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燕燾問道:“淮南鹽價便宜,肯定不可能在本地銷售。他們費這麼大勁走私,你可知道最後是賣去哪裏?且換個說法,走私船是去北邊還是西邊?”
“往西邊去的。”陶定安說。
“那就是賣去河南或兩京。”身爲御史的燕燾,都被這事兒給嚇了一跳。
爲了保證各產鹽區協調發展,食鹽生產出來不能隨便亂賣。
河南省和洛陽、開封,那屬於魯鹽的銷售區。
這些傢伙走私食鹽,而且還往河南方向撸呀涍`背了朝廷的食鹽專賣制度。
而淮南省的各級官員,只要不把自己牽扯進去,就算知道了也會睜隻眼閉隻眼。因爲這有利於淮南經濟發展,甚至惠及淮南的許多商賈和百姓,至於喫虧的當然是山東鹽商和鹽工。
左布政使楊諳,此刻表情平淡,內心卻是翻江倒海。
他以爲李孝儉只是攔截商船收點過路費,萬萬沒料到那些傢伙膽大包天,竟敢殺人越貨和走私食鹽!
楊諳對錢財並不過份看重,認爲只要夠用就可以了。
他直至現在也想不明白,李孝儉靠着吆訐屏四屈N多,爲啥還鋌而走險收取苛捐雜稅?徵收免役錢的影響太壞,涉及的老百姓太多,稍不注意就要鬧出大事,而所得錢財還不如多走私幾船食鹽。
收益低,風險大,李孝儉不缺那點錢,非要伸手是爲了什麼?
這種行爲在楊諳看來,就像一個家財萬貫的富人,硬要跑去搶乞丐討來的剩飯,而且那乞丐手裏還拿着刀子。
還是那句話,楊諳爬得太高,已經脫離基層了。
李孝儉並非一個人,而是代表一個羣體。
李孝儉自己或許看不上那幾個錢,但跟他同流合污的官吏卻饞瘋了。此人黑白兩道通喫,想收手都收不住,他雖然已經喫飽了,但底下的人還餓着肚子呢!
就像殺人越貨這種事兒,李孝儉是嚴令禁止的。
可某位客商太不給面子,把沙河會的老大給得罪了,沙河會一怒之下燒船搶劫。李孝儉對此能怎麼做?也就事後把人叫來怒斥一通,然後動用人脈給沙河會平事兒,畢竟他還要依靠沙河會走私食鹽。
而這次違規徵收免役錢,也不是李孝儉本人發起的,是府縣兩級那些胥吏在搞事兒。
聶問派人廣貼告示之後,李孝儉已下令不得亂來,府縣兩級官員也嚴厲斥責。可那些“窮”瘋了又膽大包天的胥吏,卻根本不聽上頭的訓誡,還逼着大戶把錢送到李孝儉的家裏。
李孝儉閉門不收,諸多大戶被嚇得更厲害,直接跪在李家偏門外哭嚎。
他養的狗太多,繩子又拴不住,總是出去亂咬人。
他當然不是冤枉的,因爲這些狗的囂張氣焰,就是他經常放出去咬人而養成。
以前咬傷咬死無數人,都沒有獲得應有懲罰,於是那些狗就產生錯覺,不管怎麼亂咬都有主人罩着。他們的主人是萬能的,沒有不能擺平的事兒!
燕燾扭頭看向楊諳。
楊諳雙眼一閉,開始想着怎麼抽身。
他是個真正的清廉官員,對家人也約束極嚴,完全不怕被御史調查。但省城和省府爛成這個樣子,他身爲左佈政是有失察之責的,估計至少也得被貶官兩級以上。
右布政使張肅嘴角微微上翹,隨即恢復嚴肅道:“燕巡察,我手裏還有一些人可用,李總兵也是可以協助辦案的。至於府縣兩級官吏,恐怕都得迴避纔行,按察司更是需要回避此案。”
燕燾朝着李江拱手:“李總兵,請借兵一千。”
李江說道:“需要兵部公文,王命旗牌也可。”
燕燾說道:“我立即給督察院發電報,由督察院稟報陛下。”
“那我等着。”李江說道。
李江調來淮南僅僅半年時間,他跟這邊牽扯不深。
他是李寶的人。
而那個郭雄,卻是張廣道的人。
看着燕燾和李江前往電報局,黃士廉、郭雄只覺兩眼發黑。他們完蛋了,涉案實在太深,走私食鹽他們也有份,還幫着李孝儉擺平刑案。
一堆官員在布政司等着。
大概過了三個小時,燕燾回到布政司:“沒請到兵部調令,但請來了王命旗牌,李總兵已去調兵協助查案了。另外,三法司不會來淮南查案,但借調了山東、南京的按察司官吏。此案頗大,案情也複雜,可能會查好幾個月。南京有一位按察副使,會暫代淮南按察使之職。”
黃士廉差點直接暈過去,他被原地卸任待查了。
燕燾又說:“左布政使楊諳,立即回京面聖。右布政使張肅,暫代左佈政之職,不得耽誤移民之事。若有府縣官員涉案被查,張肅有權臨時委任相應官員,以保證移民工作順利進行。”
“啪!”
一個響聲傳來,腥伺ゎ^看去。
卻是按察副使兼學政官馮亮,見燕燾回來了起身迎接,坐回去時卻一屁股坐空。慌張之下,他抓住椅子扶手,連人帶椅翻倒在地。
燕燾皺眉道:“馮副使專管淮南學政,難道這裏的科舉也有事?”
“無事,科舉無事。”馮亮連忙否認。
燕燾說道:“如果有事,還是自首吧,可以減輕處罰。真等我們查到頭上,到時候對誰都不好。”
馮亮哭喪着臉:“那……那我自首。科舉並無徇私舞弊,就是官學的外舍生(自費生),每人額外多交了一筆錢。還有,外舍升內舍的考試,也稍有一點點問題。”
燕燾笑道:“小事而已,更何況閣下還自首了。只要金額不大,頂多罷官、退贓、罰款、坐牢而已。馮副使受賄貪贓得不多吧?”
“不多,不多……”馮亮真的快哭了,他其實膽子很小。
第1073章 窮途末路
李孝儉身爲楚州府戶曹一等吏,自然消息靈通,非常清楚事態發展。
御史在城外現身的瞬間,李孝儉就已猜到結果。
他若無其事的回府衙辦公,時不時有雜役進來,說兩句話便立即離開。
臨近傍晚時分,衙門都快下班了。
又一個雜役提着水壺進來,在換水的同時焦急說道:“相公,御史和李總兵從電報局出來了。御史又回了布政司,李總兵卻是前往軍營方向!”
“知道了,你回家吧。”李孝儉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。
雜役連忙退下。
這是一間公用辦公室,有好幾個文吏正在埋頭幹活。
等雜役離開房間,他們紛紛抬頭,全都看向李孝儉,一個個臉上盡是惶恐之色。
李孝儉一聲嘆息:“各自回家吧。”
有個文吏噗通跪地,流淚哭嚎道:“是我豬油蒙了心,不該帶頭索要免役錢,相公可一定要想想辦法啊!”
李孝儉默不作聲。
他該怪眼前之人不聽話嗎?
沒法責怪的。
李孝儉自己壓不住,這個文吏同樣壓不住。
府縣兩級的文吏和皁吏,大部分都已經沆瀣一氣了。而且有七成以上皁吏,其實是沙河會的幫會成員——有些是幫會成員被聘爲皁吏,有些原爲皁吏但加入了沙河會。
就算文吏老實聽話,那些皁吏也難以招呼。
沙河會已經壯大成一個怪物,經常陽奉陰違不給李孝儉面子。
區區幫會首領,李孝儉自然不放在眼裏。
沙河會的會首鄭光祖,已在兩年前突然暴斃,死在放火燒商船的次月。他太不聽話了,這種失控的狗,必須暴斃才能讓李孝儉安心。
而現任會首蔣寬,是前任會首的妹夫,他親自動手在酒裏下的毒,外人還真就以爲是突發惡疾。
剛開始,蔣寬確實表現得更聽話,但這種聽話得看什麼事情。
比如殺人越貨、放火燒船,此類惡性刑事案件,蔣寬就不敢再做了,畢竟已有前車之鑑。
但在蔣寬看來,收點免役錢算不得什麼,那般刁民還敢造反不成?那些做了皁吏的幫校剪[着要趁機搞錢,蔣寬自然是不好反對,更何況還有衙門裏的文吏老爺支持。
蔣寬甚至想給自己洗白,今後也來官府當差,做一個負責捕盜的小頭目。
然後讓兒子讀書,能科舉做官最好,考不上就弄個文吏噹噹。而且還要在吏部登記那種,可不做沒有正式編制的白身文吏。
這次若不是有御史現身,估計也能把輿論強壓下去,畢竟沒有真正鬧出人命,而且請願百姓大多已在城外被驅散。
到時候,這個蔣寬也得暴斃!
再換一個更聽話的。
已經連死兩任會首,第三任應該不會再鬧幺蛾子了。
可惜啊,已沒有機會。
御史直接在電報局請示督察院,這事兒除了皇帝誰都罩不住。他那位做首相的族叔,早就跟家族做了切割,根本不可能出來求情,甚至有可能要求從嚴法辦。
“散了吧,回去見見妻兒。”李孝儉抬抬手。
聽得此言,幾個文吏失魂落魄,行屍走肉般離開戶曹辦公室。
由於朱皇帝向來嚴打貪腐,官吏們早就學精了。他們沒啥罪證需要銷燬的,一切檔案和賬目都正常,查十年都查不出任何貓膩。
所以,沒出現啥火燒檔案室的怪事。
腥硕甲吡耍钚�一個人枯坐,忽然解下腰帶搬凳子。
前宋末年,宋江等山東匪寇,多次南下蹂躪楚州。雖然很少攻破城池,但鄉間大族也非常倒黴。
他們一聽到風吹草動,就帶着浮財舉家躲進城裏,來不及帶走的錢糧自然便宜了倏堋�
可總有動作慢的時候。
宋江那些傢伙搶了漕船,在吆由蟻砣ト顼w,就連官兵都遭到突襲,尋常士紳大族哪有官兵消息靈通?
其中一次,李孝儉帶着全家跑路,只拿走少量金銀和古董字畫,幾代人積攢的銅錢被洗劫一空。連藏在地窖裏的都被搜出來了!
那兩年,李孝儉可過了苦日子,差點窮得賣古董週轉。
直至大明開國,李孝儉才苦盡甘來。
當時許多楚州官吏和富商,聽說李含章是朱太子的心腹,紛紛帶着重禮前來走關係。
李孝儉嚐到了權力的味道。
他剛開始過於謹慎,李寶和方孟卿盡收淮南,由於局勢還不明朗,李孝儉一直躲在家裏裝病,錯過了做官的最佳時機。等到朱國祥登基稱帝,淮南也基本平定,送禮者紛紛登門,李孝儉想直接做官已經很難了。
於是,他又想着走吏轉官的路子,做一個威風八面、財源廣進的官老爺。
後來突然全國嚴打貪腐,李含章讓兄弟回來分家切割,還讓族人恪守本分不要犯法,李孝儉才終於感覺到不對勁。
他能轉品官都不轉了,一直甘當坐地虎,從縣衙升調去府衙。
而且,只在楚州府發展勢力,出了楚州府他就堅決不碰。
每次嚴打,他都暫避風頭。
甚至在攤丁入畝期間,他還主動配合官府。
那個時候,省府兩級官員發話,李孝儉是願意聽的,下面的胥吏也不敢搞事兒。
但隨着狼狽爲奸的官吏越來越多,隨着扶持沙河會搞私鹽咻敚钚�變得越來越不謹慎,而且越來越無法控制龐大的胥吏和幫會羣體。
不僅是他,還有他的家人。
次子甚至因爲爭風喫醋,失手打死了一個遊學士子。
那士子擁有秀才功名,而且家裏也有人做官。幸好是外地的,距離楚州很遠,李孝儉有足夠時間平事兒。
先是威逼利誘目擊者,並讓積年老吏策劃串供。
他們確認爭風喫醋打死了人,但不是小李相公打死的。而是小李相公的幾個僕從,看到自家主人捱了老拳,於是衝上去幫忙不慎失手,甚至是哪個僕從打死的都說不清。還一口咬定是死者喝醉了先動手,死者也有很大的責任。
死者家屬發動人脈據理力爭,一場官司足足打了兩年。
最後,李家賠償了兩千貫的喪葬費,那幾個僕從也通通坐牢,但小李相公卻屁事兒沒有。
經此一事,李孝儉的次子非但沒有收斂,反而變本加厲的折騰起來,不知多少次逼得老爹幫忙擦屁股。
本來還很規矩的第三子,也漸漸的有樣學樣,徹底被哥哥帶壞了。
甚至是嫁出去的兩個女兒,也在夫家囂張跋扈,屬於遠近聞名的母老虎。
只有一個長子,爲人老實本分,但卻過於老實,不是當家守戶的料。
當年秦檜的案子,也牽連到楚州這邊。
幸好當時以查處秦檜黨羽爲主,而且全國都在查,人手不足之下,對很多事情都沒有深究,否則李孝儉那會兒就得完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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