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897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薛尚功說:“對照《經典釋文·尚書音義》,眼前這本應該就是真的,至少目前還沒發現任何錯漏。”

  《經典釋文·尚書音義》作者是南朝陳的陸德明,此書採用的底本便是《隸古定尚書》,雖然無法讓人得窺原書全貌,卻可以用來印證敦煌遺書的真僞。

  胡安國徹底放心下來,又問:“鄭玄《論語注》、皇侃《論語義疏》、劉向《說苑》等書也鑑定爲真?”

  薛尚功說:“應該都是真的,但還需要繼續研究。”

  胡安國感慨:“聖天子在世,方有此異事啊!”

  宋代的鄭玄《論語注》已非完全體,只能從魏晉以來其他學者引用的鄭玄注來零散拼湊。其完全體,已經在唐末五代戰亂時失傳。還有皇侃的《論語義疏》、劉向的《說苑》,也都是差不多的情況。

  如今,這些失散的書籍,居然都冒出來了。

  在胡安國看來,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這是大明擁有天命的體現。否則爲啥在前宋時失傳,大明開國二十年就重新現世?

  天命!

  肯定是天命!

  天命在明,不僅重見失傳的儒經,而且還重見失傳的佛經和道經。

  三教聖賢和神靈,都在認同大明社稷啊。

  胡安國回到內閣,把具體情況向其他閣臣說明,腥硕几械綗o比驚訝,一個個皆打算去翰林院看看。

  胡安國說:“應當通過《大明月報》,將此事公之於校屓煜碌陌傩斩贾溃掖竺魇钦嬲奶烀鶜w!”

  腥擞X得有理。

  於是李含章領銜起草賀表,讚美皇帝和太上皇的文治武功。這篇賀表,既是給皇帝看的,也是刊登在《大明月報》給天下人看的。

  通篇都不提祥瑞二字,卻又句句暗指敦煌遺書是祥瑞。

  朱銘次日便讀到這篇賀表,他樂呵呵批示:“可。”

  因爲李含章起草、胡安國潤色的賀表,寫得那叫一個高明。他們摒棄了祥瑞和天人感應之說,前半截只談兩位皇帝的文治武功,後半截大談特談敦煌遺書的重要性。

  這篇文章發出去,是個人就能讀懂啥意思,大明王朝的法統會變得更加穩固。

  已經定稿的本期《大明月報》,不需要再調整版面。只需加一個附刊即可,除了內閣的賀表之外,還附上敦煌遺書稀有書籍的目錄。

  還未等到新一期的《大明月報》發售,儒釋道三家重見天日的文獻,就已在京朝官和僧道羣體之間流傳擴散。

  全是手抄本。

  等到它們傳播到洛陽民間,讀書人更關注的居然是《說苑》。

  鄭玄《論語注》的學術性再高又咋樣?這玩意兒它不考啊,大明有自己的法定《論語》註解版本,因此它只能在頂級學術圈內引起轟動。

  普通士子對《論語》的其他註釋版本不感興趣,反而想要了解原版的《說苑》是啥情況。

  因爲《說苑》更具趣味性,它是一本雜史集。

  陸游在家中對照父親抄來的殘卷,對照曾鞏修訂版本,忍不住驚歎道:“曾文定公(曾鞏)不愧爲大家也!”

  《說苑》原有二十卷,傳至北宋只剩五卷,曾鞏不知怎就把它補齊了,只剩一個《反質篇》缺失找不到。然後趙宋朝廷派人去日本、高麗尋訪,最終從高麗尋回《反質篇》把《說苑》補足。

  恰好,莫高窟出土的《說苑》殘卷,正好也是曾鞏找不到《反質篇》。

  莫高窟版更古老正宗,沒有避諱李世民、李治的名字。高麗版不但避諱修改了,而且還在傳抄中出現少許錯漏。

  陸游開始給小夥伴們寫信,並讓書童謄抄敦煌遺書裏的珍品。

  他要給小夥伴們寄過去。

  當初一起出海冒險的官二代六人組,如今已有兩人考上進士並外放,一人跑去軍隊歷練,一人進了翰林畫院。姓李的那位老哥最倒黴,父親牽扯進淮南貪腐案,雖然涉案不深,卻也子孫三代不得科舉,鬱悶之下再度遠走海外。而陸游自己,在六人當中才華最爲出校瑓s總是落榜不知怎就考不上。

  他爹還是前任禮部尚書呢!

  不急,反正他才二十出頭,年紀輕輕有的是機會。

  乘坐馬車前往洛陽東郊,今日有一個文會,主題正是討論敦煌遺書。

  陸游剛到地方,就聽到有士子在吵架。

  “《老子化胡經》實乃僞經,佛道兩教相差迥異,怎麼可能同出一源?”

  “爲什麼不能同出一源?儒釋道三教一家。而且,沙州那邊的佛窟,爲何密藏《老子化胡經》?顯然是沙州的高僧亦認同此理。”

  “那是因爲沙州的僧侶佛法不精。”

  “你就精通佛法?那你來說說,釋迦牟尼和老子誰年歲更長?”

  “這如何說得出來?這又跟佛教何干?”

  “你什麼都說不出來,爲何篤定《老子化胡經》是假的?”

  “……”

  兩人自然吵不出一個結果,但旁邊看熱鬧的士子卻笑呵呵喫瓜。

  《老子化胡經》總共有十卷,這次從莫高窟發現了卷一、卷二、卷八、卷十。前宋傳下來的也有幾卷,如今跟敦煌遺書相結合,只剩兩卷還處於失傳狀態。

  佛道兩教還在各自研究新獲得的經書,洛陽儒生居然因爲《老子化胡經》先吵起來。

  陸游到了文會現場,也站在旁邊聽得樂呵。

  等那兩位爭得面紅耳赤,各自喉嚨發乾不說話了,文會的組織者纔出面勸和。

  並且拿出手抄的詩歌說:“今日聚會之人皆爲儒生,何必去管他們佛道兩家的閒事?也不要談論學術了,吾等不防品鑑一下《秦婦吟》。”

  “此詩自唐末以來,只剩兩句流傳於世。幸有上帝眷顧,從那沙州佛窟尋得全詩。這首詩比我們預想中更長,全詩共有238句,合計1666字,是《長恨歌》的足足兩倍!”

  “我且獻醜爲諸君吟誦:中和癸卯春三月,洛陽城外花如雪。東西南北路人絕,綠楊悄悄香塵滅……家家流血如泉沸,處處冤聲聲動地。舞伎歌姬盡暗捐,嬰兒稚女皆生棄……”

  包括陸游在內,許多高官子弟,早就謄抄了這首詩。

  但也有一些士子,還是初次領略《秦婦吟》全貌,對詩中描述的慘狀驚駭不已。

  亦有士子感慨:“難怪此詩引起非議,作者不得不親自禁絕。”

  引起非議的地方,並不是兵災之後地獄般的景象。

  而是詩中非常明確的寫到,民間百姓擁有的糧食和財物,在經歷黃巢之亂以後,依舊還存留有一半。但是官兵來了,把老百姓的錢糧搜刮得乾乾淨淨!

  還詳細描寫黃巢殺來之前,官府是怎樣盤剝百姓的。

  政治不正確啊。

  所有的一切罪過,都該推到黃巢身上纔對,咋變成官兵把百姓趕盡殺絕呢?

  陸游首先點評說:“從《秦婦吟》此詩可知,唐末朝廷昏庸無道,真正的問題出在官府不行仁政。我大明兩位陛下,爲何能起兵得天下?又把國家治理得好,再現漢唐盛世之時呢?無非仁義二字……”

  《秦婦吟》的政治不正確,到了大明恰好政治正確。

第1102章 澳大利亞

  對於黃巢的殘暴印象,一首《秦婦吟》不可能轉變。

  因爲黃巢確實殘暴!

  當時的官兵,也一個鳥樣。

  《舊唐書》和《新唐書》可不僅記載黃巢喫人,還明確記載官兵賣人肉給黃巢的軍隊喫。只不過《舊唐書》直接使用“官兵”二字,而《新唐書》則把“官兵”給省略了,必須結合前幾句才知道是官兵乾的。

  那時官兵圍剿黃巢,黃巢的軍糧殆盡。

  當地百姓紛紛逃進山谷結寨自保,而圍攻黃巢的官兵居然破寨殺人,把逃難百姓製作成人肉賣給黃巢當軍糧。

  這麼詭異且扯淡的事情,瞎編亂造還真編不出來。

  正常人誰能有那種思維啊?負責征討黃巢的官兵,明知道黃巢沒軍糧了,居然不趁機發起進攻,反而捕殺百姓賣人肉給黃巢。

  並且,兩部唐書還暗戳戳的寫出,當地士人在戰亂中以“賣餅爲業”。

  那個時候糧食最重要,錢已經屁用沒有。有糧食爲啥要製作成餅來販賣?

  士人賣的是什麼餅?新舊唐書都沒有寫明白,卻又故意在那裏提一下。

  世家、官兵、黃巢,沒一個好東西!

  至於黃巢把人肉連帶骨頭磨成肉糜,這個可信度還是極高的。又沒說整個人扔進去啊,砍下各種部位拿來磨,做成肉糜更方便烹煮分食。

  兩部唐書沒必要故意抹黑黃巢,因爲把官兵乾的事兒也全寫進去了。經常寫什麼官兵大潰,殘兵敗將逃到某某地燒殺搶掠。

  文會圍繞着《秦婦吟》,好生探討了一番唐末亂局,繼而又有人拿出抄來的唐代雜曲集《雲謠集》。

  《雲謠集》更具文學、音樂研究價值!

  一共三十首曲子詞、十三種詞牌,皆爲唐人作品。

  這些詞牌雖然也流傳到了宋代,但一直沒有相關的唐朝作品現世。以至於很多宋人推測,它們應該是五代以來纔出現的,沒想到居然在唐朝就已經有了。

  而且其中一些詞曲,至少誕生於中唐,極有可能是因盛唐教坊司解散而傳入民間的。

  “務觀,今晚吾等約了唱家,一起去聽唐時曲子。”

  “我就不去了。家父管得嚴,令我不得夜宿歌樓,好生準備明年的會試。”

  “你纔多少歲啊?考進士不用着急。”

  “各位的好意,在下心領了。告辭!”

  “那下回再約。”

  陸游乘坐馬車返回城裏,他能夠想象得到,這段時間的勾欄瓦舍、秦樓楚館有多熱鬧。

  一共三十首唐代曲子詞現世,歌伎們不得全都唱一遍?士子們不得全都聽一遍?

  可以藉此感受盛唐氣息啊!

  其實吧,也沒啥好感受的,一堆閨怨和征戍題材。它反應了三隴之地,從盛唐、中唐到晚唐,一直在徵兵打仗,老百姓非常厭惡戰爭。

  “郎君,有你的一封信,壓在書房鎮紙下。”

  “曉得了。”

  轉做通政使的父親還沒下班,喫晚飯須得稍等一會兒,陸游直接去書房看友人來信。

  他的婚約還未履行,女方已經十八歲了,明年不管考不考得上都要完婚。

  《大明律》規定,男子法定婚齡爲十六歲,女子法定婚齡爲十五歲。

  但這年頭,平民家裏早婚的多,富貴子弟反而更流行晚婚。富家千金,十七八歲未嫁者比比皆是,富家子弟更是經常二十多歲才結婚。

  此等現象,早在北宋中期就出現了。

  書信是李祖洽寫來的,郵寄地址爲廣州。

  李祖洽是李含章的族侄,跟畏罪自殺的李孝儉同輩。但字輩卻不相同,說明血緣關係已經有點遠,至少上百年前就已分開了。

  其父牽扯進淮南案,有期徒刑八年,子孫三代不得科舉。

  這讓已經是舉人的李祖洽大受打擊,而且留在老家總是被人指指點點,一氣之下乾脆再次出海闖蕩。

  他家不但被官府追贓,而且繳納了鉅額罰金,不得不變賣田產和店鋪。

  因此經濟比較窘迫,李祖洽無法像上次那樣,出海只顧着遊山玩水。他搭乘尋寶三人組的海船,靠自己的本事給人打工。

  “賢弟務觀安啓……”

  “愚兄去年秋至杭州,得聞王、高、李三人早已返航。陛下曾言,南洋之南或有大陸,三人探尋數年已悉信風海流。自爪哇島南下,須在臘月啓航,可順風往東南駛去……”

  李祖洽跑去探索海域了,而且是朝着澳大利亞的方向。

  他去年冬天坐船從杭州出發,途經廣州時給陸游寫信。郵遞系統拖拖拉拉,居然過了幾個月才把信送到洛陽。

  王崇度等探寶三人組,三年前就去了爪哇島。

  島上有兩個小國,皆爲大明之藩屬。國王熱情接待他們,並進行了友好貿易,賣出絲綢、棉布、紙張等物,買回大量香料、珍珠、玳瑁等等。

  兩年前,王崇度開始繞着爪哇島航行,並詳細詢問當地漁民不同時節的風向。

  在親自探查一年之後,他們去年冬天從杭州出發,攜帶了大量補給品南下抓哇。又在爪哇修補船隻,並賣掉一些商品,全部換成補給品,於臘月底順風駛入茫茫大洋。

  李祖洽的書信,自然沒有探索內容。他只是害怕自己一去不返,在給妻兒寫信的同時,順手寫一封給陸游傾訴心事。

  ……

  溼潤的印度洋季風,在赤道地區轉了個彎,由西北向東南朝着澳大利亞吹去。

  所有人都忐忑不已。

  前方是從未探索過的神祕海域,他們用了兩年時間確定風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