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他們並非真正底蘊深厚的大族,至少在清江那一片不算什麼。
劉延年進京勸諫皇帝,妥妥的被人當槍使!
叔侄倆寒暄一陣,談及許多近況。
聊得差不多了,劉延年說:“叔父可知,朝廷正在江西清查田畝?一旦丈田完畢,就要攤丁入畝,還要拆分遷徙大族。侄兒此次進京,就是要勸諫陛下。”
劉韐無法理解劉延年的腦回路,說道:“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。江西恁多大族都不說話,清江劉氏也沒多少族人與田產,你忙慌慌的跑去京城作甚?”
“義不容辭也!”劉延年說。
劉韐問道:“誰慫恿你進京的?”
“並無人慫恿,”劉延年解釋道,“有幾個大族的學生,常年聽我講《春秋》。他們提及此事,又說朝廷要將《荀子》升經。這般種種,皆不似明君所爲,一定是朝堂當中有奸佞。”
劉韐勸道:“你還是回家吧,莫要害了清江劉氏。我們兩家同宗同源,雖然已分居數代人,但每隔十年就要敘族譜。祖宗情分在此,我必須勸你一勸。”
劉延年說道:“方田均稅、攤丁入畝,這些事情都無可厚非,我清江劉氏願意配合朝廷。但拆族遷徙有違孝悌,更何況是遷去湖南墾荒。江西大族何罪,族中子弟爲何要被變相流放湖南?”
劉韐更是無語:“清江劉氏族人數量不多,只要細細分家,甚至可以不用拆族遷走。跟你無關的事情,你多管什麼閒事?”
劉延年再次重複那句:“義不容辭也。”
接着,他又繼續說:“更何況,把《荀子》升經,置孟子於何地?”
劉韐正要繼續勸阻,猛地回過味來,頓時憤怒道:“你想要邀名天下,假惺惺跑來尋我作甚?來人,送客!”
劉延年道:“小侄人微言輕,請叔父一併上疏。”
“滾!”劉韐已然怒不可遏。
別的大族都不敢亂說亂做,爲啥劉延年就敢呢?
因爲清江劉氏的田產真不多,劉延年的父親和伯父、叔父,全是那種有錢就買書的人。僅他的父親,就購書兩萬卷收藏在家。
有的時候,甚至賣地購書。
而且還收藏金石,家裏有許多夏商周三代古董。
族人的數量也不多,代代向外遷徙,都跑去其他地方開枝散葉了。
這樣的清江劉氏,能隱匿多少土地?
根本就不怕官府清查田產,也不怕被官府拆族外遷。
所以劉延年敢站出來。
他知道別人把自己當槍使,但他願意做這杆槍。跑去京城鬧一鬧,皇帝不會拿他怎樣,他也沒想過推翻朝廷政令。
不爲鬧出一個結果,只是追求鬧的過程。
鬧過以後,所有江西大族,都會承他劉延年的情。天下所有反對《荀子》升經的士人,都會稱讚他劉延年一身傲骨,把他劉延年視爲維護孔孟的大儒!
劉韐想明白這些,直接把遠房侄子轟出去!
他看着劉延年遠去的背影,咬牙切齒道:“沽名釣譽,枉讀聖賢之書!道德文章只作給人看,哪裏有半點真儒的樣子?”
劉韐已經決定,今後不再回江西續族譜。
第886章 花開洛陽
劉延年進京之時,正是陽春三月。
都還沒下船,就已見識到洛陽風物。
不論達官貴人,還是販夫走卒,個個頭上皆簪牡丹花。
整個洛陽,是一片花的海洋。
劉延年還是第一次到洛陽,被這番盛景所吸引,忍不住也想買花簪首。
“賣花咯,賣花咯!”
船剛靠岸,就有幾個少男少女,提着花籃往前面擠。
大的十四五歲,小的十一二歲,身上衣服都比較廉價,一看就是平民家的孩子。
他們高舉着花籃,朝正在下船的旅客叫賣。
“多少錢一枝?”劉延年旁邊一人問道。
“五文!”
“我這種三文。”
“我還有十文的,名貴得很。”
“……”
那人很快買一朵牡丹簪上,劉延年也掏錢買了一朵十文的。
他帶着僕人,選定一間客棧住下,然後就在洛陽城裏瞎溜達。
行至一處街道,卻見旁邊的巷子裏,居然擠着一大羣人,甚至還停靠着幾輛馬車。
難道是哪位大臣的府邸?
劉延年好奇走過去,詢問擠在人羣外圍的:“這是哪家府邸?”
“楊員外家。”那人回答。
劉延年又問:“可是六部哪位員外郎?”
那人笑道:“是做生意的楊員外。”
商賈之家?
“門開了!門開了!”
這些人開始大喊大叫。
但院門只開了一丁點,有家僕探出腦袋喊道:“莫聽歹人造謠,俺家不賣魏花!”
劉延年當場無語,擠這麼多人,居然是來買花的。
而且主人還不賣。
“魏花”是洛陽牡丹當中的花王,當年魏家還沒衰敗的時候,想入園賞花必須買門票。
一張門票十多文錢,魏家每天能收十幾貫。
那可是宋初,物價還不貴!
後來園子獻給皇室,皇室又賜給寺廟。僧人把牡丹植株全賣了,花圃開墾爲耕地,改種麥子和桑樹。
漸漸的,麥子和桑樹也沒了,變成寺廟的後花園。
如今,寺廟也被朝廷取締,改建爲住宅和店鋪。
“魏花”雖已散入百姓家,但數量極爲稀少,根本沒人願意拿出來賣。
名氣稍次的“姚黃”,倒是比較容易買到,一支花大約值錢兩三百文。這是因爲漸漸傳開了,以前稀少的時候,一支“姚黃”價值千文錢。
想要嫁接也可以。
嫁接一次“魏花”,不管是否成功,一百石米就沒了——嫁接費!
“姚黃”要便宜些,剛開始也是一百石米,現在嫁接一次只需二十石。
劉延年聽完那人的講述,連連搖頭道:“牡丹不可食,怎能如此靡費錢財?”
“你這外鄉人曉得什麼?”那人鄙視道。
劉延年繼續溜達,到處都是花花花花花……
來到大明遷都之後才改名的朱雀大街,只見有父子擁着一株異品牡丹,站在街邊被無數百姓團團圍住。
忽地,有幾個富家子騎馬奔來,沿途大喊道:“誰有異品?誰有異品?”
“這裏,這裏!”圍觀人羣回應。
“讓一讓,勞煩讓一讓!”幾個富家子擠進人羣中,仔細觀賞之後驚歎連連。
其中一人問道:“你這整株怎賣的?”
擁花者說道:“不賣。若要賣花,俺就去花市了,怎來這朱雀大街?”
那富家子開價道:“三十貫!”
人羣中有個富商笑道:“賢侄你儘想些美事,俺開價五十貫他都不賣。”
擁花者說道:“俺在這裏等着獻給太上皇。”
此言一出,想買花的人立即放棄。
獻花屬於洛陽傳統,發現異品之後,底層平民會賣給富戶。
但只要稍微不愁喫穿的,就會盡量培育出副本。然後,把其中一本獻給皇帝或宰相,這種異品頓時變得身價百倍。
獻花者不僅能獲得皇帝、宰相的金錢回饋,手裏剩下那本也將成爲下金蛋的母雞。
牡丹花王“魏花”,當初就是一個樵夫獻給宰相的。
不過沒啥副本可言,是宰相獲此野生異品之後,親手把“魏花”培育成一個品種。
太上皇會從這裏路過?
劉延年的關注點明顯不同,他認爲太上皇是仁君,也想在這裏攔着勸諫。
不對,不能向太上皇進諫!
現在是皇帝執掌大明,自己跑去勸諫太上皇,恐怕會真個惹惱了皇帝。
劉延年是自願給人當槍使,並非他真就那樣傻。
“太上皇進城了!太上皇進城了!”
車駕從城外徐徐而來,圍觀人羣自發散開,讓出一條道供獻花者走出。
異品牡丹植株挺大,獻花者跟兒子抬着走,身後腥司o緊跟隨。
朱國祥隔三差五要去城外試驗田,身邊帶着的侍衛並不多。
此刻侍衛們如臨大敵,分出一人過來質問:“你們在此扎堆聚集,阻攔太上皇車駕是何用意?”
獻花者猛地跪下:“草民範大中,有異品牡丹獻給太上皇!”
侍衛連忙呼來同伴,二人小心翼翼抬走,回到馬車旁邊說:“陛下,有百姓獻上牡丹異品。”
朱國祥是懂牡丹的,這源於當年的艮嶽。
艮嶽就栽培了許多名貴牡丹,朱國祥甚至幫宋徽宗搞過嫁接。還用秋水仙鹼誘導多倍體變異,想整出一株異品牡丹討好宋徽宗。
可惜,多倍體牡丹的成功率太低。
仔細欣賞片刻,朱國祥點頭讚道:“葉片繁多,色如鵝黃,便叫做千葉鵝黃吧。”
“好名字!”
被侍衛隔開的百姓,靠得較近的幾人聽到,立即高聲讚歎太上皇賜名。
朱國祥又把獻花的父子叫來:“我雖喜歡牡丹,但不願奪人之美……你不要說話。我若收了你的花,有人獻寶又該不該收?此例一開,地方官員爭相進貢,豈不成了昏君的花石綱?賜一個花名足矣。”
獻花者連忙跪地謝恩:“多謝太上皇陛下賜花名!”
有太上皇賜名,這株異品牡丹必定身價倍增。
劉延年不僅感嘆:“真是聖明仁君啊。有此聖君,社稷萬民之福也。”
心中還默默加一句:咋就退位了呢?
不僅劉延年在讚歎,現場百姓也在讚歎。
宋徽宗當年爲了修繕洛陽皇宮,也曾下令徵發花石綱。洛陽本地百姓,很多都被抓去服役,周邊鄉村的牛都被殺完了——取牛骨磨粉熬製灰漿。此刻聽太上皇說,害怕花石綱而拒絕收下牡丹,老百姓下意識的就想起宋徽宗。
兩相比較,眼前這位纔是好皇帝啊。
嗯……好太上皇啊!
太上皇車駕繼續前行,漸漸駛入皇城之中。
而剛纔獻花的地方,已經瘋狂起來。
只因朱國祥親自給牡丹賜名,這株最高出價五十貫的牡丹,當即就有人呼喊道:“俺出八十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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