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936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字數不多,大概七八萬字的樣子。

  讀完之後,謝衍心裏沉甸甸的,當晚翻來覆去思緒萬千。

  次日,二哥見他有黑眼圈:“沒睡好?”

  “還行。”謝衍隨口回答。

  謝堪說道:“《孤童淚》能夠解禁,看來朝廷不僅要取締童工,而且還要整頓濟養院、慈幼院這些機構。那是多少人的財源啊,估計又要鬧出許多事情。咱爹都快被煩死了。”

  謝衍問道:“通判廳那些吏員,現在願意聽話了嗎?”

  “多在陽奉陰違,”謝堪說道,“尤其是消減編外吏員之後,在編吏員一個個都喊人手不足。不管交代下去什麼事情,都說人手不足正在辦,整天拖拖拉拉又假裝忙碌得很。”

  謝衍問道:“該怎麼解決?”

  謝堪說道:“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,兩條腿的人多了去。他們不幹,有的是人幹。省裏已經下發公文,府縣官員可以撤換、自聘在編吏員,而且還臨時簡化了相關流程。”

  “這個恐怕還不能奏效。”謝衍說道。

  謝堪笑着說:“吏員害怕得罪世家大族。把黃州府的那些大族,抓一家來殺雞儆猴就行了,而且還得抓最囂張的那家。以前地方官擔心碰到硬骨頭,現在如果碰了硬骨頭,反而能在變法時脫穎而出。哈哈,咱爹已在摩拳擦掌了。”

  謝衍問道:“我們家在河北雖然不算大族,但也屬於士紳。爹抓黃州的士紳,不是撕破臉了嗎?”

  謝堪感覺這個問題很奇怪,反問道:“黃州的士紳,與我河北士紳何干?”

  謝衍啞然。

  他覺得士紳與士紳,屬於同一個階級,應該彼此庇護才正常。

  但階級的定性只是廣義的,而現實卻是由一個個的人組成。

  老子一個河北籍的官員,抓你一個黃州大族怎麼了?你魚肉百姓賺再多錢,又能分潤多少給我?

  尤其是你們以前眼高於頂,自認爲靠山過硬,都不給老子好臉色看!

  現在想來巴結?

  晚了!

  不僅老子懶得理你,就連你兒子找我兒子踢球,我兒子都中暑在家不奉陪。

  拿你的人頭,換我的官帽,這多划算啊。

  又過數日。

  謝堪盯着新一期的《大明旬報》,瞠目結舌,久久不語。

  謝衍問道:“怎麼了?”

  謝堪嚥了咽口水:“首相瘋了。”

  謝衍連忙湊過去看報紙。

  卻是內閣以皇帝的名義頒佈聖旨,讓京城所有的侯缺官員,以及今年剛過觀政期的新科進士,通通暫編爲巡察御史,到全國巡察消減吏員、取締童工、整頓慈善機構等情況。

  謝衍暗道牛逼。

  這些暫編巡察御史,尤其是侯缺官員充任的巡察御史,估計會發了瘋的跑去地方郡縣立功。

  什麼官官相護,什麼相同階級,有老子外放實缺重要嗎?

  反正朝堂前三排被殺光了,前十排也沒剩幾個,新班子都是太后和首相的人,你們背景再硬能硬得過皇帝?

  大不了跟新貴相關的世家大族,咱們繞開不查便是了。

  若真有爲了博出位不要命的狠人,甚至還會故意碰瓷新貴所在家族!

  朝廷即將放出來的,是一羣見人就咬的瘋狗。

  謝堪嘆息:“咱爹恐怕要睡不着了,得趕緊完成一大堆政令。官不聊生啊。”

  謝衍樂得直笑。

  謝堪瞅着報紙咂咂嘴:“就連新科狀元,都被暫編爲巡察御史了,這還是大明開國以來頭一遭。鄧相公年輕時就以鐵腕著稱,現在是雄風不減當年啊。他真敢用治理地方的手段,來治理這整個國家,一點都不怕搞出亂子來。”

  傍晚,謝以勤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家。

  他跟兒子們討論起這件事情,頗爲感慨道:“朝中那些變法新貴也是人,鄧相公這是在自斷根基。十年之內,鄧相公若是還不病死,估計會被變法同僚逼得辭官回鄉。哪有這般剛猛的?他終究是沒做過中樞重臣。”

  謝衍說道:“爹,你也沒做過啊。”

  謝以勤說:“沒喫過豬肉,還沒見過豬跑嗎?一羣瘋狗放出去,肯定有變法新貴的家人被咬。敵人還沒幹掉,鄧相公就對自己人揮刀了。”

  謝衍撇撇嘴。

第10章 那些官員在爭什麼?

  如今規模稍大的報紙,基本是旬報、雙旬報和月報。

  他們在一座城市設立總部,又在其他城市設立分部。先設計出固定的版面結構,由報社總部編輯稿件內容,再通過電報傳輸稿件給分社,約定好時間一起印刷銷售。

  電報傳輸稿件雖然成本高,但只要銷量上來了不成問題,而且跟電報局進行長期合作有優惠。

  真正的缺點,是電報傳不了配圖。

  因此但凡有配圖的新聞,要麼是報社總部印刷的報紙,要麼就是靠人工送去分社的!

  《易報》那篇報道山西煤炭童工的新聞,明顯處心積慮準備已久。甚至相關考察團還沒去山西,那些漫畫配圖就已經送往各省分社了,否則時間上根本來不及。

  文章發表的第二旬,輿論戰終於爆發,反擊的報紙非常多。

  但反擊的力度不夠,甚至帶着點求和的味道。

  因爲《易報》文章佔據着儒家大義,佔據着道德高地,身後還有朝廷撐腰。

  這該如何反擊呢?

  一種角度是通過童工自身來博同情。聲稱如果礦山、工廠不聘用童工,這一大家子的收入就會銳減,最後全家都陷入飢餓赤貧狀態。

  一種角度從技術方面來訴苦。比如拿礦山來舉例,深層開採的地下礦道很窄,只有童工可以快速出入,相比起成年礦工具有天然優勢。

  甚至,反擊文章在求和的同時,還帶着一點威脅的意味。

  他們提出,如果不使用童工,全國各大煤礦必然成本飆升,而且還會導致大量減產。

  到時候,煤價也會跟着漲。甚至煤礦的突然減產,高價也不一定能買到煤炭。大城市的百姓會缺煤用,無數工廠也會缺煤用。老百姓不但買煤更貴,買布、買鐵也會更貴,如此種種惡果。

  這類反擊文章很多,支持的文章同樣多。

  支持的文章,跟《易報》那篇文章一樣,基本都是站在儒家大義和道德角度論述。只有個別報紙,才說童工搶了成年工人的飯碗,並且導致大量兒童夭折、殘疾和病弱。

  “是不是吵得很精彩?”二哥謝堪就是個樂子人,經常看熱鬧不嫌事大。

  謝衍卻問:“他們爲什麼吵?”

  謝堪說道:“爲了是否廢除童工而爭辯啊。”

  “我是說更深層的原因。”謝衍說道。

  謝堪回答:“深層原因,自然是變法的輿論戰。”

  謝衍又問:“爲什麼要變法?我是說,爲什麼有那麼多官員要變法?變法派那些官員,跟阻止變法的人,到底有什麼根本的利益衝突?”

  謝堪啞然,愣在那裏開始思索。

  歐洲那邊,封建地主階級與新興資產階級,其矛盾衝突是非常明顯的。

  第一,資產階級需要僱傭工人進行生產,但初期人口不足必須把農民趕進城裏,這就奪走了封建地主階級的人口資源。

  第二,當資產階級不缺人口資源了,他們又需要獲得更大的政治和經濟權力。而這些權力,往往掌握在封建地主(大貴族)手裏。

  但這兩條矛盾,在如今的大明似乎都不突出。

  大明的人口數量爆炸,地主不缺佃農,資本家也不缺工人。

  大明的資本家,早就跟部分官僚結合了,他們似乎也不缺政治、經濟權力。

  所以,現在的矛盾究竟是什麼?

  兩派爲啥要鬥起來?

  甚至鬥爭激烈到殺空朝堂前三排的地步?

  謝衍實在看不明白。

  又是一天過去,父親沒有回家喫晚飯,忙得不可開交只能在衙門糊弄肚子。

  謝衍趁着入夜之後降溫,在兄妹三人合用的書房挑燈讀書。

  他已經把府試要考的數學符號全部熟悉了,並且列了一張兩個時空數學符號的對照表出來。

  目前,物理符號也梳理得差不多了。

  謝衍發現,這個時空的化學,相對於數學和物理嚴重落後。

  太祖皇帝晚年,就已經提出萬物是由粒子組成的,而且這些粒子還可以組合與細分。

  但太祖的這個理論,當時屬於猜想,很多人相信,更多人不信。

  此後經過百餘年的發展,太祖的粒子論漸漸被廣泛接受。甚至有宗室拿出一張元素週期表,自稱是太祖傳下來的遺物——這張元素週期表,被很多化學家認爲是僞造的。

  另外,接受了粒子論的化學家們,卻又形成大大小小十多個派別。

  其中一個主流派別,認爲陰陽二氣演化爲各種同質粒子,同質粒子組合起來就是某種元素和物質。

  他們堅信,化合物也是單質粒子組成的某種元素。比如提純過的鹽,就是鹽粒子組成的鹽元素。除了鹽元素和鹽粒子之外,原有的其他粒子和元素已不存在。

  並且,不管是陰陽二氣衍化爲同質粒子,還是同質粒子組合變成元素,都是依靠靜電的力量。

  另一個主流派別,則始終認爲太祖是正確的,粒子可以自由組合或拆分。同一種粒子組成的元素,還可以跟其他元素反應,但反應出來的並非新元素。比如提純過的鹽,就不能稱爲鹽元素,而是不同元素組合成的一種複雜物質。

  近二十年來,後者漸漸佔據上風。

  他們通過反覆的做實驗,對照着那張疑似僞造的元素週期表,認認真真的進行證實和梳理。

  當然,兩派也有許多共識。

  比如他們都認爲,粒子是通過靜電來組合變化的。他們都認爲離子化合物(還沒有這個概念),是一種靠靜電組合的物質(前者認爲是隻存在於溶液的不穩定新元素,後者則認爲是某種複合粒子),通電之後就驅散靜電力而分開爲陰陽粒子狀態。

  由於化學界爭論不休,搞得教科書都不知道該怎麼編,只能把兩派的共識列爲必考內容,具有分歧的部分附錄在教科書上做參考。

  謝衍今晚把兩個時空的物理符號,也做成對照表梳理完畢。

  他大致瀏覽了一下化學教科書,展開稿紙寫下論文標題:《分子論》。

  只寫了標題,正文暫時不寫。

  因爲他目前只閱讀了科舉化學教材,不知道當下最尖端的學術成果是什麼,必須仔細查閱近幾年的化學期刊。

  他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,隔壁父親的書房門很快被打開。

  謝衍過去敲響房門。

  謝以勤正在給友人寫信,一邊研墨一邊說:“進來。”

  “父親。”謝衍推門而入。

  謝以勤叮囑道:“時間很晚了,挑燈讀書傷眼睛,以後你儘量白天學習。”

  “是。”謝衍應道。

  謝以勤問:“還有什麼事情?”

  謝衍問出白天那個問題,朝堂那幫人爲啥鬥起來。

  謝以勤沒有立即回答。

  沉默了一陣,謝以勤才說:“先皇繼位之初的十餘年,施政其實很溫和,被盛讚爲有太祖之風。直至一場廣東大案,才讓先皇變得強硬起來。”

  “什麼案子?”謝衍好奇道。

  謝以勤說:

  “廣東的幾家民間銀行,大量從廣東寶泉局違規套取貸款。這種行爲,在先皇登基之前就存在了,我對銀行業不瞭解,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矇騙近二十年時間的。”

  “後來海上有一場大風暴,沉沒、失蹤、損毀商船近百艘。也不知是誰弄出的謠言,其中一家銀行遭到擠兌。作爲廣東數一數二的民間銀行,兩天時間不到就拿不出錢來了。”

  “當時鬧得很大,先皇讓廣東寶泉局出面平息事端。結果廣東寶泉局剛剛出手,就引起更大規模的擠兌,就連許多商賈也急着取錢。甚至是廣東的其他銀行,也一併遭到擠兌。”

  “先皇派出的第一批查案欽差,上奏說此事皆由奸商、奸民造謠所引發。廣東的官員和銀行並無犯罪之舉,只是有少許違規行爲。”

  “當時有一個廣州市舶司的年輕官員,或許是出於大公無私,或許是出於別的原因,暗中給先皇發去密電。此人的品級太低,是沒資格發密電的。但他請了一個皇家學會的學者,通過學者的特權發密電給先皇。”

  “這封密電,竟被扣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