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李貨朝身後看了看,發現趙楷沒有追來,才繼續說道:“那個妾室,也是有孃家的。她做不成親王的側夫人,也安心做了幾年妾室。但那趙楷實在不顧家,三天兩頭往外跑,這不成了守活寡嗎?趙楷賣畫賺的錢,聽說也不怎拿回家,就算拿回去也是交給正妻。後來因爲反對再納妾,這小妾被趙楷打了一頓,就鬧去官府把婚給離了。”
罔氏連忙說:“陛……夫君,妾身斷不會做那等無恥婦人!”
李仁孝朝妻子笑了笑,隨即又問:“然後呢?”
李貨說道:“那官司鬧得很大,不止開封城內外的百姓都知道,甚至還傳去了別的府縣。判案那天,全城百姓跑來圍觀,把法曹衙門外幾條街巷都堵滿了。等趙楷從衙門出來,大家問明白是真離了,全都幸災樂禍哈哈大笑。此後,不管趙楷走到哪裏,都有人指指點點,嘲笑他連小妾都看不住。日子一久,趙楷的腦子就出了問題。”
“瘋了?”李仁孝問道。
李貨笑道:“很多人說他是裝瘋。反正誰敢對着他笑,趙楷就衝過去打人。還經常醉倒在街頭,說一些違禁的胡話,被人檢舉抓去大牢關過好幾次。他在外面喝酒,回家也喝酒,一喝醉就打罵妻妾。再後來,他家的小妾全跟他離婚了,還有個小妾去道觀做了姑子。”
李仁孝連連搖頭:“此人毫無擔當。”
李貨唏噓道:“最慘的是他正妻,一直守着家裏沒有離婚,卻要養七個兒子、八個女兒。就算是小妾所生的子女,他那正妻也視若己出。整個開封的百姓,只要提起他那正妻朱氏,哪個不說是好女人?”
“真乃賢妻良母也。”李仁孝讚歎道。
李貨咧嘴笑道:“有幾個兒子已經成年,最年長那個都二十幾歲了。他們如今可以賺錢養家,倒是讓朱氏輕鬆了許多。現在趙楷想回家都回不去,他敢踏進自家院子半步,就會被幾個兒子用棍棒打出去。”
李仁孝說:“一啄一飲,皆有因果。”
罔氏卻問道:“這趙楷有家回不得,你又說他並不乞討,是怎麼一直活到現在的?”
“賣畫,”李貨說道,“他的那些畫,賣得越來越貴了。以前是模仿他爹的畫作弄贗品,瘋了以後就署自己的名。現在一幅畫價值百貫,他得了錢就去喝酒耍樂,等花完了錢再去賣畫。”
罔氏奇怪道:“怎瘋了賣畫還更貴?”
李貨回答說:“俺也看不明白。聽人說是前宋昏君死了,鬼魂回來附兒子的體,比翰林院裏的大畫師還畫得好。去年有一個大尺幅,就在街邊上畫的,好幾個商賈搶着買,最後擡價抬到二百多貫。聽說那幅畫,如今收藏在洛陽翰林畫院,很多翰林畫師都跟着學畫法。”
李仁孝聽完,不知該如何評價,良久才說:“卻也是個怪人。”
……
卻說趙楷在街邊睡覺,被李仁孝一聲驚呼吵醒。
他依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,帶着些許醉意觀看來往路人,表情呆滯不曉得在想些什麼。
良久,趙楷感慨肚子餓了,指着一個路人呼喊:“你……過來!”
路人並不生氣,反而有些欣喜,快步走來說:“相公是喚俺嗎?”
趙楷說道:“去叫一輛驢車來。”
“相公且稍等,俺很快就回。”路人歡天喜地跑開。
不多時,一輛驢車被叫來。
路人和車伕聯手攙扶,把趙楷給扶上車去。
車伕揮鞭趕驢,路人緊緊跟隨,趙楷則四仰八叉躺在敞篷驢車上。
沿途百姓皆指指點點,也有很多百姓,朝那路人投去羨慕的眼神。
驢車進入內城,來到樊樓停下。
好幾個店夥計衝出來,爭相攙扶趙楷入內。
趙楷說道:“賞他們各一塊銀元!”
立即有夥計跑去櫃檯處,掌櫃的提筆記賬,又拿出兩塊銀元,讓店夥計交給車伕和路人。
一塊銀元就是一貫銅錢,車費和跑腿兒費可不值這麼多。
店夥計們把趙楷攙扶到樓梯處,無比殷勤的問道:“相公今日是要騎馬還是坐轎?”
“坐轎。”趙楷說道。
立即有兩個店夥計,互相握腕交叉,四條手臂變成“∞”模樣。
又有夥計彎腰扶着趙楷的腿,小心抬起陸續踩進手臂空檔處。還把趙楷的雙臂,搭在左右“轎伕”的肩頭。
“趙相公升樓囉!”
“起轎!”
兩個“轎伕”緩緩站起,以手臂做轎子,把趙楷緩緩抬去樓上。
由於距離飯點還很久,樊樓的一樓大堂食客不多。
僅有的幾名食客,全都見怪不怪,就跟看猴子一樣看着趙楷。
在二樓拐角處,負責引路的店夥計,居然扯開嗓子大喊:“趙相公駕到,閒人退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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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後的一個夥計,見趙楷的衣襬折皺了,連忙伸手去牽開,還不時拍打布料上的灰塵。
“趙相公升樓,閒人退散!”
又是一聲呼喊,店夥計抬着趙楷上三樓。
一直上到五樓,正待店夥計要將他抬進貴賓包間,趙楷突然說:“俺要去觀景!”
夥計們連忙轉身,把趙楷抬去連接兩樓的天橋處。
那裏有幾架望遠鏡,其中一架是遷都後安放的,可以觀察小半個開封舊皇宮。
“落轎!”
店夥計們扶着趙楷站穩,卻被趙楷推開:“滾一邊去!”
幾個夥計笑着後退。
趙楷用望遠鏡看着皇宮,整個人變得無比安靜,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。
然後,他又換了一個位置。用另一幅望遠鏡,觀看自己曾經的王府豪宅,那裏是按照東宮規格違制建造的,很多東西在大明建國時已經拆了。
從興致盎然,很快變得興趣缺缺。
“忒沒意思!”
趙楷離開望遠鏡,留守的兩個夥計,連忙跑來問:“趙相公今日要什麼酒菜?可要叫來哪位娘子陪酒?”
樊樓是正規酒樓,這裏不是什麼妓院。
但會長期請來名角唱歌跳舞,如果客人有需求,只要出得起價,也會去別處邀請名妓來作陪。
“沒興致。”
趙楷居然就這麼走了,也不玩騎馬坐轎的遊戲,自己扶着欄杆踩着樓梯下去。
他溜達着走出樊樓,誰也不上前阻攔。
掌櫃的只是默默添上一筆賬,剛纔那些店夥計也是有服務費的。
趙楷一路散步走到艮嶽,這裏是宋徽宗搞出的最大的土木工程,就連山上的一塊太湖石都被封侯。
如今的艮嶽,相當於開封人民公園。
山頂的天文觀星臺已遷去洛陽,山腳處則開了許多店鋪。
山上有好多奇花異木,來自天南海北,沾染着無數百姓血汗,而今也乏人照料自生自滅。
趙楷在艮嶽東看看西逛逛,時而停下腳步,跟山上的石頭或花木說話。一會兒突然發笑,一會兒又突然痛哭,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明顯有問題。
走得累了,趙楷就原地躺下睡覺,也不管是否有蚊蟲叮咬。
一覺醒來已是半夜,開封城內依舊有燈火。
趙楷搖搖晃晃下山去,中途摔了一跤,滾落好幾米遠,身上多處擦傷流血。
他肚子餓得慌,卻沒有去樊樓,而是鑽進一條巷子拍門。
這是一家青樓,有錢也只能在外院喫喝,想進內院是比較困難的。
大門打開,負責迎接的小廝,一看是趙楷來了,連忙躬身笑道:“趙相公快請。”
“謝娘今日有客嗎?”趙楷問道。
小廝回答:“不巧了,今日有一位貴客。”
趙楷說道:“給俺一處院子,弄些酒菜來,還要有紙筆。”
“趙相公今日要作畫?”小廝大喜過望,“相公快裏面請,小的這就去安排。”
第981章 精神病人思路廣
十多支燭火在屋中搖曳,一大張涇縣紙被小廝鋪開。
涇縣紙就是宣紙,宣州的宣。
趙楷還在慢慢喝酒,時不時夾菜塞進嘴裏。他的臉上逐漸出現醉意,眼神也變得飄忽起來,但筷子卻握得極穩,能準確夾起盤中細小的肉塊。
“咚咚咚……”
敲門聲響起。
趙楷厲聲呵斥道:“滾!”
正在幫忙調墨的青樓小廝,被這聲音嚇得雙手一抖。
門外,開封名妓謝云云,正跟一個年輕男子並肩而立。
男子叫做張放,是已故閣臣張叔夜的侄子。其父爲張叔春,即張叔夜之胞弟,歷史上抗金中箭而亡。
這個時空,張叔春自然沒有抗金中箭,在浙江提學使的任上病逝。
有一個做閣臣的伯父,有一個做提學使的父親,雖然這兩位長輩都已病故,但張放這位公子哥依舊顯貴無比。
至少在這開封府,大部分人都要給張五郎面子!
他聽說趙楷正在作畫,立即帶着名妓過來,誰知還沒進屋就被呵斥滾蛋。
張放頓時大怒,挽袖子想要踹開房門。
名妓謝云云連忙拉住,低聲說:“五郎乃名宦之後,莫要與一狂人計較。便是把他打一頓,傳出去也是徒增笑料。若是他不慎傷到五郎,恐怕旬月之間就能傳遍開封府。”
張放聞言,抬起的右腳又踩回地面。
是啊,跟一個瘋子計較什麼,自己打輸打贏都會鬧笑話。
這趙楷就像街邊一坨狗屎,只要沾上就渾身帶臭,絕對不能隨意招惹。
利用人脈關係,把趙楷弄進大牢也沒用。
趙楷因爲酒後妄言,已經被關進去好幾次了。因爲身份特殊,牢頭不敢過於虐待,也就挖苦諷刺幾句,還得乖乖給他送牢飯。
謝云云又說:“此人的名氣越來越大,五郎何不耐心等待?等他畫完再以重金求購,這事讓人傳出去以後,五郎必得虛懷若谷之美名。他這幅畫越好,五郎的美名就傳得越廣。”
張放點頭微笑:“謝娘所言極是,俺便在門外等着,且去把酒菜也搬來此處。”
也不知過了多久,一整壇米酒都被趙楷喝完,中途還醉醺醺的在屋內牆角處撒尿。
小廝也不敢勸,只能傻站着等待,手裏的夜壺也沒遞過去。
“哐當!”
一張凳子翻倒在地,不曉得是趙楷撞倒的,還是他故意給踹翻的。
畫筆有不同規格的好幾支,趙楷隨手抽起一支。
小廝說道:“墨有點幹了,小的……”
話沒說完,趙楷已將他推開,然後用嘴咬着畫筆,騰出雙手親自去調墨。
小廝被推得差點摔倒,默默退開站到一旁,全神貫注觀察每一個動作——他在偷學趙楷的畫技!
調好畫墨,趙楷卻呆立不動,莫名其妙又在走神。
良久,趙楷轉身四望。
小廝忙問:“相公在找什麼?”
趙楷充耳不聞,彷彿小廝就是一團空氣。他先是到處看,接着醉醺醺的滿屋子走動,最後不知從哪兒找出一塊抹布。抹布蘸墨,按在紙上糊來糊去,很快就留下好幾大團墨跡。
潑墨畫,唐朝就有了。
但一直不是主流,甚至潑墨創始人的技法都已失傳。
自五代到北宋末年,寫實派漸漸統一畫壇,並在徽宗朝達到藝術巔峯。必須構圖嚴謹,必須細緻入微,極致追求形似而兼有神韻。
如果畫得出格了,就是不合法度,就是沒有師承!
寫意派也有,但難登大雅之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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