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871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兩人並肩而行。

  進城之後,聶問低聲說:“你這次若是立下大功,千萬別學我轉治民官。難受得很,諸事皆不由己。”

  燕燾努努嘴:“你跟那張肅攪在一起了?”

  “那混賬一直想讓我出頭,”聶問說道,“爺們兒實在憋悶得慌,趁着征討大理索性把事情挑開。愛怎樣就怎樣吧,我頂多有失察之責,撐死了貶官一級而已。”

  燕燾笑道:“你得罪了那些人,今後想升遷可就難了。”

  “無所謂,升不動就不升了,念頭通達才最要緊,”聶問說道,“我們督察院出來的,還怕得罪人不成?就算轉了治民官,老子照樣敢挺直腰桿做事!”

  燕燾說道:“朝堂那邊,可能會吵得很兇。”

  “估計吵不起來,”聶問說道:“這次的事情,更像是在試探,李閣老還是很受官家信任的,而那位……已經退了好多年。”

第1071章 魚肉鄉里

  布政司衙門。

  面對眼前這一堆官員,陶定安已然腿肚子發軟。

  他只是個鄉下保長而已,家裏有點田產可稱富戶,但距離大戶連邊兒都沒沾到。他也讀了七八年書,可連縣試都沒有考過,距離秀才還非常遙遠。

  平時他接觸最多的官面人物,只不過是縣衙的非正式吏員。俗稱,臨時工。

  偶爾能見到正式吏員,那也是在帶着鄉民交稅的時候。

  見一面縣太爺都稀罕,又哪見過省級大員?

  陶定安來的時候熱血沸騰,但在城外被都指揮使嚇唬,那會兒就已經害怕並後悔了。

  此時此刻,全靠強撐着。

  “小民陶定安,拜見各位相公!”

  陶定安噗通一聲跪下,跟他一起被抓的二十多個鄉民也連忙下跪。

  御史燕燾忽然出聲:“《大明律·禮律》有明文規定,除了重要典禮及祭祀活動,官民皆不可隨意行跪拜之禮。若官員在朝會跪拜皇帝,罰俸三月,以示懲戒。若平民在官衙、街道、野外跪拜官吏,官吏不予糾正則屬瀆職之舉。強令百姓跪拜之官吏,一經查實,扣其政績!便是要跪拜恩師、長輩,也應當在家宅之中行禮,拿到外面來跪有傷風化。”

  “咳咳!”

  左布政使楊諳連忙說:“速速站起來。動輒跪拜,成何體統?”

  “多謝諸位相公。”陶定安與鄉民們站起。

  楊諳又說:“此非審問犯人,快給他們鬆綁。”

  燕燾提醒道:“即便是審問犯人,如果不是重案嫌犯,又或者沒有拒捕、逃亡之舉,也不能隨便把人給捆着審問。”

  右布政使張肅笑着拱手:“燕御史如此精通《大明律》,着實讓人佩服。”

  燕燾沒給好臉色:“不應該每個做官的,都知道這些嗎?”

  “確實。”張肅被懟了也不生氣。

  知府聶問突然開口:“你們自稱是來尋我的,有什麼話現在就問吧。”

  陶定安說:“我們都是鄉野小民,不懂得官府政令。但我們那邊的鎮上和驛站,都貼着官府告示,草民也讀過幾年書,認得出那是知府大印。告示上說,此番徵召移民,不讓百姓出一文錢。若是有人被選中,還給兩貫錢的安家費。但縣衙官差給的說法,卻是讓我們給免役錢。知府相公跟縣衙官差說法不一樣,鄉下小民着實不知該聽誰的。”

  “豈有此理!”

  楊諳猛拍椅子扶手,表情憤怒道:“那些胥吏竟敢陽奉陰違,公然違規收取苛捐雜稅!”

  這是先把自己摘出去。

  按察使黃士廉問道:“是哪個官差讓你收免役錢的?”

  陶定安回答:“山陽縣衙屬吏萬長盛。”

  黃士廉提高了聲量:“山陽縣令何在?”

  “鄙人在此,”山陽縣令管仲甫起身作揖,“各位上官容稟,本縣從未下達過收取免役錢的政令。”

  黃士廉說道:“那定然是有胥吏膽大包天。”

  說完,黃士廉也站起來:“此事已屬刑案,而且涉及官吏,還請移交到按察司處理。”

  按察副使兼學政官馮亮說:“按照朝廷制度,確該交給按察司審理。”

  如果真的交給按察司全權負責,肯定是大事化小、小事化無,最後變成一場胥吏引起的誤會。至於什麼免役錢,肯定是不收的,也從來沒有收過。

  楊諳眼觀鼻鼻觀心,神遊物外一言不發。

  張肅靜坐,只是微笑。

  一個叫做榮竦的淮南省參政說:“還是依照朝廷制度最妥當。”

  聶問提出不同意見:“就算按照朝廷制度,也該先讓楚州府法曹來查,哪有按察司直接把案子攬去的道理?”

  黃士廉說:“若遇到重大案件,按察司有權出手接案。此次鄉民在省城聚集上千人請願,若非郭都指帶兵驅散,後續人數還會越聚越多。民情無小事,已屬重大案件,按察司親自審理並不違制。”

  此言有理,聶問立即閉嘴。

  燕燾卻拿出一份臨時任命書,亮出上面的皇帝印章和督察院印章:“本人奉命巡察淮南,若遇重大案件,可召集淮南各級官員協助調查。此案,督察院接手了,就在這布政司審理。”

  黃士廉變得表情冰冷。

  巡察御史和地方按察司,一般都會互相給面子。

  這是因爲,按察司輕易不願得罪督察院,而督察院也需要按察司配合辦案。

  別的事情不說,把案件放在按察司審理,這是對按察司基本的尊重。如果不這樣做,等於公然翻臉,表明御史不相信按察司,甚至懷疑按察司自身已經涉案!

  燕燾的表態,瞬間讓屋內許多官員色變,意識到淮南可能又要人頭滾滾了。

  燕燾起身踱步,走向大廳的主位。

  左布政使楊諳也站起,把自己的座位讓給燕燾。

  燕燾作揖說道:“請兩位布政使陪審。”

  楊諳和張肅作揖回禮。

  燕燾又說:“請聶知府做此案的掌書記官,再請諸位參政、參議做書記官。至於按察司官員,請協助審理。”

  被點名的幾人站起,朝着燕燾作揖。

  腥烁髯宰ǎP墨紙硯很快備齊。

  燕燾說道:“傳山陽縣屬吏萬長盛。山陽縣其餘官吏,手中若無重要政務,通通前來布政司聽候傳喚。”

  很快,山陽縣諸多官吏聚集到布政司。

  卻有一位文吏過來說:“萬長盛因爲差辦移民之事,這幾日勞累過度已然病倒。”

  燕燾大怒:“死沒死?”

  文吏回答說:“只是病倒。”

  燕燾說道:“死了也要把屍體抬來過堂!”

  又過一陣,萬長盛被抬來,一副氣若游絲的模樣。

  燕燾問道:“可是你下鄉收取免役錢的?”

  “咳咳咳咳咳……”

  萬長盛先是一陣咳嗽,被同事扶着艱難回答:“沒……沒有。”

  燕燾指向陶定安:“你可認得此人?”

  萬長盛虛弱的扭頭仔細查看:“認得……他是山陽縣末口鄉第二保的保長陶定安。我帶人下鄉去貼告示,貼完告示又尋保長們安排移民。我還拿着一份未貼的告示給他看,說此次移民不收任何錢糧,被選中的移民還能拿兩貫安家費。”

  “他撒謊!”

  陶定安頓時急了:“他說按戶口來算,一戶要交三百錢免役。這還只是小戶,富戶按照家中財產,必須拿出五貫到五十貫錢。前宋都沒收這麼狠的,他們仗着大明百姓富足,苛捐雜稅是越收越狠了!富戶看了告示,都不願給足免役錢,只念在面子上隨便打發我幾個。小戶更是一文錢也不給,寧願被選中做移民也不給。百姓不給免役錢,我們做保長、甲長的就要掏錢補足啊。我家哪有恁多錢來補?”

  萬長盛依舊虛弱無力:“御史相公,我們若是下鄉亂收錢,怎會把告示也貼出去?我親自帶人貼的告示啊,告示上寫明瞭不收錢,我膽子再大也不敢胡來。”

  燕燾問道:“陶定安,你可有證據?”

  陶定安只覺渾身冰冷:“他們亂收苛捐雜稅,又怎會留下證據?每次都是放話要收多少。”

  萬長盛似乎恢復了一些精神,哭嚎道:“御史相公,你可要爲我們這些小吏做主啊。這些保甲長目無王法,打着官府的旗號盤剝鄉民,還把髒水潑到我們這些小吏身上!”

  此言一出,跟陶定安一起被抓的那二十多人,全都變得激動起來破口大罵。

  因爲,他們當中有許多也是保甲長。

  一旦不能把貪官污吏幹掉,他們就成了亂收稅的罪犯,而且是打着官府旗號亂收稅。輕則坐牢,重則斬首!

  燕燾繼續問保甲長們:“官差不留下完稅憑證,讓你們亂收稅就真敢亂收?你們不怕擔責問罪嗎?”

  陶定安還沒開口,就有一個甲長說:“哪個保,哪個甲,若不把錢給足,保長甲長事後就會遭報復。”

  “怎樣報復?一一說來。”燕燾問道。

  陶定安說:

  “國朝雖然攤丁入畝,不再免費讓百姓服役,就算尋常徭役也會給工錢。但若是跟水利、軍事有關,有時還是要免費服役的,官府只提供一些口糧。”

  “若哪個保長得罪了官差,就給全保的鄉民,安排最苦最累的差事,給的口糧也陳米里摻沙子,而且還用小斗量米來剋扣。如果遇到朝廷打大仗,還會徵發民夫呒Z,那些官差也專門挑看不順眼的徵發。”

  “還有賦稅。長江和吆友匕兜膸讉�省,爲了保證漕米充足,不準全部交錢抵稅,每個縣都有糧額。山陽縣也有糧額,若是得罪了官差,就會被反覆刁難折騰。一會說糧食不夠乾淨有石子,一會兒又說糧食沒有曬乾。鄉民把糧食搬到城裏應稅,不合格就得搬回去。來來回回搬十幾趟,能把人活生生折騰死!”

  “這還只是官面上的報復。”

  “北神鎮的東邊有一個甲長叫吳愷,因爲得罪了官差,兒子被人誘去賭博,欠下賭債把他逼得傾家蕩產。”

  “下游鄉有個保長叫鄭霖,家裏開着豆腐作坊,因爲得罪了官差,被地痞找上門來說豆腐喫壞肚子,硬拉着去縣衙喫官司。那些官差在豆腐坊裏,栽贓搜出壞掉的豆子,又讓很多地痞說喫壞豆子讓賠錢。最後逼得鄭霖賤賣豆腐坊和十多畝地,這才把官司給了斷,豆腐坊和良田也被他們買走了。”

  “還有青澗鄉……”

第1072章 電報請來王命旗牌

  保甲長們因爲交稅和應役,經常私底下碰頭,有着屬於自己的小圈子。

  這些人最熟悉底層,四里八鄉出了啥事,他們都非常清楚。

  隨着一樁樁案件捅出來,坐在旁邊陪審的左布政使楊諳,剛開始還面色從容繃得住,但很快臉上就有驚容一閃而過。

  兩宋時期,戶籍在四川的楊姓之人,約佔全國楊姓的四分之一。

  楊諳出自眉山楊氏。

  他最初屬於高景山的嫡系,高景山病逝之後,又倒向張根受到提拔。

  隨着張根退休歸鄉,此係漸漸演化爲江西派,楊諳融不進去核心圈子,於是又朝着李含章靠攏。

  二十三年時間,楊諳從一個前宋舉人,穩步高升爲淮南省左佈政。他自然是有卓越政績的,否則李含章想提拔也難;而且非常清廉從不貪污,每一次貪腐大案他都能躲過。

  隨着官職越來越高,楊諳依舊保持清醒,並沒有忘乎所以飄起來。

  在楊諳的掌舵之下,淮南省沒什麼大問題。人口越來越多,賦稅越來越多,工商業越來越繁榮,百姓的整體生活水平也在提高。

  這是一位合格的官僚。

  但他站得太高,一覽猩叫。荒芸吹缴綆n輪廓,看不清山裏的花草樹木。

  楊諳知道楚州李氏有問題,他還好幾次派人傳話,讓李孝儉悠着點別亂來。他覺得楚州李氏世代書香,而且還有族人做首相,再怎麼搞事情也有底線,不會弄出那種捅破天的大事兒。

  比如陶定安最開始說的那些,放在楊諳的眼裏就都是小事。

  直至陶定安說出一樁案子,楊諳才終於明白難以收場了。

  “楚州有個沙河會,最初是一幫縴夫結社互助。後來有個叫姚光祖的縴夫做了會首,這沙河會就很快變了模樣,控制着從寶應到淮陰的吆印Q匕兜目嗔Α⒋ぁ⒖y夫,都必須交錢入會,否則就找不到活幹。”

  “他們最初只是欺行霸市,有‘貴人’提攜之後,開始做攔截商船的買賣。官船、漕船他們不敢攔,背景很硬的商船不敢攔,其餘的過往船隻都敢攔。”

  “他們每次都不會攔錯,曉得哪條船能惹,哪條船萬萬惹不得。被攔截的船隻,若不給錢就要倒黴。兩年前有一條商船失火,官府查出是船工打翻油燈引燃的,但跳河逃生的船員都說看到了歹人。這件事情早就傳遍楚州了,也不曉得是真是假……”

  “我也認識一些船工和縴夫,據他們說,沙河會還幫忙走私淮鹽……”

  都指揮使郭雄終於忍不住,厲聲怒喝道:“一派胡言!我親自坐鎮省城嚴查走私,那沙河會怎敢在眼皮子底下咚禁}?難不成,末口鈔關的官吏也幫着走私?”

  分管商稅的淮南省參政趙墩連忙說:“別的我不清楚,末口鈔關不可能幫忙走私,御史若不信隨時可以嚴查。”

  陶定安已經徹底豁出去了:“確實跟鈔關沒有牽扯。入了沙河會的縴夫和苦力,會在走私船過鈔關之前,就分批把私鹽帶回家裏,夜裏從野外繞過鈔關,在沙河鄉的沙灣村重新裝船。那裏的村民都知道這事,有時候爲了趕時間,甚至會僱傭村民幫忙裝船。”

  “小民的家在末口鄉堰河村,隔壁就是沙河鄉沙灣村,小民的妻子也是從那邊嫁過來的。有一天晚上,小民走親戚住在岳父家裏,親眼看到那些人在河邊裝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