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由於連年災害減產,朱銘去年頒佈了限酒令。
減少米酒和麥酒的生產配額,一旦違反,跟私產、私販食鹽同罪(自家釀來自家喝無罪,贈送鄉下親朋、招待客人也無罪。主要是不能異地銷售,或者叩匠莾取⒊墙间N售)。
另外,玉米酒、高粱酒、紅薯酒之類的白酒,通通提高配額、增發牌照,以填補米酒和麥酒的市場空缺。
如此政令,極有效果,可以節省許多大米和小麥。
但也造成三個現象:
第一,米酒、麥酒價格陡增,普通人家根本買不起,就連小康家庭也只能大型節日嚐嚐鮮。
第二,生產白酒的作坊,如雨後春筍般冒出,白酒被社會中下階層廣泛接受。
第三,許多農民私釀米酒,城裏人結伴出遊,跑去農民家裏付費喝酒,莫名其妙出現“農家樂”現象。尤其是鄉下地主,只要不拿去賣就無罪,經常私釀米酒邀請城裏的貴客。官員們也更加喜歡遊山玩水,順便在鄉下士紳家裏喝幾杯。
目送大明太子離去,這羣西夏貴人失魂落魄。
李仁孝、李仁禮二人,想幫都沒法幫。因爲那些傢伙,是被打散了扔去地廣人稀的州縣,今後還能不能再見面都是一個未知數。
一個宗室滿腹怨氣道:“當初就不該投降。家產田產被沒收了不說,連一個官也不給當,還要去偏僻之地開荒!我們可是宗室貴胄,難道真要像農夫一般耕地嗎?這是明國皇帝在故意折辱……”
“慎言!”
李仁禮連忙衝過去,把那傢伙的嘴巴給捂住。
另一個宗室冷笑:“你自是清貴了,卻讓我們慎言。你女兒嫁給皇帝做妃子,你還撈到一個翰林官,今後留在洛陽享清福就是。我們卻要去開荒,一個二個都沒碰過鋤頭,哪裏種得出來糧食?恐怕五年之後,官府供給的錢糧一斷,我們這些人全都要餓死!”
李仁禮是個要面子的,當即怒道:“我不做官便是,也去偏遠州縣開荒。宋國皇子都能種地稚y道我們就不可以?一邊種地,一邊讀書,何其美哉,此謂耕讀傳家!”
此言一出,無人再說話。
雖然心裏依舊不平衡,但畢竟這是皇帝安排的,跟李仁禮沒有什麼關係。
李仁孝打圓場道:“都是親戚,皇帝賜了酒食,坐下來喫一頓離別宴吧。今日宴罷,也不知哪時還能再聚,何必再起爭執傷感情呢?”
半下午時分,有官吏把酒食送來,腥俗藥鬃绬孙埡染啤�
喫着喫着,就有人痛哭流涕。
開荒啊,多麼可怕的詞彙。
他們連鋤頭怎麼握都不知道,一想到下半輩子都得耕作爲生,那感覺就像是在被凌遲處死。
直接一刀砍了還更乾脆!
第979章 日漸豐富的大明娛樂生活
數日之後,李仁孝被帶去開封。
朝廷賜給他的宅子,位於開封城中軸線的龍津橋南。
那裏原本是鄧洵武的宅子,鄧洵武屬於蔡京黨羽,在徽宗年間做到了樞密使。
大明開國之後,此宅由於所處地段比較好,臨街的兩面被改造爲店鋪。一些店鋪賞賜給功臣,一些店鋪拍賣給商賈。
剩下的區域重修圍牆,賞賜給開國勳貴做私宅。遷都之後,許多功臣的私宅,重新在洛陽賞賜,開封這邊的宅院就被朝廷收回。
由此可見,朱家父子是真摳啊,賜宅子都不賜全乎的,硬生生切割出兩排做店鋪。
主要原因還是這宅子過大,而且建築細節嚴重違制!
李仁孝對此宅頗爲喜歡,雖然面積被改得很小,但其他方面都屬於上乘。
從宅子的正門出去,街對面就是武廟。後門打開就是蔡河,這玩意兒還是河景房。
河對面在以前是西教坊司,一半被改爲店鋪,一半被改爲印刷廠。那印刷廠在遷都前隸屬於禮部,遷都後被拍賣給私人書商,隔着河流都能聞見油墨味道。
宅子東南方的街對面就更有意思,以前是國子監的校址,兼着太學的老校區。現在屬於大明太學之開封校區,一部分外舍生在此讀書,升學之後再跑去洛陽就讀。太學旁邊,還有一整條街的書店。
太學南邊,是擴建之後的開封醫學院,並附帶開封熟藥惠民局。
中醫裏的熟藥,泛指加工炮製過的藥材。
但從北宋興起的熟藥,卻特指丸、膏、散、片等中成藥。這玩意兒在宋代屬於官方經營,並加上“惠民”兩個字,大概可以理解爲官方平價中成藥店。
到了大明,變成半官半商。
熟藥局、熟藥所必爲大明官方經營,而且嚴格規定藥價,讓普通百姓也買得起。
熟藥鋪則爲特許私營企業,並隨時受到官方監管,藥價是相對較高的。這種私營藥店,往往開在較偏遠的街區或城外,算是官方藥店的一種補充。
在朱國祥的引導之下,遍佈全國的熟藥局、熟藥所,已經漸漸變成了公立醫院。
而且,位於省會的大型熟藥局,旁邊往往就有一個醫學院。
醫學院的優秀畢業生,很多都被分配到熟藥局、熟藥所,在那裏做有編制但工資一般的公立醫生。
這種公立醫生,也被俗稱爲“冠帶醫士”,因爲做到高級就有官身,平時可以穿官服行走。
住下幾日,李仁孝家裏的傭人也就位了。
官府說是從市場上僱傭的,但李仁孝總覺得那些傭人,肯定有一兩個是來監視自己的。因此,他對傭人們都客客氣氣,生怕招惹到其中的監視者。
有一個伶俐的傭人叫李貨,居然還識得許多日常用字。
李仁孝認爲此人必是監視者,於是把李貨放到身邊做隨從,以此向大明皇帝展示自己沒有二心。
帶着妻子罔氏、隨從李貨,李仁孝第一次出門逛開封城。
先去街對面的武廟,那裏距離最近。
可惜核心區域並不對外開放,一般是有官方祭祀纔開門。尋常遊客,只能逛一逛外圍區域,那裏豎碑鐫刻着名將們的功績。
李仁孝饒有興致的閱讀碑文,發現名將們的封號特別有意思。
並非什麼冗長的諡號與爵位,而是非常簡短的兩個字。
主角自然是姜子牙,封號爲“兵祖”。張良是“致}”,孫武是“兵聖”,韓信是“兵仙”,項羽是“武聖”,李靖是“軍神”……
李貨在旁邊介紹說:“郎君不知,自從這些武碑樹立起來以後,他們的故事也流傳得很廣。民間的戲劇和,也喜歡編造他們的事蹟。近幾年興起一種評書,就是講李靖與紅佛女時興起來的。”
“評書”一詞,至少在元代就有了。
但真正的興起,是在宋室南渡之後,最初是用來評說佛教典籍故事,講一些因果報應、勸人向善之類。
“評書又是何物?”李仁孝好奇問道。
李貨解釋道:“就是評說歷朝人物故事,主要是和戲曲裏的故事。現在活字印刷方便得很,紙張的價錢又低了許多,那是寫得越來越長。便連朝堂裏的相公們,也喜歡。市井百姓很多不識字,說書人就講給百姓聽,這種就叫評書。”
堂堂西夏皇帝李仁孝,至今還沒看過,更不知道爲何物。
他仔細向李貨打聽,越聽越是好奇,很快就直奔書店。
來到書店一條街,李貨講述道:
“開封的書市有兩處,一處挨着大相國寺。那裏的書鋪,原本是大相國寺的寺產,在宋初售賣一些佛經。後來就變成了書市,什麼樣的書都賣。大明開國的時候,把大相國寺書市充公,剝離出來發賣給民間書商。”
“另一處書市便是這裏,挨着太學的學舍。國子監和太學以前都在這裏,學生相公們要買書看,自然而然就成了書市。還兼賣文房四寶,賣一些作畫的顏料。”
李仁孝頗爲高興:“這太學書市,距離我家卻也近得很,以後買書走幾百步就到了。”
李貨把他帶進一家書店,直奔類書架:“郎君,這裏全是。”
李仁孝一眼就看到一本大部頭。
它太顯眼了,頁數最多最厚,而且還用黃紙封皮。
“這是什麼?”李仁孝伸手去拿。
李貨連忙喊道:“郎君,這部須用雙手請來,它是當今官家少年時所著。”
李仁孝喫了一驚,連忙單手換成雙手,恭恭敬敬的取下《西遊記》。
最終印刷版的《西遊記》,是四年前才上市的,又經過了一次官方大修。
主要修改裏面的神仙,比如二郎神不該叫楊戩,一是因爲目前還沒這個神仙名字,二是因爲楊戩是宋徽宗身邊的奸惡太監。
類似的神仙非常多,都是南宋、元明時期興起的,跟如今的神仙有巨大差異。
李貨說道:“這本書講的是唐三藏去西天取經的故事。”
“那可要好生讀一讀。”李仁孝信佛,頓時興趣更勝。
他卻不知道,《西遊記》歷來不被和尚們所喜,反而是道士把此書當成經典之作。裏面一大堆道教術語和道詩,和尚們讀起來能是啥反應?除了賜宅賜田,朱銘還賞賜了一些銀元和生活物資,李仁孝當即掏錢買下一部《西遊記》。
李仁孝又掃向書架下排,那裏有許多小冊子。
整套叢書叫《古今俠客錄》,選取唐宋五代的俠客故事進行擴充編造。類似明代的《三十三劍俠》,但缺了南宋的俠客們。
全套一共六冊,一起購買有優惠,也可以只買其中一冊。
裏面有聶隱娘、崑崙奴、風塵三俠等等。
張鏜的祖宗張詠,其故事單成一冊,名叫《乖崖劍集》,總計三萬多字。前半部分寫張詠做官前,仗劍縱橫山東河北;後半部分又變成斷案故事,寫張詠做官之後審理各種冤案。
李仁孝隨手抽出一冊,裏面有《老人化猿》、《扶餘國王》等八個故事。
金庸的《越女劍》,就是在擴寫《老人化猿》!
李仁孝讀了兩個故事,覺得非常有意思,打算把這套《古今俠客錄》全買下來。
很快,他又看到一本《天方夜譚》。
李貨介紹道:“這本《天方夜譚》,又名《一千零一夜》。是當今官家召集大明學者,還有海外各邦國的學者,一起編撰而成。最後做刪改定稿的,是大名鼎鼎的李邦彥。裏面全是海外故事,有很多異邦,今年初付梓印刷。開封就加印了兩次,賣得特別好,說書人也愛講這個。”
李仁孝又翻開閱讀,發現這本自己也喜歡。
書店老闆非常高興,一個小時之後,極爲熱情的把李仁孝送走,因爲這傢伙足足買了六套。
李仁孝看中的其實有十多套,漸漸發現不對勁,如果按照他的喜好,能把整個書架的給買空。
他從書店出來,忍不住發出感慨:“以前只知大明兵威強盛,竟不曉得講故事的也這般多。大……西夏那些貴人,便是逡掠袷常趾卧行易x過大明?”
李貨笑道:“很多都是互相抄。有人把抄成戲本,有人把戲本抄成,還經常因爲抄襲而打官司。往往最後發現大家都是抄的,只不過抄自唐傳奇或是民間故事。”
“確實有趣。”李仁孝也笑起來。
主僕二人正說話間,有一男子快步而來,口中連連大呼:“借過,借過……”
李仁孝問道:“他提着的是食盒?”
李貨解釋道:“那是送索喚的閒漢(外賣小哥)。前宋的時候就有,如今百姓愈發富了,索喚之人越來越多。就是在酒樓食肆訂餐,時候到了給送過去。”
李仁孝嘖嘖讚歎:“我大明真是富庶啊,沿街都看不見乞丐,便是喫食也讓人送到家裏。”
剛剛說完不久,便看到有蓬頭垢面之人在街邊行乞。
整條街,就這一個乞丐,巡捕也不來管管。
李仁孝說:“給他幾個銅錢吧。看他的衣裳也不寒酸,卻淪落到街邊行乞,必也是一個傷心失意之人。”
李貨笑道:“郎君莫管他,這人是前宋皇子,前些年過得可風光了。如今這幅模樣,都是他自找的。而且他也不是行乞,若真的施捨他錢財,這人還會破口大罵。”
“前宋皇子?”李仁孝大爲驚訝。
第980章 瘋魔畫家
看到落魄的趙楷,李仁孝頓生同命相連之感。
但他又害怕惹來麻煩,於是詢問自己的僕從:“我可以跟他說話嗎?”
李貨聞言一愣,明顯意會錯了,低聲說:“郎君不必擔憂。這開封城內外百姓,最初也不敢沾染前宋皇室,便是遇到了也要隔出幾步走路。後來朝廷允許他們隨意走動,敢跟前宋皇室說話的就多了,也沒見官府派人來查過誰。”
李仁孝問道:“前宋那些皇子親王們,都是這般落魄嗎?”
“郎君多想了,”李貨笑道,“除了眼前這人活得遭爛,其餘都還算不錯。最差的也能種田度日,而且朝廷還陸續補發了耕牛,日子比尋常農夫過得更好。還有人開店做買賣呢,店鋪就在南薰門外的一處巷子裏。”
李仁孝好奇道:“他怎的變成這般?”
李貨說道:“這廝喚作趙楷,是前宋最受寵的皇子,還差點做了前宋皇帝。他鬧着要參加科舉,十五六歲就中了狀元,當官的沒幫他作弊纔怪了。大明開國以後,這人靠賣畫也賺了許多錢,天天在樊樓過夜享受得很。”
“後來又學別人炒布貨,賠得欠了一屁股債。他靠着賣畫,其實已經把債還完了,卻又跑去勾欄院裏廝混,還看上一個名角要娶回家做妾。他家裏的妻妾就鬧起來,這人在吵鬧的時候發怒,動手毆打了一個妾室。那妾室一氣之下,跑去遞狀子請官府判和離……”
“和離?”李仁孝驚呼一聲,“前宋親王跟妾室和離?還是那妾室告官離婚!”
聲音着實有點大,半躺在路邊的趙楷也聽見了。
趙楷抬頭怒視李仁孝,似乎隨時可能站起來打人。
李仁孝連忙閉嘴,帶着罔氏和李貨快步走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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