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797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他只想做州判而已,竟然補了個知州!

  這廝興沖沖跑去吏部辦手續,順便查一查炫州的資料,然後他就有些傻眼了。

  炫州就是中衛市,朱銘之所以改這個名,源自於漢代的眴卷縣。

  此州只有兩個縣,一是附郭州城的應理縣,一是青銅峽以南的鳴沙縣。兩縣都只有黃河沿岸相對“富庶”,其餘全是沒有設縣的山區、沙漠和草原。

  難怪能讓他補知州呢,這破地方也太小太窮太偏了。

  說是知州,品級其實跟正常的州判差不多。

  楊願賴在洛陽裝病不肯走,被秦檜派人訓斥一通,只得趁着下雪之前啓程。

  他還沒到蘭州就大雪封路了,一直拖到開春雪化,才繼續趕路跑去赴任。

  炫州城外。

  一病不起請求放假的原知州李憲,等到雪化之後坐船離開,冷笑着回頭看了看州城。

  這裏遲早出事兒,州判和指揮使貪得太狠了!

  李憲因爲路上有事耽擱,去年履任時晚了一個月。在炫州做官僅僅幾天,他就感覺不對勁,錢糧賬目完全對不上。

  州判和指揮使請他喝酒,李憲詢問得非常隱晦,對方卻直接挑明瞭說事兒。

  指揮使蒲泉毫無顧忌,笑呵呵說道:“俺當初是在巴州投軍,在李樞密(李寶)麾下當兵。太上皇還沒稱帝,俺就已是李樞密的親兵,幾位王爺、公爺俺都識得。這裏又是些什麼人?都是西夏餘孽,多餓死一些纔好!尤其是那些放牧的部落,就算全部叛亂,俺手裏這五百兵也能掃平,到時候還可以立功呢。”

  李憲聽得瞠目結舌,故意剋扣賑災糧,故意剋扣民夫伙食,把西夏農牧民逼反了再平叛立功!

  這操作是真夠騷的,一個不好就得搞砸。

  喫飽喝足之後,李憲悄悄找到州判晏順清:“晏大判,這種事情你不怕掉腦袋嗎?”

  晏順清說道:“我到任的時候,這賬已經對不上了。那姓蒲的擁兵五百駐守此地,又是李樞密的親兵出身,我還能向朝廷檢舉他不成?蒲指揮說得也對,都是一些西夏餘孽,正好逼反了狠狠殺一通。到時候,我們做文官的也能跟着平叛立功。”

  李憲當晚就大病不起,病了足足兩個月,什麼政務都不能處理,只能全權委託給州判。

  他覺得自己短時間內難以病癒,就寫信去寧夏總督府,聲稱水土不服請求歸鄉養病。

  一直等到下雪才被朝廷批准,只能繼續養病盼着雪化。

  李寶的親兵,他着實惹不起,也不想跟軍隊起衝突,那就乾脆躲得遠遠的。

  舊知州李憲走了,新知州楊願來了。

  到了黃河岸邊,楊願非常驚喜的發現,這個地方沒他想象中那麼窮。

  楊願一路風塵很辛苦,足足休息半個月才處理政務。

  直到上任第二個月,楊願終於發現賬目不對。

  嗯,賬其實是對的,但倉庫裏的錢糧數目不對!

  楊願連忙找到州判晏順清,晏順清又把指揮使蒲泉拉來。

  二人還是那番說辭。

  楊願問道:“若是朝廷查起來,你們該怎麼平賬?你們不但剋扣賑災糧,還把別的錢款也貪了大半!”

  蒲泉笑道:“那些部落造反,咱們再帶兵鎮壓,不就可以平賬了嗎?一切推給反倬褪恰!�

  “這……這這膽子也太大了吧?”楊願慫得一逼。

  蒲泉說道:“以前駐軍陝西,俺們可不敢這般做。但現在是西夏故地,外頭都是西夏餘孽,又不是咱漢家兒郎。一羣党項蠻子怕個什麼?”

  楊願問道:“炫州只有五百駐軍,那些党項部落殺過來怎辦?”

  蒲泉說道:“我大明將士,皆能以一當百,五百駐軍平叛綽綽有餘。”

  “真的?”楊願有些不信。

  蒲泉笑道:“你這大頭巾哪曉得兵事?”

  楊願想想大明軍隊的歷次戰績,居然下意識的點頭相信了。

  晏順清趁機說道:“太守是此地主官,何不一起做這買賣?不但能賺來錢財,還能分到平叛之功呢。”

  楊願家裏經商特別有錢,他倒不是很在乎能貪污多少。

  但那句“能分到平叛之功”,卻聽得楊願眼睛發亮。他做官近二十載,缺的就是政績與功勞,這個機會得趕緊抓住啊。

  一羣西夏餘孽,一羣党項蠻子,殺了也就殺了,朝廷還能怪罪不成?

  楊願滿飲一杯白酒壯膽,猛拍桌案說:“跟着你們幹了!”

第983章 地震、地裂、旱災、沙塵暴

  三月,銀川府。

  總督趙鼎親自視察春耕,不但帶着一些官吏,而且還跟着數百騎兵。

  去年大戰耽誤農時,補種糧食又遇旱災,導致寧夏這邊的糧食嚴重歉收。甚至許多草原都枯黃一片,牧民分到牲畜卻沒草料,產不出奶也長不出膘,只能一頭一頭挨個喫掉。

  “各縣水利去年都已修繕,還以工代賑新開挖了兩條灌渠,”銀川知府蔣作義,指着正忙碌春耕的農夫說,“積雪初化,水位漸漸恢復,這幾日正抓準時機灌田,免得又遇到了春旱。”

  趙鼎點頭讚許,又提醒道:“還是該種一些小米,遇到大旱還能有些收成。如果全都種稻子,一旱起來就全完了。”

  蔣作義說:“去年已調請來粟米種子,今年每家每戶的田畝,一半種大米,一半種小米。許多農民不懂怎樣種小米,勸農官在手把手的教他們。”

  “極好。”趙鼎誇獎道。

  就在趙鼎繼續視察春耕的時候,突然飛鳥成羣盤旋驚叫,好多田鼠、兔子從地裏鑽出,城內外的貓狗也躁動起來。

  不論官民,還是將士,全都愣在原地舉目四望。

  良久,趙鼎猛然反應過來:“恐有地動之災異,着令官吏軍民,接下來半月少留在屋內,睡覺最好也睡在屋外空地上。”

  自有官吏到處去傳令,但大家聽不聽就難說了。

  由於異象實在太多,當天晚上還是願意聽的,城內外許多百姓都不敢住在家裏。

  結果啥事兒都沒發生。

  第二天晚上,就有許多百姓不住屋外了。

  第三天晚上,許多官吏都回屋安睡。趙鼎親自在城內外巡視,他現身就有官吏呼喊百姓出屋,等他一走官吏則睜隻眼閉隻眼。

  幸好地震發生在白天!

  第四天,半上午。

  趙鼎正在總督府辦公,這裏是西夏皇宮一處殿閣改造的。

  突然間地動山搖,驚得趙鼎扶住桌案站起,隨即又迅速鑽到桌案下面躲避。

  殿宇搖晃一陣,地震終於停止。

  趙鼎從桌下鑽出大喊:“出去,快出去躲避!”

  根本不用他提醒,總督府官吏已飛快往外奔,整個銀川府城街道上全是人。

  都指揮使、按察使、知府、知縣陸續帶人過來,驚慌失措的報告哪裏又垮塌了房屋。

  就在腥艘誀懡Y束的時候,大地再次晃動,而且比之前那次更劇烈!

  趙鼎親眼看到前方有一處民房倒塌。

  他強自鎮定下來,召集軍政兩套系統的官員,勒令腥肆⒓窗矒岚傩諄K組織救援。

  城內外所有百姓,趕緊轉移去郊外空地,以廂坊爲單位進行安置。同時從百姓裏面招募勇者,刨開廢墟看能否救出生還者,但沒有倒塌的房屋不得靠近。

  至於駐軍,一部分負責維持治安,一部分也去參與救災。

  “轟隆隆!”

  又是一次威力稍小的餘震,嚇得參與救援的軍民,驚魂未定逃去空地。

  在郊外足足住了三天,確定沒有餘震了,趙鼎才讓軍民有序返回。

  按察使嚴秉孝跑來趙鼎身邊,低聲說:“外來軍民不須多慮,本地百姓卻在傳謠。說什麼西夏曆代國主的魂魄,不甘心社稷覆滅,都回來索命報仇了……”

  趙鼎表情嚴肅,再次召集軍政大員開會。

  “眼下要務,第一是賑災和救人。那些房屋倒塌的,儘快組織人手重建家園,以工代賑吸納沒飯喫的百姓。”

  “第二是埋葬屍體,西夏舊民崇佛,他們是願意火化的。把屍體趕緊燒了,免得災後出現瘟疫。”

  “第三是防備叛亂。那些部落酋長和牧主,草場、田產被沒收拆分,極有可能趁機造謠起事。”

  “第四是安撫人心。不止是用救災來安撫,還要以毒攻毒趁機宣傳。就說這次地震是西夏社稷傾覆,龍脈徹底斷絕了才造成的。地震以後,西夏龍脈斷絕,西夏再也不能復國!一切災異,都推到西夏頭上,我大明是來救苦救難的。”

  銀川府迅速安排着一切,同時還把這四道政令,派信使飛馬送去寧夏各州縣。

  總督所在的銀川府,很快就平靜下來。

  誰知二十日過去,又來一次地震,而且震中心轉移到夏州那邊。

  夏州地裂,噴湧泉水!

  繼而又颳起前所未見的沙塵暴,黃沙堆積出二十米高的沙丘。沙丘連着沙丘,猶如一道道長堤,一共有好幾千百姓被沙塵埋葬。

  歷史上,這一連串災害,導致西夏盜偎钠穑鹆x軍遍佈近半國土——僅興慶府一地,死於地震者就超過萬人。

  如果朱銘知道有這種事,他去年肯定不會出兵,而且等到各種災害之後再動手。

  現在等於接到一個燙手山芋,還得花費大量精力和錢糧用於維穩!

  ……

  鳴沙縣東部。

  早在夏商時期,這裏沃野千里,羌戎等民族於此遊牧。

  秦漢時期,關東地區的百姓,陸續遷徙至此開墾。

  此後朝代變換,時而放牧,時而農耕,最終形成半耕半牧。

  水土流失逐漸嚴重,許多地方變成光禿禿的黃土山樑。

  西夏剛開國那幾十年,官府還曾組織百姓開挖灌渠。這幾十年來,灌渠早就堵塞荒廢,農作物從小麥逐漸變成小米。

  六月,旱情愈發嚴峻。

  這裏的三個部落酋長,聯合召集十多個曾經的大牧主、大田主商議造反。

  酋長星多保忠憤怒道:“我們去年在靈州投降,雖說沒什麼功勞,卻有許多苦勞。幫着穩定治安、搬咻w重,累死累活卻換來什麼?那可惡的炫州知州、州判、指揮使,招我們的族腥ナ柰ü嗲Y果只疏通黃河兩岸的灌渠。我們這裏的灌渠,一條都沒有疏通!”

  “我早就已經打聽過了,別的部落在靈州疏通灌渠,領到糧食比我們多得多!我們這邊,累死累活挖渠,只能領一點糧食餬口。還有靈州分給百姓的種子和牲畜,是我們這邊的好幾倍。人家靈州還給鋤頭鐮刀,我們這裏一樣都沒有!”

  “在座的各位,都是大牧主、大田主。投降之後沒什麼賞賜,卻還要分走我們的牧場和農田。在大明第一年就這樣,今後還不越過越艱難?”

  “我聽說,西北、東北那些州縣,到處都有災異發生。這肯定是大夏曆代皇帝的英魂回來了,他們會保佑我們趕走明軍。我們在這裏起兵,還有其他部落在別處起兵,到時候推舉一個宗室興復大夏!”

  類似場面,在寧夏各個地方出現,但情況又有所不同。

  鳴沙縣東邊的三部起義,確確實實是被官府逼的。底層農民、牧人雖然分到了農田和草場,但拿到的賑災糧、種子、牲畜嚴重不足,官府甚至連一把農具都懶得發。以工代賑修繕水利,也只在黃河兩岸搞,這邊的貧瘠黃土地啥都沒撈到。

  從上到下,各個階層,都被煽動起來造反!

  再說石州那邊,就又不一樣。

  首領們剛開始煽動,就有小牧主跑去報官。

  不是牧人報官,而是小牧主報官。

  在農耕地區,有大地主和中小地主。

  在草原地區,也有大牧主和中小牧主。遼國如此,西夏亦如此。

  中小牧主類似草原上的“良家子”,屬於被徵兵的主要羣體。西夏那些編制較大的精銳兵種,至少一半兵源都來自中小牧主家庭,因爲他們有財力保養戰馬、武器和盔甲。

  遼國和西夏得了一樣的病。

  由於頻繁戰爭、貪污腐敗、兼併加劇,導致社會支柱階層(中小牧主)愈發貧困,並且數量日趨減少。

  於是乎,稅源和兵源受到影響,招募的部隊戰力嚴重下降。

  你可以理解成,一個現代國家的中產階級,數量日漸萎縮且趨於貧困狀態!

  甚至有許多小牧主,窮到要給別的牧主做牧人。

  也就是小地主跑去給人做佃戶。

  大明去年剝奪草場和田產,只對大地主、大牧主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