材不同,衣着有差異,唯獨靴子,款式基本都是一樣的。
據說,一來是因爲朝廷有相關規定,二來是因爲雪嶺郡郡守家,做的就是各種絲綢、刺繡、靴子的生意。
因此雪嶺郡內,凡是官衙相關人員穿的靴子,基本都是從郡守家的產業進的貨。
蘇寒山思緒電轉,悄然從樹上跳了下來,回到那棵有標記的松樹下,抬頭摸着松針,選了一根長的拔下來,叼在嘴裏,雙手環抱於胸,靠在樹上,哼着小曲。
那人來到近處,瞧見了他,又看了看那棵樹上的標記。
蘇寒山斜眼看去,清楚捕捉到他的關注點,不等對方開口試探,搶先道:“說吧,什麼生意?”
那人本該說出接頭暗語,被他一搶話,倒是忘了,笑道:“貴寨主怎麼讓兄弟在這兒等着,離官道也太近了,還不到二十里呢。”
蘇寒山故作不耐:“老子也不耐煩在這兒等呢,你有事兒說事兒。”
他這些話故意仿了李二虎的口音,學得惟妙惟肖,卻比李二虎還多三分兇悍。
那人連忙掀開兜帽,露出一張三十多歲的和氣面孔,說道:“上回請兄弟們燒了東三街,事情做得確實利落,但影響也不小。”
“咱們歐陽家這陣子正在盡力處置後續,絕不是有心怠慢了貴寨的兄弟們。”
“這不,近日咱們家主見風頭略小些,立刻派我來了,又爲貴寨的兄弟指明一個大肥羊,這回是商良坊。”
蘇寒山一挑眉:“商良坊?你可別想欺我們狂獅寨是外地人,我們的消息也靈通得很,那塊骨頭可不好啃。”
石壕縣來往商隊不多,交通不便,並無天梯境界的高手,武館的數量,卻反而比滄水縣多,競爭非常激烈。
只是那些武館館主的地位,就遠不如滄水縣的五大館主了,在石壕縣,即使是館主,也是能被人僱去看家護院的。
蘇寒山曾聽人提過,商良坊那塊地方,因爲住着石壕縣的前任老縣令,有不少商家依附在左近,想必各家多少都請了護院。
那人笑道:“還是上回的手段,咱們調開一部分人,你們動手,速戰速決。”
“只要人殺了,房子燒了,若是搶到的東西不足數,咱們事後還有一份厚禮補上。”
他掏出一疊畫像,“這上面的人是必殺的,別的能殺則殺,有那麼幾個漏網之魚也無妨。”
蘇寒山接過畫像看了看:“什麼時候動手?”
“家主的意思是越快越好,咱們這邊是明天晚上就可以動手了。”
那人補充道,“當然了,還是要看貴寨主譚老大的意思。”
蘇寒山輕哼一聲:“我們頭兒今早悟通了一個劍法祕訣,囑咐傍晚前不許打擾,我晚上會稟告這些事情。”
“要是他不同意,就派人到你們家另外定時間,要是同意了,就不會派人過去。”
那人連連點頭:“行,行。”
蘇寒山把那些畫像折一折,往自己懷裏一揣,忽然露出怪笑的聲色。
“你跑這麼一趟,身上不會就帶了這麼些廢紙吧。”
他猝然出手,點中那人穴位,指尖隱約察覺一股內力的反抗,發現此人的功力,應該也有氣海小成的水準。
蘇寒山把自己的功力掐在比對面略高一點的水平,點中幾個穴位之後,就直接把他搜身,腰間沒什麼掛件,懷裏倒是掏出了錢袋子和一塊令牌。
令牌正面寫着石壕縣衙,反面寫着書佐,這種職位,是縣衙裏的小吏,看似不入流,權力卻不小,基本都是由地方豪族的人擔當,輔助朝廷派遣過來的縣令,治理當地。
官靴、家族、令牌,這個人的書佐身份基本不會有假了。
那人又驚又怒,脖子漲紅。
蘇寒山哈哈一笑,解了他的穴位,把令牌丟還給他,銀子卻自己留下了,十足的土匪做派。
“這天氣越來越冷,老子守在這林子裏,沒酒沒肉,總得賺點辛苦錢吧。”
那人接住令牌,塞進懷中,勉強笑道:“應該的,兄弟太急了些,其實這本就是要送給兄弟的幾個酒錢。”
“既然消息已經傳到,那我這就走了。”
蘇寒山一擺手:“不送。”
那人拱了拱手,戴上兜帽,轉身離去。
在他背後,蘇寒山的笑容已經消失。
想起自己細細抄錄下來,還費心校驗比對,本該有一份會送到石壕縣衙的綠林暗記,蘇寒山的臉色更有些止不住的陰沉。
片刻之後,李二虎等人重新聚了過來。
“老大。”
李二虎覺得他臉色有些不對,“我們還去不去城裏了?”
“去啊!”
蘇寒山鼻腔裏哼出一個聲音,臉色淡淡的說道,“當然要去。”
第62章 稱量殺心
蘇寒山蓬頭垢面,穿着破爛衣裳,拿一根樹枝當柺杖,走到了石壕縣。
大楚王朝劃分下來的堂堂一縣之地,即使不算那八成以上的無人荒野,不算那些鄉鎮村莊,只算縣衙所在的鬧市區,也住着數萬戶人家。
只見街道縱橫,小橋流水,坊市大集,商鋪客棧,平民所居,屋舍儼然,豪富之家,莊園遼闊,另有農田果桑,工匠作坊,熙熙攘攘,不可勝數。
住在縣東和縣西的人,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碰上一次面。
可是蘇寒川還沒進入鬧市區,隨便找了個街邊擺地攤賣菜的老漢,打聽了兩句,就聽到了東三街的消息。
東三街本名東杉街,靠近一大片杉樹林,因此得名。
住在那裏的人家,大多以伐木爲生,本來雖然不說家家富裕,但只要家裏有壯勞力的,參與伐木或者學些木匠活計,手頭上也能有些盈餘。
只是自從八年前新縣令上任之後,跟外面的商隊簽了好幾筆大單子,兩三年時間,硬是把那邊的杉樹砍光了。
那些伐木工,此後要想有活計做,只能翻山去更遠的地方尋找木料,辛苦不說,還多有危險,在縣裏走動的時候,常有抱怨,被很多人知曉,東杉街,就漸漸傳成了東三街。
但真正讓東三街廣爲人知,連個偏僻處,賣菜老漢都聽說過。
是因爲在大半個月前,東三街被一夥土匪洗劫造成的慘案。
夜裏火勢,從土匪劫掠後的楊記木匠行燒起來,也不知是風大還是什麼緣故,片刻之間,足足延燒了三四十戶人家。
等到土匪已經撤走,縣衙和附近的百姓合力滅火,也沒能救下幾個人來,大半條街的住戶,據說都被燒死了。
蘇寒山裝作是逃難過來,到東三街尋親投靠,陸陸續續又問了一些人。
那些人都流露出憐憫同情的神色,說出來的話,跟賣菜老漢相差不大。
等他找到東三街的時候,發現那些焦炭廢墟之間,還有一羣捕快衙役在走動。
不過看他們的樣子,不像是在偵辦案情,尋找線索,倒像是在監工,指揮着大量工匠苦力打扮的人,在那裏清理廢墟,丈量土地。
還有幾個身穿寰劸I袍的富家公子,正在觀看工頭的圖紙,手上都拿着摺扇,指指點點。
蘇寒山沒有太靠近,找了一個小巷拐角的地方坐下。
小半個時辰後,同樣裝成乞丐的李二虎等人,陸陸續續來到這裏,發現了蘇寒山,靠近過去,說起他們各自打聽到的消息。
這縣裏最有名的一個歐陽家,是上上任縣令,歐陽老爺子的家族,他在縣太爺的位置上整整待了十二年,告老還鄉後,卻沒有回自己故鄉,而是很快就搬到了石壕縣來。
此人家裏真有血緣的親人不多,但是這個老頭卻愛收義子,那些義子又收義子,有不少人看出機遇,往往上門送禮時不提辦事,只求拜個義父,所以很快形成了一個大家族。
等到這一任縣令上任時,又跟歐陽家非常親近,把縣衙裏出身另外幾個豪族的小吏,都打壓的七七八八,成了歐陽家一家獨大。
“……東三街的地,現在就已經全歸了歐陽家所有,傳聞歐陽家要在這裏辦幾家青樓,加上酒鋪食肆,胭脂水粉,綢緞莊子,客棧旅舍,能把整條街重新佈滿,招攬過往遊客,做大生意。”
李二虎悄聲說道,“街上住戶聽說也沒有全部燒死,即使是被燒死的人家,也有幾個親戚並未住在這條街。”
“可縣衙宣佈要把這塊地賣給歐陽家的時候,那些倖存之人以及親眷,要麼沒有吭聲,要麼就直接失蹤了。”
蘇寒山聽到這裏時,不禁低哼了一聲。
他也去過大明,前世歷史課更沒少上,也稱得上是見多識廣了。
但可能是因爲滄水縣令高文忠的存在,讓他下意識高估了大楚的縣衙。
高文忠也是孤身上任,卻能在滄水縣那樣複雜的地方,很快站穩腳跟,至今都沒有讓雷、黃兩家,真正竊占縣衙的勢力。
反而使捕快中的雷家人,書吏中的黃家人,相對減少,使五大武館的爭鬥,始終沒有對全縣百姓造成鮮明影響。
可見,高縣令或許不算好人,也不算一個可談情義的堅定盟友,但至少該算個好官。
相比之下,這石壕縣的縣令不止糊塗到家,顯然還早有同流合污之嫌。
蘇寒山道:“歐陽家的住處,豪奴的人數,護院的水準,都打聽出來了嗎?”
李二虎點點頭,仔細的講了講,話末又道:“這種人渣,我們幾個打聽的時候,聽了許多使人牙根癢癢的事情,咱們要親自對他們家下手嗎?”
“不急。”
蘇寒山道,“商良坊又是怎麼回事?”
李五牛說道:“那邊住着上任縣令,據說本身是氣海大成的高手,身邊還有一個同屬氣海大成的壯年貼身護衛。”
“這老大人名聲不錯,退下來之後,好幾次在市面上的某類物價莫名飛漲時,都是他號召商戶,平抑物價,很多支持他的商戶店面,也都在商良坊內。”
“不用說,肯定是這些人都跟歐陽家結了仇,所以歐陽家要借土匪的手,把老大人他們除掉。”
李二虎卻搖搖頭:“我看他們不是要除掉老大人,多半是要把那個老大人和其貼身護衛請走,方便土匪動手。”
“只要那些商戶都死了,至少損失慘重了,老大人就算還活着,也沒有多大威風了。”
李五牛揣摩着蘇寒山的心思,主動說道:“那咱們要不要給那老大人提個醒?”
蘇寒山沉思片刻,輕笑一聲:“暫且不必,他們明晚想演一出好戲,咱們好歹得讓他們安安穩穩開個場,然後,再給他們加點料!”
“土匪呢?”
蘇寒山話鋒一轉,“火燒東三街的那夥土匪,相關的消息打聽得如何?”
旁邊幾人先後講起自己探來的消息。
總結起來看,那夥土匪總人數在五十人左右,而且當時領頭的一個人,手裏拿着一把金光燦爛的大劍,應該就是“銅劍狂獅”譚英本人。
既然連大首領都出動了,就算他們當時另有人留守在自己的窩點,也不會太多。
甚至,考慮到他們要搜掠整條街的糧食財貨,很有可能那天是傾巢而出了。
蘇寒山想到那本冊子上關於譚英本領的幾句描述,心裏有了把握。
“喂!”
廢墟那邊,突然傳來一聲大喊,幾個精壯漢子,手裏拿着木棍,大步流星的走過來。
“說你們呢,哪裏來的乞丐,今天這兒是黎公子開工動土的黃道吉日,待會兒就是吉時,你們這幫晦氣的東西,哪來的,快滾哪兒去。”
歐陽黎抖開摺扇,扇了扇風,往乞丐那邊看去,臉色很是不悅。
明明已是冬天,只因他身上穿的都是上品料子,一點也不覺得寒冷,額頭還有少許汗珠,拿摺扇在手,竟也不顯突兀。
眼看那幫乞丐匆匆逃離,旁邊幾個義弟正問他要不要多派些人,打折那羣乞丐的腿。
他這才收了摺扇,啪的一聲拍在自己手心裏。
“今兒個畢竟是黃道吉日,饒他們一回,不然的話……哼,礙眼的玩意兒!”
這幫人沒真把那羣乞丐當回事兒,自然不知乞丐中還有人走遠了之後,仔細盯了盯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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