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朱銘耐心聽完,點頭說:“你講得極有道理。”
李彥仙謙虛道:“臣之智慧,不及陛下萬一。只能在細枝末節上,爲陛下查漏補缺。”
“你知道姚平仲與麟州知州胡翔,他們兩個這次錯在哪裏嗎?”朱銘問道。
李彥仙有些疑惑:“不是他們肆意欺壓西夏遺民,把那裏的百姓逼反肆虐三府嗎?”
朱銘冷笑道:“欺壓普通的西夏遺民,便是隨便打殺都不會鬧出事來。領頭鬧事的,是那些大牧主、大地主,這些人本來就是朝廷要收拾的,他們欺負得再狠誰又會追究?就算御史和軍法官,把這些事上報朝廷,我也只會奏疏留中當沒看見。”
李彥仙愈發迷惑了:“臣實在駑鈍,不知他們錯在哪裏,還請陛下聖訓解惑。”
朱銘說道:“朝廷已發了軍政命令,而且留足了錢糧,必須賑濟百姓不能死太多人。他們在幹什麼?扣着賑災糧不發,就算發也只有一點點,把窮苦百姓也往死裏逼。那些窮苦百姓,說是西夏餘孽,可有多少是被擄去的漢人後代?”
“他們錯在不執行朝廷命令,或者說對朝廷的命令執行得不徹底。”
“說一句誅心之言。他們如果依照朝廷命令,把該發的賑災糧都發下去,就不會激得底層百姓全跟着造反。就算鬧出事來,也完全可以控制,還能趁機殺了那些大地主、大牧主。剩下的事情,欺壓幾個西夏遺民而已,只要他們不隨便殺人,朝廷會去管這種小事?朕每天政務繁忙會關心這種屁事?”
李彥仙恍然大悟,拱手道:“臣明白了。”
李彥仙確實明白了。
麟州的軍官、士兵、吏員,欺壓折辱西夏遺民並沒錯,頂多屬於工作方式有瑕疵。即便激起西夏遺民造反,也可以一筆帶過,畢竟百年仇怨擺在那裏。
這種民族矛盾,處理得好有功,處理不好小過。
他們錯在不聽話!
不聽皇帝的話,不聽朝廷的話,該發的賑災糧沒有認真發下去。
欺壓西夏遺民是工作方式有問題,不發賑災糧卻屬於欺君悖上,代表着朝廷無法控制官府和軍隊!
政令軍令都已經發下去了,你們特麼的竟然敢打折扣?
如此違背朝廷意志的做法,不出事情自然沒什麼,現在搞出大亂子能不嚴懲?
更何況,姚平仲的操作太過智障。他故意把西夏遺民逼得造反,想要平叛立功順便取悅軍民。如果他真能做好,還可以酌情減輕處罰,甚至是可以功過相抵。
但這貨竟然沒有看住亂軍,還讓那些亂軍跨省越界,席捲了寧夏的北方三府。
不論是起因、過程,還是事情的結果,都屬於不可饒恕那種!
李彥仙告退離開。
張鏜在外面轉了一圈,突然又回來覲見。
朱銘笑問:“你又有什麼要講的?”
張鏜說道:“陛下做事自有深意,臣只是有些疑惑。爲何那軍正監,既不歸屬兵部,也不歸樞密院,反而交給了督察院?”
朱銘嘆息:“武將若無人管束,必然囂張跋扈。可讓文官管他們太死,又沒法再從容帶兵打仗。我儘量調和淡化文武之別,讓兵部裏面有武將做官,也讓樞密院裏有文臣辦事。只不過側重點不同,樞密院偏武,兵部則偏文。”
“軍正監如果隸屬於樞密院,兵部還怎麼壓住武將?樞密院的武臣大員們,又會不會袒護軍中將領?可如果隸屬於兵部,百十年之後,兵部必然暗暗奪去樞密院很多大權。把軍正監交給督察院,還不准他們干涉日常軍務,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。”
張鏜恍然大悟,當即躬身告退。
等張鏜即將退到殿門口,朱銘喊道:“誰讓你來打聽的,把這番話原封不動告訴他們!”
張鏜嚇得一激靈,甚至不敢否認,連忙作揖道:“遵旨。”
張鏜確實是受兵部和樞密院慫恿,跑來皇帝這裏來探一探口風。
也只能由他出面詢問,因爲張鏜是代表軍方的閣臣,他本身就需要爲軍方爭取利益。
軍正監這套垂直管理的軍事法庭系統,隸屬於兵部可以,隸屬於樞密院也可以。反正是肉爛在鍋裏,權力依舊歸於軍方,接下來兵部和樞密院還可以爭一爭。
唯獨交給督察院,武人們實在無法接受,甚至不能讓兵部和樞密院的文官接受!
……
次日。
張廣道拿到軍正監的具體組建方案,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。
軍方沒有被收走太多權力。
日常訓練、行軍打仗,依舊由部隊裏的軍法官來執行軍法,軍正司不會干擾軍隊訓練和打仗。
軍正監要管什麼事情呢?
第一,涉及軍人的刑事案件,尤其是牽扯到平民的案件。
第二,涉及軍人的經濟案件,尤其是貪污軍資、剋扣糧餉。
第三,如果士兵長期遭到奴役、虐待、盤剝,也可以到軍正監去告狀。實際操作起來,個別現象估計懶得管,但羣體現象必然出手,這對軍正監官員來說是大功一件。
騷擾地方,欺壓百姓,這種當然也是軍正監的管轄範圍。但只要不嚴重,估計也是睜隻眼閉隻眼。
至於破壞軍婚什麼的,用不着再另立法條。
古代自有關於通姦的法令,一般是捉姦現場激情殺人無罪。
但如果不是捉姦現場,那就得嚴格遵守法律了。《大明律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,大概是坐牢一年到兩年,而且還民不舉官不究,苦主選擇原諒就懶得去管。
一個苦主,捉姦現場如果不殺姦夫,事後想起來又覺得後悔,跑去別處殺或者改天再殺。那麼妥妥的謿⒆铮�
這種法律規定,是從隋唐開始的,一直沿用到清朝。
影視劇裏那種浸豬弧⒛倔H遊街,妥妥的違法犯罪行爲,鬧出人命肯定屬於死罪。
如此制定法律,是考慮了道德人性與法律制度的結果。
你捉姦現場激情殺人,可以理解,可以無罪,道德與人性都滿足了。
你事後再跑去殺人,屬於擾亂社會秩序,必須承擔法律後果。因爲你完全可以去報官,讓那對狗男女乖乖坐牢。
隋唐以後還有“堡壘法”呢,夜裏無故闖進別人家裏,房主可以直接把闖入者殺了!
但有兩個限定條件:一是夜闖民宅,二是登時打死(當場激情殺人)。
白天闖入不能殺,追出門去也不能殺。
“堡壘法”和“通姦法”往往混用,伱夜裏跑去別人家裏幹什麼?你說自己是去偷東西?屋主還覺得你來通姦呢。登時打死勿論!
……
寧夏的亂子,已逐漸平息下來。
因叛亂而死者,包括被殺的亂軍,總計有六萬多人。
八成以上的大地主、大牧主,要麼在平亂時被殺,要麼被俘之後處斬。剩下兩成倖存者,既恐懼又憤怒,卻也只能乖乖被分走田產和牧場。
大明第一任“大軍正”,即最高軍事法庭的大法官,親自帶着軍正、軍監前往寧夏和陝西。
這位大軍正叫富元衡,是追隨朱銘編管的真正首倡者。
他出身蘇州望族富氏,祖母出自蘇州龔氏。
龔氏的先祖之一,甚至在北宋初年,爲了保衛南唐而舉家殉國。就連家裏的兩個小女孩,都被攻入城內的宋軍殺死。
富元衡的家產,被方臘禍害殆盡。他當時厭惡昏君奸臣,因此朱銘被編管桂州,他在太學生中首倡追隨朱先生前往廣西。
可朱銘起兵造反之後,富元衡改名付壽,比較早贊同起義。
跟他一起出仕的還有雷觀,可惜雷觀英年早逝,否則肯定也已是一位大員。
這次軍正監繫統很重要。
除了督察院的御史之外,朱銘還從各州府的法曹抽調人手。大部分都屬於年輕人,平均年齡只有三十歲。
由於不干涉軍隊日常、戰時事務,他們不需要精通軍中律令,只需要熟悉軍隊構架和相關法律即可。
富元衡這個人,清廉,剛直,本分。
嗯,字兒也寫得極好,在歷史上是一位書法家。
富元衡得了新官職,帶着屬下直奔麟州而去。
第986章 脫一隻靴子
麟州。
文武官員齊聚一堂。
姚平仲居主位。
因爲姚平仲的官職品級,比知州胡翔要高得多。他並非什麼麟州指揮使,而是麟府總兵官!
由於去年滅了西夏,麟府地區被拆分。
一部分被留在陝西,再劃出大片西夏故地,併入麟州成爲新的行政區。
一部分被劃歸山西,成爲山西的最西北部地盤。
還有極少部分劃歸西河府,變成寧夏總督府轄地。
伴隨而來的,還有駐軍的變化。
核心部隊轉到麟州駐防,剩餘部隊移駐寧夏各府,只留少量部隊在府谷那邊——因爲府谷從前線變成了後方。
姚平仲所部因爲立功,去年受賞者非常多。
部將王德甚至直接封侯,軍銜連升兩級,但軍職變化不大,帶着部隊一起調去銀川府。
而姚平仲本人,爵位升一等,增加食邑和食實封。軍銜升兩級,另有大量物質獎勵。追封三代,加封妻子。軍職暫時不變,但朝廷有承諾,等本地治理安定之後,就把姚平仲調去做山西總兵官。
他的部隊被拆分,他的防區驟然變小,只是暫時性安排,方便震懾麟州西部的党項部落。這一點,兵部公文講得很清楚,頂多兩年就能調去做大官,而且被這樣安排的不止他一個。
但姚平仲還是心懷怨懟,認爲這是張廣道在打擊報復。
現在他不敢再有怨言,因爲他已經玩砸了!
知州胡翔說道:“賑災糧都發下去了,耕地和草場也都分給了農牧民。不過因爲叛亂,那裏的西夏移民所剩無幾,須得遷徙漢民過去耕牧。”
“漢民願意遷徙嗎?”姚平仲如今正在儘量補救,以減輕朝廷對自己的處罰。
胡翔同樣在找補過錯:“聽說能分田產和草地,麟州漢民願意遷徙過去。本來就是緊挨着的,十天半個月就完成遷徙。而且麟州許多所謂的漢民,其實是這十多年來逃難至此的西夏農奴和山中蠻夷。那邊的党項人死得差不多,把土地都騰出來了,麟州百姓自然願意搬遷。”
姚平仲嘆息道:“有勞太守了,遷徙百姓不要再出差錯。”
“萬萬不敢。”胡翔說道。
麟州的文官武將們,此刻都是一陣慨嘆。
心中恐懼朝廷處罰的同時,又怨恨那些西夏餘孽太過狡猾。
麟州党項各部造反,居然不來攻打州城,也不去攻打各處寨堡,甚至都懶得劫掠漢地鄉野。他們直接拖家帶口跨省流竄,把早就做好平亂準備的姚平仲,整得是措手不及、無法應對。
相比而言,炫州的造反者多乖啊。傻乎乎跑去打縣城,被五百駐軍一戰擊敗,只用了半個月就掃清殘餘。
但凡麟州造反部落傻一點,流竄得稍微慢一點,姚平仲都能快速穩定局面。
……
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,麟州百姓完成西遷,並領到足夠的耕牛、牲畜、種子、被服和農具。
被併入麟州的那些西夏故地,人口等於直接換了一茬。九成多屬於遷徙過去的漢地百姓,只剩不到一成屬於西夏原住民。
地廣人稀。
比西夏統治時的人口還少!
終於,朝廷派來的欽差到了,而且還跟隨着一些文武官員。
麟州文武在城外十里迎接,負責傳旨的皇帝行人卻面無表情。
皇帝行人當場宣佈聖旨內容:“麟州知州胡翔、州判杜文淵、戶曹掾李俊,收押待審。若無貪贓枉法之事,各貶官三級聽用。若查出貪贓枉法,按律法辦!其餘文官,暫不追究,查出有牽連者法辦。”
被點名的三位文官,瞬間癱倒在地。
那麼多的賑災錢糧經手,他們怎麼可能不貪?
因畏懼法律,他們貪得不多。如果事情沒有鬧大,肯定不會被查,但現在卻要上綱上線了!
其餘文官卻情緒複雜,他們一邊慶幸自己沒被點名,朝廷明顯是不想擴大化。一邊又怕自己牽連進貪污案,被摟草打兔子順手法辦。
那羣武將,此時的想法也差不多。
朝廷只點名了三個文官,不像要血洗麟州官場的樣子,對待武將估計也不會太苛責吧。
皇帝行人轉向另一側:“姚平仲!”
“在!”
姚平仲連忙跪下,甚至嚇得磕了幾個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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