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713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但整部《荀子》必須重新註解,因爲裏面也有缺陷和消極內容。

  ……

  魏良臣透露科舉改革的信息,又詳細闡述了可能要考的《歷史論》,這些士子果然更願意追隨他丈田。

  畢竟,之前只是年輕人熱血上湧,有可能丈田遇到阻撓就退縮了。

  現在卻是有利可圖,能夠讓他們堅持下去。

  在總督那裏掛了號,又有可能獲得重要隱祕消息,諸多士子鐵了心要跟着魏良臣幹。

  就連洪家那些讀書人,雖然不滿《荀子》升經,但也願意跟着魏良臣跑。

  當魏良臣帶着諸多士子回南昌時,李邴直接就看傻了。

  魏良臣把張良佑叫來:“你帶着一些士子,前去南昌府學,把我說的那些都傳出去。”

  張良佑立即會意,帶着同窗往府學跑。

  不但透露科舉改革信息,而且還添油加醋的講故事,說魏良臣如何懾服陳、胡、洪三族。

  南昌府學當中,也有小族和商賈子弟。

  他們正愁難以出頭,被張良佑等人一忽悠,興沖沖就跑去魏良臣那裏報名。

  繼而魏良臣分遣官吏,讓他們各自帶着一批學生,前往江西各府縣清丈田畝。

  魏良臣則親自帶隊,一路直接殺往撫州府。

  那裏有晏殊、王安石等名臣的家族後代!

  繼續往東南,還有曾鞏、曾布家族。僅那曾氏,就連續出了七個名臣。

  繼續往西南,則是歐陽修的家族後代。

  江西這樣的大族太多太多,你說該讓地方官怎麼攤丁入畝?

  這一代王氏族長,是王安石三弟王安上的孫子王樺。

  王樺帶着族人在碼頭迎接,雙方見禮之後,魏良臣問道:“王荊公的後人可在?”

  一個年輕人站出:“晚生王珏,拜見魏總督。”

  這位是王安石的嫡次曾孫,還有一個嫡長曾孫已在做官。

  魏良臣也不說正事,而是問道:“學問怎樣了?”

  王珏回答:“晚生已中舉人,但進京會考落榜,目前正在家中刻苦攻讀。”

  魏良臣勉勵道:“王荊公之曾孫,只要再接再厲,他日必能高中。”

  “多謝總督鼓勵。”王珏作揖道。

  魏良臣說:“陛下是極爲敬佩王荊公的,託我來撫州王氏慰問。陛下說,當年王荊公變法,在北方衝破重重阻撓也要方田均稅。可惜未盡全功,奸佞之臣實在太多,導致南方一直沒有方田。”

  忽地,魏良臣大聲說道:“陛下對我說,這次來江西,一定要繼承王荊公遺志。當年王荊公沒做完的大事,無論如何都要在江西做成。待得江西攤丁入畝完畢,陛下親自到文廟告知王荊公喜訊!”

  這番話說出,直接把王氏族人架在火上烤。

  腥嗣婷嫦嘤U,不知如何是好。

  皇帝還等着在文廟祭拜王安石呢,如果王氏阻撓攤丁入畝,那麼不忠不孝就全都佔齊了。

  家族聲譽盡毀,今後還怎麼混?

  王珏率先作揖:“晚生定不負祖宗志向,親自引導官吏在王家丈田!”

  歷史上,這個王珏參加北伐犧牲。

  族長王樺有苦難言,也只能表明態度:“王氏一定配合丈田,不辱祖宗聲名。”

  魏良臣又問:“晏家怎沒來迎接?”

  王樺回答:“他家更遠,或許還在趕來的路上。”

  說話之間,已有幾條船遠遠駛來。

  晏氏族長晏準被攙扶下船。

  互相見禮之後,魏良臣說:“王氏已答應配合丈田,不知晏氏意向如何?”

  晏準下意識看向王樺。

  王樺目視前方,一言不發。

  王珏則說:“晚輩的曾祖父若還在世,也必定願意攤丁入畝。”

  晏準瞬間就懂了,王氏受名聲所累,又遇到總督親至,不得不全力配合朝廷。

  再瞅瞅魏良臣帶來的軍隊和士子,晏準不得不服軟:“晏家亦不落人後。”

  “很好,你們兩家各出一百識字者,隨我去清查曾氏土地吧。”魏良臣笑着說,繼續玩那套拉人下水的把戲。

  這些江西大族,快被魏良臣給玩壞了。

第885章 沽名釣譽

  士紳面對皇權,是沒有絲毫反抗能力的。

  舉兩個例子吧。

  南宋初年的御醫王繼先,醫術高明頗得趙構寵信,於是瘋狂在杭州各縣佔地。

  被霸佔土地的士紳,屁都不敢放一個。

  但在杭州圈地的寵臣太多,王繼先只能撿別人剩下的。他覺得自己太喫虧了,便派人去更遠的州縣圈地,甚至圈到了宣城、蕪湖一代。

  他還打着皇帝的招牌,以置辦“御莊”的名義,強行低價購入王安石後代的田產。

  那些被佔地的士紳家族,趁機跑去告狀。也不強調自家被佔了,只說王安石後代被佔田,很快就把朝野輿論搞起來。

  終於,這位御醫被皇帝處理。

  嗯,官職降了降……

  這事說不清楚是御醫想佔田,還是背後的皇帝想佔田。

  再講趙構統治末年的周麟之,他家裏以前比較落魄,爹死了只能借別人墓地安葬。

  等這傢伙做了大官,以他爹的墳墓爲中心,把周邊二十餘里全佔了!

  就連借地安葬他爹的恩人邵氏,其家族墳地和良田也被周麟之給豪奪。

  緊接着,周麟之又盯上同鄉的強氏。他逼迫強家向自己借高利貸,借出瘋狂貶值的紙幣,卻要別人償還他銅錢。趁機佔了對方四百多畝地,終於把自家的土地連成一片。

  以上兩個例子,都是依託皇權狐假虎威。

  文官如此,武將也狠。

  威震天下的抗金名將吳玠,祖孫三代四人經營興州(略陽)。當地除了軍屯田之外,其餘土地幾乎全被吳家及部將佔有,甚至就連許多軍屯田都被吳氏侵吞。

  只要手裏有兵,地方士紳誰敢反抗?

  南宋朝廷已失去對興州的控制,調換將領根本就調不動。把四川兵權四分也沒用,甚至到了必須讓吳氏子弟進京做人質的地步。

  最終還是沒防住,反而激起人質的址粗摹�

  人質(吳玠之孫)回到興州,趁着韓侂冑北伐突然叛亂。還請求金國冊封自己爲蜀王,打算把整個漢中獻給金國!

  這些文武官員,只能欺負普通士紳家族,招惹到王安石的後代就翻車。

  而真正的皇權,特別是握着刀把子的皇權,只要敢下狠手必然所向披靡。

  魏良臣做事的精妙之處,在於他能把握好一個度。

  第一,握着刀把子敢殺人,至少要做出敢殺人的樣子,逼迫江西大族乖乖聽話。

  第二,屠刀始終懸在頭頂,將落未落,這種時候是最具震懾力的。刀子真落下去反而不美,或許殺得血流成河很解氣,但整個江西都會變得混亂不堪,甚至是影響到朝廷和地方各省。

  接下來的曾家,魏良臣親自坐鎮,盯着官吏士子丈量曾氏田產。

  如果從進士數量來論,曾布所在的曾氏家族,纔是江西第一仕宦大族!

  什麼王家、陳家、胡家、洪家、宴家、黃家、蕭家、劉家、歐陽家,遇到曾氏通通都得靠邊站。

  魏良臣不敢大意,直接在曾家的客房住下,整天跟曾氏族長、族老們下棋釣魚。

  ……

  豐城縣,墨莊(樟樹鎮附近)。

  一條客船順着贛江北上,身後數百人相送,目視客船漸行漸遠。

  有頭鐵之人,要進京勸諫皇帝!

  此人叫劉延年,大儒劉敞的侄子。

  劉敞是什麼人?

  以歐陽修的才學,遇到不懂的問題,都要去找劉敞請教。

  劉敞甚至還吐槽:“這個歐九(歐陽修),一天到晚不讀書,就曉得跑來問我。”

  當年,野路子出身的四川大儒龍昌期(文彥博的老師),八十多歲了奉詔進京獻上畢生著作。

  結果被劉敞噴得離開京城,還被迫辭去官職,退還皇帝賜予的禮物。

  只因龍昌期在著作當中質疑周公……

  劉敞對此還不滿意,又上疏請求禁絕龍昌期的學問。

  龍昌期一輩子的研究成果,數十本各類著作,涉及諸子百家,通通被朝廷下令銷燬。

  直接把龍昌期給氣死!

  “相公,湖口到了。”奴僕提醒。

  劉延年竹杖登岸,在縣城客棧住下,數日之後換船走長江。

  船行兩日,竟然停下。

  劉延年詢問情況,奴僕打聽消息回來說:“江上有浮冰,官府正在派人破冰疏通。”

  劉延年感慨道:“無端丈田拆分大族,又把那《荀子》升經,如此種種已感應上天。異象警世,長江結冰矣,吾當死諫陛下!”

  劉氏最精通《春秋》,篤信天人感應那套。

  走走停停,反覆折騰。

  從長江轉入吆樱诌M行一段路程,吆臃鈨霾荒苄写�

  劉延年只能在淮南住下,等着開春冰雪融化。

  大明開國的時候,劉延年在廣西做官。

  等東南小朝廷滅亡,劉延年又臥病半年。

  病癒之後,他託人求官。畢竟是進士出身且有從政經驗,這種官員只要不犯大錯,大明新朝是願意接納的。

  可當時求官的人太多了,翰林院的閒職都已爆滿。

  劉延年在開封苦等兩個月,終於等到一個實缺——縣主簿。

  這個官職對劉延年來說,簡直就是活生生的侮辱。

  我的父親和兩個叔伯,都是這家上市公司的高管,我自己也已經做到中層。公司被人收購了,管理層重新任命,新董事長居然讓我去做子公司的子公司的子公司的小領導?

  老子不伺候了!

  劉延年回到家鄉,閉門苦修,鑽研學問,名聲反而比做官時還大。

  轉眼已是“復興中華三年”,劉延年沒有直接入京,而是先去拜訪淮南右佈政劉韐。

  “小侄拜見叔父!”劉延年恭敬作揖。

  他比劉韐年輕不了幾歲,但輩分差了一代。

  劉韐、劉子羽父子四人,頗得朱銘賞識提拔,他們屬於閣臣方孟卿的嫡系。

  但是,劉韐的爺爺那輩兒,就已經從江西搬到福建,只定期回祖籍編修家譜而已。

  劉氏每一代人,都有遷居外地者。

  甚至劉延年所在的清江劉氏,也是宋初從別處遷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