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温茶米酒
“護送於家兒女離開的一羣人,要在三月初九之前,趕到吳寧事先在荒漠中設立的那座糧棧,白天警戒,晚上睡地窖,熬到大風沙天氣過去之後,再繼續趕路。”
“至於該留下的那羣人嘛,事先都已經知道了,也不用我複述。”
鐵竹等人面面相覷,看向桌邊那幾個一直坐着沒動的人,眼中滿是驚疑之色。
朵拉也眉頭緊鎖:“究竟是怎麼回事,我們直接進荒漠,是最好的選擇,根本不需要留人斷後。”
“因爲我們不是要斷後。”
朱輝淡然說道,“我們是要報仇。”
門外傳來一聲嘆息,約有三十多個人,陸陸續續走進了這座破敗的院落。
領頭的那人看着五十歲上下,頭戴方巾,身穿布袍,身形清瘦,長鬚花白。
腥艘豢吹剿娂娦卸Y,口稱參軍。
這人,就連朵拉也認得,臉上頗有幾分見到舊相識的喜色。
此人正是當年于謙帳中的參軍吳寧,曾經坐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,也就是兵部的二把手,僅次於于謙本人,堪稱位高權重,更兼神機妙算,日日在軍中走動。
所以于謙舊部,基本都認得他這張臉,況且他當年當官的時候,也喜歡穿這麼一身布袍,配色都沒變過。
據說,京城之戰結束後不久,吳寧就因爲用了太多心計,頭腦發熱數日,大病了一場,辭官養病。
想不到如今于謙已死,這個早已迴歸民間的參軍,又出現在了他們面前。
吳寧向腥艘姸Y之後,也向蘇寒山道謝,而後纔對蕭少鎡說道:“賢弟,你何必這麼急着說破?”
蕭少鎡黑傘點地:“他們明日就要走,今晚必然說破,早些晚些,又有何差別?”
吳寧瞧着于冕那張變來變去的臉,就知道這個侄兒心中有了頗多思慮,心中暗自搖頭。
“朱輝說的不錯,我們這些人留在城中,不是要斷後,而是要報仇,但也不僅是爲了報於家的仇。”
吳寧面朝腥耍肿终摯,“朝中忠良,雖以於大人爲象徵,但其他人,難道就只是於大人衣襬下的木石傀儡嗎?”
“他們、我們,也都是一個個有血有肉,有心有思,有家有國的大活人。”
“奪門之變,閹黨奸佼斕煸诰┏莾龋豌藓Υ蟠笮⌒蛋俟倮簦瑢葡嗾斫澹瑧K不忍睹,等清洗的風波牽連到地方上,具體殘害了多少人,更已經不可細數。”
“在場的人,幾乎就都是那次風波的親身經歷者吧。”
朱驥、鐵竹等人,都沉默了下來。
于謙的恩義雖廣,名聲雖大,但有能力、有膽子來參與這場亡命之舉,劫走於家兒女的人,確實也基本都是當初在軍中有職位的。
他們拼死拼活,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行事無愧的上司,拼出一個前程,卻也正因爲有了一官半職在身,在奪門之變後,成了最快遭到打擊屠殺的那批人。
鐵竹當初逃出京城時,死了幾個親如手足的兄弟,夢裏都是血和淚,卻說不定是在場所有人中,與奪門之變的血仇最輕的一個。
而那奪門之變的罪魁禍首,可以說是太上皇,可以說是曹吉祥,可以說是武將石亨、文臣徐有貞。
但在知道內情的人心目中,最不容置疑的一個罪大惡極之輩,還是那東廠督主,受封昭武伯的曹武伯。
于謙並非不知兵,更並非不知人心,否則他也不能扶立新帝,統領朝政,掌權八年。
他雖爲避嫌,不至於做出一些掌控宮城的事情來,可皇城內外各個緊要之處,其實也都有願意爲他報信的人,可以說是他的耳目。
然而在奪門之變當天,于謙居然沒能收到任何消息,沒能做出任何及時的反應。
最大的原因,就在於東廠潛藏的勢力。
曹武伯暗中培養死士,在江湖上招攬大盜巨梟,在奪門之變當天,劫殺了所有想向于謙一系報信的人手,又攪亂宮廷,使景泰皇帝誤以爲是于謙想要址矗e失最後求援反制的良機。
“我們之中有些人還保下了一些牽掛,有些人,卻已經只剩下仇恨。”
“所以我聽說曹武伯要用於家兒女設局,釣出忠良舊部之時,才想盡辦法,聯絡不惜此生,決心報仇之人,有了一個將計就計的謩潯!�
吳寧繼續說道,“我測算天文,查看地理,翻遍地方典籍記載,上溯至宋元年間,確定今年的平陽城一帶,會有一場不同於以往的大風沙,在三月初九開始,連吹七天至十天左右。”
“兵分兩路,一路劫囚,一路阻撓東廠人馬,正是爲了做出我們自己已經中計的假象,並順理成章,拖延他們抵達平陽城的時間。”
“等他們到城中之後,風沙大作,兩眼難睜,人數再多,也必將混亂不堪,而我們卻有事先準備的雪蠶絲蒙面,無畏塵土,可視百丈之物,趁亂突襲……”
吳寧說到這裏,深吸了一口氣,略顯蒼老的嗓音中,竟意外生出幾分金石般的激鳴,“以我等血肉之軀,闖開亂叢刀槍,直取那昭武伯爺!!”
第20章 兄疽恍�
“這樣的事情,我豈能錯過?”
鐵竹聽得熱血沸騰,雙手抱拳朗聲說道,“我年紀已經大了,護送于謙大人兒女的事情,可以讓他們更年輕的人去。吳參軍,請讓我也留下吧!”
另外那幾個本來不知道內情的人,也在爭着要留下。
“不行。”
吳寧斷然拒絕,而後溫和解釋道,“你們原來並不知道要向曹武伯復仇之事,這一路拼殺的本意,就是要救於家兒女,事已至此,豈能不有始有終?”
“也萬萬不要覺得你們的行動不重要。我們留下,是要給過去一個交代,你們離開,則是要爲我們所有人的將來做打算。”
他摸着鬍鬚,勸說腥酥畷r,胸有成竹,娓娓道來。
“朝廷裏面擁護太上皇的那羣人,都是私心大於公心之輩,一時或許可以合作,但很快必生嫌隙,甚至是生死仇敵。”
“如今曹吉祥的派系勢力最大,但曹武伯這個真正的頂樑柱一死,必生內憂,石亨、徐有貞,甚至皇位上那個人,都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。”
“曹系一倒,剩下的派系更少,內鬥更烈,死得更快,蛀蟲咬蛀蟲,千古都是如此。”
“要不了幾年,風向就會轉變,到了可以給於謙平反的時機,會有人去找你們,以于謙大人長子這個由頭,替而今含冤枉死的所有人,全部洗刷污名。”
吳寧輕聲吐氣,眼望遠方,語重心長,“我們要給他們一個該有的名聲,要讓他們倖存的親眷後人,不至於再因爲奪門之變的事情,受到律法中的鉗制。”
鐵竹等人訥訥無言,心中還有些不甘,但又覺得吳參軍說的確實大有道理,離開的人肩上也有重擔,不知該如何反駁。
“叔父所言,故意抬高小侄的身份了。”
于冕這時已經考慮清楚,正色說道,“奪門之變,冤殺忠良,民怨難以平息,等來日朝局變化,倘若真有平反的機會,朝中自然會有人去做,有沒有我這個於家長子,根本沒有那麼重要。”
“先父一生清名,仰無愧於天,俯無愧於心,假如我今天真的拋下諸位義士,苟且偷生,纔是使先父臉上蒙羞,毀了我於家清譽,九泉之下,都無顏見先父了。”
吳寧掐住鬍鬚,默然不語。
其實他執意要於家子女離開,也是有自己一份私心,想爲當年好友留下血脈。
來日爲腥似椒磿r,究竟有沒有于冕,確實沒那麼重要。
蘇寒山靜靜的聽到現在,突然向于冕問道:“你的妹妹、弟弟,怎麼辦?”
于冕稍一遲疑,臉上有悲慼之色,慨然道:“既是我於家子女,自然也要見證這捨生取義的一戰,魂歸九泉,在所不惜!”
蘇寒山眼皮子跳了一下,蕭少鎡似乎也傳出一聲輕哼。
兩人對視一眼,莫名覺得彼此之間熟悉了不少。
只是蕭少鎡瞧了瞧吳寧,並未開口。
蘇寒山卻說道:“於欣,沒有哪個父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,在有得選的情況下,非要走上死路,你願意走嗎?”
於欣遲疑了一下,去看長兄。
于冕朝另一個方向低着頭,並未看她。
於欣露出了笑容:“我也要留下。”
你們留下根本沒用!
但這句話現在說出來也沒用了。
蘇寒山眉頭一皺,有些後悔自己剛纔先問了于冕。
他就該直接出手把那個姓於的打暈,讓人可以順順利利的把於家這三個帶走。
“你們只是小孩子……”
蘇寒山低聲說了一句,話猶未盡,卻沒繼續說下去。
吳寧嘆了口氣,默認了于冕、鐵竹他們都留下這件事,轉身對背後剛來的三十餘人吩咐了幾句,讓他們好生歇息。
這幫人一路上多次襲擾東廠的大部人馬,壓力比朱輝等人還要大,損失也不小。
在確定東廠那邊的人,會被拖慢行程之後,他們又緊趕慢趕,搶在今天就抵達了平陽城。
要不是個個心裏頭都有那份血仇灼燒着,恐怕他們也堅持不下來。
朱輝跟吳寧聊了幾句,又出門去找人,準備大量熱水和新衣。
蘇寒山坐在椅子上閉目調息,就感覺有個人走到自己面前,睜眼一看,正是蕭少鎡。
“我之前聽到了朱輝勸你的話,很有道理。”
蕭少鎡說道,“你年紀還小,功力卻深,大好前程,不該繼續攪和在這裏了。”
蘇寒山隨口說道:“我看你也不像是當過兵的,你又爲什麼摻和進來?”
“我嘛,誤交損友罷了。”
蕭少鎡灑然一笑,“吳兄一把老骨頭了,居然還有好雅興,好鬥志,要做這種事,我豈能不陪着他?”
蘇寒山懷疑道:“他真能算準天氣嗎?”
蕭少鎡篤定道:“他做事至少有七成把握,當年在京城就屢次有過預測風向的事蹟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“不要顧左右而言他,你究竟走不走?”
蘇寒山嘆氣說道:“我也是無奈,就這身子,若是孤身向西,自然不成,若是向東,卻也不妥。”
“我跟東廠結仇,最開始就是因爲他們四檔頭進店之後,二話不說,要砍了我這個無辜小民。”
“如果向東去,就算他們不知道我在平陽城做了什麼,也說不定會又蹦出一個東廠高手,看我不順眼,讓人把我圍殺了。”
蘇寒山拍了拍座椅扶手,“還不如留在這兒,大家相互照應,搏一搏呢。”
假如真有大風沙天氣,又成功殺了曹武伯等高層,那他們當然有機會撤退。
蕭少鎡咳嗽了一聲:“小小年紀,囉嗦得像是吳寧一樣,就不能坦率一些嗎?”
蘇寒山還未回答,就看到他又咳嗽了幾聲,臉色發白,脣齒間隱隱有血色。
“你有內傷?”
蘇寒山伸手搭在他肩頭,灌輸過去一股內力。
蕭少鎡說道:“我襲擊了姓曹的兩次,第一次全身而退,第二次他牀上藏劍,劍上無鞘,一照面就斬了我一片衣袖。”
“之後我要脫身時,他的劍氣透過我的傘,給我留下了一些傷勢,因爲急着趕路,還沒能好好療傷。”
他張開自己的黑傘,傘面上赫然有一個龍眼大小的孔洞,孔洞下方恰好有一根傘骨,能明顯看出來傘骨受損的痕跡。
這把傘,是用梃F爲骨架,用異種海蛇的皮,混合銅鐵絲線縫製成傘面,刀槍不入,水火不侵,真想不到有一天,會被人以隔空劍氣射穿。
“好在當時我將傘張開,擋在背後,劍氣打穿傘面,又打中骨架,已經鬆散鈍化了很多,否則的話,我受的就不是內傷,而是穿透肺部的重傷了。”
蕭少鎡說到這裏,察覺自己心肺氣息,竟然越說越舒暢,不禁奇道,“你是哪一派的,這內功療傷,竟有如此奇效?”
蘇寒山道:“我這心法也是剛從於欣那兒學來的,她應該不介意傳給你們。”
“於欣?”
蕭少鎡恍然,語帶笑意,“原來如此。”
第21章 指點劍術
腥撕芸炻犝f了羅摩心法的事,雖然對其效果還將信將疑,但不耽誤一起着手學習。
其實,蘇寒山還有想過,要不要把松鶴純陽功教給他們,就當是松鶴武館在異世界收了一批學徒。
但松鶴純陽功,比羅摩心法複雜得多,而且內力性質跟他們以前所學的差異太大。
區區幾天時間,若是讓他們分心學這個,只怕弄巧成拙,得不償失。
還是讓腥藢P男蘖暳_摩心法最好。
夜色漸深時,朱輝送來被子,蘇寒山這天晚上,也好好睡了一覺。
他的心情已經平復了些,不至於激動得難以入眠,而且練功這種事,過猶不及,如果連日不睡,只顧着練功,反而會有負面的影響。
當太陽再次升起,明亮的光輝灑滿這個殘破卻熱鬧的院落,已經是三月初六。
“來來來,我按照他們的描述,給你削了兩根新柺杖,跟原來的樣式應該差不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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