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796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比如文同、蘇軾、米芾等人,就喜歡畫一些小寫意。這種畫法叫“墨戲”,也叫“文人墨戲”,屬於工作之外、茶餘飯後的消遣。

  宋代畫壇風格的重大轉變,是在衣冠南渡、江山殘破之後。

  而這個時空,缺乏如此契機。

  大明這些年的強盛富庶,導致寫實派繼續畸形發展。宏大、壯美、瑰麗、色彩、精緻、法度、師承……纔是畫家們的極致追求,其餘都屬於離經叛道的微末技巧。

  翰林畫院的御用畫師們,更是一天到晚着眼於富貴與盛世。

  小廝默默的上前半步,只見畫紙的右上角,那團墨跡被趙楷揮毫填充,很快就有了山嶽的模樣。

  具體技法叫“大斧劈皴”,是徽宗時期的御用畫師李唐所發明。

  到了大明新朝,李唐做過翰林畫院的院長,還跟李清照一起研究過金石。他沒有被金國擄走,也沒有在落魄當中突破,而是在清閒富貴當中病逝。

  李唐發明了“大斧劈皴”,卻依舊屬於寫實派,而且是寫實派領袖。

  趙楷在做皇子的時候,曾跟着李唐學習畫技。他此刻對於“大斧劈皴”哂茫蠋熇钐仆耆煌铀烈夥爬耍耆恢v法度,也不注重細節。

  如此種種,都跟當下的畫壇背道而馳。

  除了具體的畫法,趙楷還在畫紙的左上部分大面積留白。只在巨大的空白之間,畫一輪極小的墜落的黑日做點綴。

  雞鳴聲傳來,趙楷寫下“艮嶽”二字,又署上自己的姓名。

  他從腰間摘下印章,扔在畫桌上說:“蓋上。”

  說完就不管不顧,揮臂把飯桌上的杯碗掃開,整個人躺在桌子上呼呼大睡。

  杯碗落下,哐噹噹碎了一地。

  房門突然被推開,張放問道:“畫完了?”

  小廝正在落印,回答道:“畫完了。”

  張放說:“再取二十支蠟燭點上,這些蠟燭有一大半都燃盡了。”

  屋內重新變得光亮起來,伴隨着趙楷並不響亮的呼嚕聲。

  張放和謝云云,圍着這幅大寫意仔細觀賞,眼睛裏全是震驚之色。

  整幅畫的構圖中心應該是樊樓,但焦點卻是右上角的艮嶽。

  艮嶽顯得出奇挺拔險峻,開封城內的一座人工小山,竟然畫出了巍峨華山的感覺。外形和比例都不像艮嶽,但一眼又能夠認出是那裏。

  開封城內的宮闕和廂坊,全然成了烘托艮嶽的背景板。

  那些建築甚至找不出明顯的線條,東一團墨,西一團墨。隱約可以看出,哪裏是皇宮,哪裏是樊樓,哪裏是鐘樓,哪裏是橋樑……

  蒼涼,冷峻,甚至帶着幾分鬼氣!

  這不是富庶繁華的開封城,更像是另一個時空,遭遇靖康之難後的人間鬼蜮。

  尤其是大片留白之間的那輪黑色落日,彷彿散發着無盡的黑色光芒將整個開封給徽帧�

  張放嘀咕道:“俺怎看得背心發涼?這畫的是開封城嗎?”

  謝云云指着酣睡的趙楷:“或許是他眼裏的開封。”

  張放說道:“這幅畫必須買下來,但不能私藏,更不能流落民間,應當獻給官家決定是否毀掉。”

  一直坐到墨跡全乾,張放拿出二百貫寶鈔,交給謝云云說:“這是畫錢,等酒醒了再給他。這幅畫俺帶走了,送去洛陽面聖。”

  謝云云屈身行禮:“五郎慢走。”

  ……

  數日之後。

  朱銘看到了這幅《艮嶽》,感慨道:“此人已心如死灰了。”

  張放說道:“陛下,趙楷經常在醉酒之後,說一些大不敬的瘋話,被開封府抓進大牢關了好幾回。如今又把富庶安樂的開封,畫得這般鬼氣森森,必然是心懷怨懟在詛咒大明!”

  朱銘說道:“不必小題大做。我煌煌大明,難道容不下一個失魂之人?只要他不作奸犯科,便沒有懲治的必要。你花了多少錢買畫?”

  “二百貫。”張放回答。

  朱銘說道:“去領取三百貫錢,這幅畫就當我買下了,送去翰林畫院讓畫師們開開眼。”

  張放不是來告狀的,也不是來賺錢的,他就想見一見皇帝,讓皇帝記住自己這號人而已。

  既然皇帝都說無所謂,張放也不再講壞話,樂呵呵的領錢離開皇宮。

  次日,翰林畫院。

  一大羣御用畫師,圍着《艮嶽》嘖嘖稱奇。

  他們纔不管什麼鬼氣森森,只研究趙楷使用的那些技法。

  馬賁(馬遠的曾祖父)指着開封城內建築說:“此人的畫法愈發離經叛道了,但潑墨與枯筆結合得妙至顛毫。用太上皇的原話來講,就是空間感和層次感。反正我做不到,恐得再練十年。”

  張擇端連連搖頭:“我一輩子也學不來,完全就是兩個路子。”

  張擇端屬於正統寫實派,擅長工筆畫,同時又融合一些小寫意技法。

  趙楷這種風格,是在明代才成熟且流行的大寫意。唐宋五代也有此類風格,但沒有形成流派,也沒有出現大畫家。

  其實趙楷這幅畫也不成熟,處於繼往開來的探索階段,但足以帶給翰林畫師們巨大的衝擊。

  在寫實派佔絕對主流的當下,突然弄出一副大寫意,而且把開封城畫成鬼蜮,沒點精神病還真搞不出來!

  寫實派講究規矩和師承,這幅畫如果換成正常人來創作,估計還要受到他們的集體打壓。

  但誰願跟一個精神病人計較?

  他們只覺得有趣,圍着《艮嶽》反覆研究,漸漸有人拿來紙筆開始模仿。

  就連張擇端也在研究模仿,想搞清楚趙楷是咋畫出來的。

  大寫意畫派,估計會提前幾百年興起。

  而精神病人趙楷,此刻還在開封街頭睡大覺,等錢用完了再畫一副出來。

第982章 慫貨的立功機會

  柳瑊終究是老邁了,尤其是連年災害與征討西夏,事務繁忙讓他的身體有點扛不住。

  徵夏結束,他就開始請辭,一直拖到秋天。

  現在全國災情緩解,柳瑊與趙佺雙雙退休,一下子就走了兩位閣臣。

  全新的內閣成員名單如下:李含章、錢琛、張鏜、方孟卿、孟昭、陳東、梁異。

  只有方孟卿不是從龍“老人”,混在內閣顯得有些突兀。

  當時朱銘親自帶兵駐守襄陽,方孟卿是唯一積極練兵“剿朱佟钡乃纬肌Ul知李寶率軍殺到淮南的時候,逃跑途中的宋徽宗瞎雞兒指揮,把方孟卿辛苦練出的軍隊葬送大半,而且還不顧前線將士繼續南逃。

  一怒之下,方孟卿就叛宋投倭恕�

  結果李寶急着殺去京城,把俘虜的官兵全扔給他。方孟卿帶着這些雜牌部隊,竟然攻佔半個淮南地區,就此在大明新朝扶搖直上。

  偎麐岆x譜!

  內閣變動,秦檜也跟着升官了。

  品級不變,但從工部尚書轉爲戶部尚書,並且還加了“特進”與“太子少保”。

  主要是這些年大搞基建,秦檜身爲工部尚書,積累了太多大大小小的政績。就連黃河治理工程,秦檜雖然沒有怎麼沾手,但也有一份功勞算在他頭上。

  “恩師,此乃趙楷精品《老鴰圖》。”一箇中年官員奉上畫軸。

  秦檜展開端詳許久,點頭讚許道:“趙瘋子的畫技,越來越精湛詭譎了。”

  中年官員叫楊願,蘇州人。

  秦檜在前宋做太學正的時候,楊願恰好是當時的太學生。當時兩人沒啥交情可言,但隨着秦檜在大明新朝高升,楊願就以學生的身份跑來攀附。

  說實話,秦檜看不起這個傢伙,因爲楊願什麼能力都沒有,就連公文都寫得佶屈聱牙不知所謂。

  但楊願太會來事兒了,拍馬屁的功夫爐火純青,把秦檜這種級別的都拍得飄飄欲仙!

  歷史上,秦檜只是厭煩此人,將其打發去做地方官,結果楊願自己把自己嚇死。

  不但沒能力,還膽小如鼠。

  秦檜把趙楷的《老鴰圖》放下,端坐在交椅上問:“說吧,又有什麼事?”

  楊願嘆息道:“不敢隱瞞恩師,弟子是丁憂結束回京的,昨日去吏部報了一個到。吏部說弟子以往的政績不佳,須留在京城慢慢候缺,不知恩師能否提攜一二。”

  秦檜好笑道:“我是戶部尚書,怎能管吏部的事?你這廝着實無用,好歹也過了前宋太學舍試,怎連州里的一個小官都做不好?”

  “是衙裏的屬吏不聽話,盤根錯節指揮不動啊。”楊願抱怨道。

  秦檜冷笑:“竟被屬吏拿捏,簡直無能至極!”

  楊願又拿出十張大明寶鈔:“聽聞此次滅夏,寧夏與陝西頗多官缺,還望恩師高抬貴手。弟子也不奢望什麼,一個偏遠州判足矣。不求別的,只求別一直等缺虛耗光陰。”

  秦檜瞥了一眼寶鈔,足足五千貫,心道這楊家不愧是富商,一個偏遠州判竟也給這麼多。

  大明不是前宋,對貪污查得嚴。

  當官的肯定會貪,但都貪得很隱祕。

  一個偏遠窮困地區的州判,能有多少油水?除非是往死裏貪,否則幹滿一屆都很難回本。

  正常情況下,秦檜不可能收這筆錢。

  但楊願的情況比較特殊,這傢伙有足夠的爲官資歷,而且是丁憂期滿被吏部卡住了。就算秦檜不出手,估計等個一年半載也能正常給缺。

  順水人情的事,好辦得很,吏部郎中會給面子。

  更何況,楊願還把自己的外甥女,悄悄送給秦檜做了小妾。

  秦檜收起寶鈔,叮囑道:“到任之後,收斂一點。”

  楊願說道:“弟子省得。”

  在貪污方面,秦檜對楊願還是很放心的。

  一個膽小如鼠的傢伙,面對嚴查貪污的朝廷,怎麼可能敢大貪特貪?

  這樣講吧,近十年來,楊願送給秦檜的諸多賄賂,甚至都還沒通過貪污撈回本錢。

  家裏不缺錢,又想往上爬,妥妥的官迷一個。

  甚至當初楊願能進太學,也是走的自費生途經。然後又賄賂王黼的黨羽,順利通過太學舍試,撈到一個進士出身。接着繼續送錢,留在太學做了一個學校裏的小官,

  一路金錢開道,快二十年了,連個州判都沒混上。

  又囑咐幾句,秦檜把楊願打發走。

  隨着位高權重,秦檜的膽子也越來越大。他以前搞來的錢,都存在悄悄買來的小宅裏,而今卻直接放在尚書官邸。

  還在江寧老家,買地興建豪宅,等着退休了回去住。

  又派人回到祖籍,把祖墳和父親的墳給大修特修,反正天高皇帝遠不可能出事兒。

  放好寶鈔,秦檜再次觀賞《老鴰圖》。

  他很喜歡趙楷的畫作,古怪中透着一股邪性,有一種離經叛道的美感。

  秦檜展紙研墨,開始模仿畫法,可怎麼都感覺不對勁,總是畫不出趙楷的味道。

  “可惜此人是前宋皇室,否則非要請來討教一番不可。”秦檜對此頗爲惋惜。

  次日,秦檜叫來一個親信,讓此人去辦理此事。

  小事一樁,不用秦檜出面,甚至都不用給錢。派親信請吏部文選司郎中喫一頓,順便再聽聽曲即可。

  以那楊願自身的爲官資歷,就已經可以正常出缺州判,無非是希望吏部別再故意卡着。

  這種事情不違規!

  當然,前提是朝廷不嚴查,一旦嚴查就可上綱上線。

  ……

  楊願留在京城苦等着,誰知等來等去也沒消息。

  吏部文選司郎中雖然滿口答應幫忙,但一時之間確實沒有實缺。

  直至初冬時節,炫州知州水土不服,一病不起請求告假休養,楊願居然被補爲炫州知州。

  雖然不知道炫州在哪兒,但楊願還是興奮異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