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謝衍無比驚訝:“發給皇帝的密電都能被扣下?”
謝以勤點頭說:“皇帝有專屬的電報房,一半是伎術官,一半則是閹人。伎術官和閹人,本應該互相監督,但他們竟然聯合起來欺瞞皇帝。”
“被皇帝發現了?”謝衍問道。
謝以勤說道:“其中有一個伎術官,因爲案情太大越想越怕,就把私扣皇帝密電的事情給揭發了。先皇大怒,除了站出來揭發的那個,電報房的其他人全部被嚴刑拷打。隨即派人抓捕第一批查案欽差,同時派出第二批欽差去廣東。”
謝衍問道:“然後呢?”
謝以勤一聲嘆息:“唉,案子太大,牽連太廣,肯定要頑抗到底。通過學者給皇帝發密電的市舶司小官,突染風寒病死了,廣東天氣炎熱,屍體也趕緊燒了。第二批欽差過去,只查出一些小問題,拖了足足半年時間,上奏先帝說並無大案。那些被拷打逼供的電報房官員,居然全部被打死也沒供出誰來。”
“先皇又不是傻子。”謝衍樂呵道。
謝以勤說:“先皇當時定然驚怒交加,竟被嚇得假裝不再查下去。然後通過皇帝密電,從燕然都護府、安東都護府,各調了兩千兵馬回京,統兵之人皆爲先帝的少年相識。這四千兵馬,全部變成皇宮侍衛,先皇連宮廷侍衛都不信任了!”
第11章 當年發生的事情
一陣大風吹來,似是要下雨了。
謝以勤用鎮紙把正在寫的信壓住,又讓兒子去把窗戶關好。
“你可還記得,國朝現在有洛陽、開封、北京、南京、成都、蘭州六所太學?”謝以勤突然問。
謝衍回答:“記不得了,但前些日子聽王昇提起過。”
謝以勤說:“這樣開設太學,是爲了讓各省學子,都能就近的到太學讀書,不必全跑到洛陽、開封來。”
如今的大明學制,小學四年,中學三年,大學三年,其知識全部掌握就能去考科舉。
太學相當於大學研究院,有一定的直授進士名額。沒有被授予進士的,只要畢業就是舉人,然後直接去參加會試。
謝以勤問:“按照地域劃分,嶺南那邊是不是也該有一所太學?”
謝衍點頭:“確實。”
謝以勤道:“廣東其實也有太學的。廣東、廣西、福建、交趾、南洋的太學生,以前通通都是在廣州讀太學。”
“廣東太學被先皇取消了?”謝衍猜測道。
謝以勤說:“當時先皇怒不可遏,下令取消太學生直授進士的名額,下令剝奪太學畢業生直接考會試的資格。羣臣皆上疏勸諫,先皇做出妥協,改爲取締廣東太學。”
謝衍問道:“廣東太學涉案了?”
謝以勤娓娓道來:“當時的內閣,首相便是廣東太學畢業的福建人,通過會試、殿試考中了榜眼。排名第五的閣臣,則是廣東太學被直授進士的廣東人。還有閣部院寺諸衙門,也有大量廣東、廣西、福建、交趾和南洋人,他們都屬於廣東太學所轄省區。”
“這些人掌控了朝堂?”謝衍問道。
“他們還沒那麼大的本事,”謝以勤說道,“但他們跟南京、浙江、江西、淮南官員狼狽爲奸。七省一京,外加南洋諸總督府,這些人勾結起來可就是龐然大物。南方那幾支海軍,也是他們的同夥。”
謝衍覺得不可思議:“那麼大的地盤,那麼多的官員,怎麼可能齊心協力、人人聽話?”
謝以勤笑道:“當然不可能所有人都齊心協力,也不是所有官員都同流合污。但他們官商勾結很有錢,互相聯姻,盤根錯節,再培養門生故吏,再賄賂拉攏妃嬪、閹人、勳貴和宗室,還讓商人腐蝕外省調去的地方官。那就是一片巨大的泥潭,踩進去了就脫不了身,甚至連他們自己都身不由己。”
“廣東的案子,究竟是怎麼回事?”謝衍問道。
謝以勤說:“我也搞不清楚。反正牽扯進去數省官員,連續三任首相都有份,涉及廣東三司、廣東各府縣地方官、廣東寶泉局、廣東市舶司、廣東鹽政司、廣東太學和府學、南方三大海軍。他們把廣東寶泉局都掏空了,每次應付朝廷監察,都是四處借錢糊弄。海關和鹽政也有巨大問題,廣東的官學系統全爛了。”
“不僅廣東如此,那七省、一京、諸總督府,也或多或少腐敗透頂。”
“他們還去別的省份投資修建鐵路。拿着朝廷的政令,揮舞着大明寶鈔,鐵路修到哪裏,他們的觸角就延伸到哪裏。其他省份的官員士紳,甚至是各省的豪商,都對他們深惡痛絕。”
“眼見紙包不住火了,這些人鋌而走險,竟然挑動爪哇、佔碑民變。那裏是重要的糧食產地,實在亂不得。他們的想法,是逼得先皇放下廣東大案去平亂,因爲海外的軍隊也跟他們勾結在一起!”
謝衍問道:“先皇怎麼做的?”
謝以勤說道:“撤換在河南、河北、山東、四川、湖南、湖北做官的所有七省一京諸總督府籍的地方大員。勒令這六個產糧大省囤積糧食,隨時應對可能出現的糧荒。”
“接着,放任佔碑、爪哇民亂不管。從河北、遼寧調遣馬步軍,從山東調遣海軍,海陸並進南下廣東,協助第三批欽差去查案。”
“當時嚇得好多官員畏罪潛逃,甚至商人也紛紛舉家逃去海外。”
“南方三大海軍,在交趾一帶逡巡遊弋,試圖造反又不敢,乖乖服罪又怕死。”
“先皇降旨赦免三位海軍提督,以及提督麾下的某些大將,卻又故意不全部赦免,搞得三大海軍自己打起來。”
“繼而又勒令南豫王出動海軍,大明朝廷也調遣所有能指揮得動的海軍,一起朝南洋那邊殺去。”
“叛亂的海軍很快戰敗,其中一支海軍殺了提督,從馬六甲竄逃去印度。朝廷海軍一路追擊,他們就一路往西逃竄,最後逃到極西之地不知所蹤。”
謝衍聽得深吸一口氣,鼎泰帝真是牛逼啊。
謝以勤說:“貪腐大案和隨後的叛亂,搞得朝廷元氣大傷。恰恰在這個時候,七河都護府又亂起來了,接着又在漠北打了一場,平叛之後還下令修通鐵路。連番的勞師動校褔鴰旖o消耗一空。”
“新上臺的朝堂重臣,還有許多地方大員,多來自工商業不發達的省份。他們本來就對工商業最發達的七省一京極爲不滿,甚至把這場禍事歸咎到南方的工商業上。”
“於是君臣聯合起來變法,不準商人再投資興建鐵路,收緊對礦山開採牌照的發放,加強對各類工商業的監管。”
“此後,先帝一直忙於整頓軍隊,甚至把某些將領給逼反。等先帝回過神來,才發現他提拔起來的變法官員,一個個都成了沿海豪商的新主人。”
“這個時候,先帝已經老邁不堪了,政務多交給太子處理。太子雖然至孝,什麼都聽先帝的,但終究資質平平。先帝讓太子着手查處大案,太子全力施爲卻草草收場。”
“先帝大怒,罷免了首相和兩位閣臣,又罷免了四個尚書。但依舊於事無補,朝野上下還是那個樣子。”
“最後,先帝就變得昏庸了,大肆任用奸邪小人,隨意貶斥正直官員。但凡敢直言勸諫的大臣,通通被貶去海外或窮苦省份。”
“奸臣當道,民不聊生!”
謝衍也打聽了許多洛陽之變的消息:“三年前的政變,會不會是先皇布的一個局?太子和四位夭折的太孫,是不是被人趾Φ模俊�
“轟隆隆!”
電閃雷鳴,風雨大作。
謝以勤掃了一眼被關緊的門窗,低聲說道:“多半是先皇在佈局,此事你不要出去亂說。但太子的死,以及前兩位皇孫的夭折,估計跟那幫奸臣無關,當時他們還沒那麼大膽子。”
說到這裏,謝以勤表情憤怒:“至於後兩位皇孫的夭折,這個就說不清了,據傳先帝已經病得不能起牀。而且,先帝活得太久了,兩任先皇后和太子都早他而去,第三位先皇后又難以支撐大局,當時朝堂已經完全被內閣把控。”
“先帝還試圖通過閹人掌權,但那些閹人的首領,後來在政變時擁護雍王繼位。”
謝衍聽得不知該說什麼。
晚年的鼎泰帝,處境是多麼淒涼和兇險啊。
兩任老婆被他熬死了,太子也被他熬死了,一羣自己提拔的文武奸臣把持着朝廷。第三任老婆管不了事,他提拔的太監也勾結奸臣,甚至連兒子雍王都背叛了他。
謝衍心想,如果換作老子是鼎泰帝,也會拉着那些傢伙一起陪葬!
殺空前三排?
再正常不過!
如今朝堂裏的新一屆領導班子,恐怕不全是真正的變法派。
他們屬於當年被奸臣排擠的失敗者,現在好不容易掌握大權,自然要高舉延續先皇變法遺願的旗幟,狠狠報復那些奸臣以及內外黨羽!
一心一意想變法的,鬼知道能有幾個。
唉,我是理科生,一個失業土木狗,一個跑腿送外賣的。我可不懂那些政治鬥爭,這輩子還是躺平做少爺吧。
順便,當一個古代化學家。
如果可能的話,也能當一個數學家和物理學家,就看自己已經掌握且還沒問世的知識有多少。
老子睡覺去了!
一覺醒來,已是清晨。
昨夜的大暴雨,掃去多日悶熱,天氣頗爲舒爽。
碧空如洗,空氣清新,是個外出的好日子。
謝衍跑去找王昇,問道:“有沒有登載數學、物理、化學的報紙?”
“郎君是說皇家學會的學刊?”王昇確認道。
謝衍連連點頭:“對對對,就是學刊。哪裏能找到?”
王昇說道:“學刊需要訂購。除此之外,圖書館裏也有。”
謝衍問道:“全國都有圖書館嗎?”
王昇解釋道:“全國的每一個府城,都有公共圖書館,是太宗皇帝晚年下令建設的。圖書館建在府學的隔壁,由府學負責管理。”
“一層誰都可以進去看書,但不許借走,弄髒弄壞了要賠。”
“二層和三層,必須是官學生,或者有秀才以上功名的士子,纔可以進去閱讀。如果交付了押金,還可以借回家看,但必須限期歸還。”
謝衍聽明白了,自己是官學生,可以到圖書館隨便翻閱學刊。
王昇提醒道:“郎君,相公讓你暑假不準出門,變法期間外面着實亂得很。尤其是某些人,處心積慮的想巴結你。”
謝衍說道:“我去換身衣服,再戴上帽子。你弄一張凳子來,悄悄的翻牆出去。”
謝衍要寫論文,要查閱化學期刊,誰也擋不住他成爲化學家的決心!
啊,頭皮好癢,要長腦子了,我咋突然變得聰明起來?
第12章 儒家也能婆羅門化
圍牆挺高的,只搭凳子不夠用,還得去搬梯子纔行。
剛把梯子搬來搭好,母親王貽彤就無聲無息的出現了。
之前給謝衍端藥的侍女,此刻縮在王貽彤身後,低頭不敢與他對視,顯然她就是通風報信者。
“你們要去哪裏?”王貽彤問道。
王昇嚇得跟鵪鶉一樣,縮頭縮腦回答:“娘子容稟,我與郎君……”
“沒有問你!”王貽彤直接打斷。
謝衍只能說:“我想去府立圖書館,查閱這幾年的化學期刊。”
王貽彤冷笑:“你當自己的親媽沒讀過書?你說自己想轉理科,都還沒正式上課呢,用得着去查閱化學期刊?那些學刊上的文章,科舉根本就不考,只有飽學之士纔看得懂。你——看得懂嗎?”
“懂的,母親若是不信,可以一起去圖書館。”謝衍說道。
王貽彤盯着兒子看了又看,並沒有當場否定,而是說:“那好,我跟你一起去圖書館。”
又叫上幾個健僕,母子倆乘坐馬車出門。
離開內院的時候,小妹跟來廊下,躲在立柱後面,朝着謝衍悄悄做鬼臉。一副六哥你死定了的表情。
城內並不亂,真正混亂的是城外。
馬車直奔東南城區而去,文廟、貢院、府學、縣學、小學、圖書館都在這一片,周邊街道的店鋪也多經營文化用品。
包括京城在內,全國都是這樣的佈局,官方文教機構必在城內的東南方。
今日天氣涼爽,出門逛街的還挺多。
都被前些天的悶熱給憋壞了。
從七八歲到二十七八歲,不同年齡的士子們,聚在這一片的各家店鋪當中。
甚至還有不少女學生,或是家人陪同,或是閨蜜相邀,手持各式扇子沿街漫步,形成一道道靚麗的風景線。
謝衍把車簾拉起一角,偷偷欣賞那些古代美女。
王貽彤心想,也該給兒子說媒相親了。但還要等明年科舉再說,萬一能夠考中秀才,跟人結親時也更有底氣。
只不過,兒子撞壞了腦袋,以前學的全忘了,還鬧着文科轉理科。
唉,這怎考得上?
馬車在府立圖書館門前停下,王貽彤領着兒子進去。
一樓坐滿了人,以學生居多,竟也有不少的普通市民。
小市民居然有閒心來讀書,看來這個大明並不糟糕。拋開那些最底層的窮人,也別管官僚之間如何惡鬥,大明從宏觀角度而言是欣欣向榮的。
大明王朝,在鼎泰帝控制軍隊之後,確確實實進入了真正的鼎盛期!
之所以看起來很亂,一是沿海和內地發展懸殊,醞釀出非常激烈的地域矛盾;二是鼎泰帝的皇權受到威脅,對官員的各種行爲容忍度極低,在晚年佈局故意讓矛盾更加激化。
事實上,鼎泰帝如果不表現那麼強硬,後期滿朝文武就全都是賢臣,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好臣子。
強硬倒是也可以,但鼎泰帝當時老邁病弱了啊。
皇帝自己精力不夠,還讓太子徹查大案,自然搞得那些文武人心惶惶。直至太子自然病逝,皇帝更加老邁不堪,跟皇帝矛盾極深的臣子肯定生出更多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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