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712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這個時候,就必須更有威望的賢者來領導,各個族羣的首領都聽他的。

  這種賢者就是諸侯,他們的地盤就是方國。

  但諸侯讓戰爭規模變得更大,還需要更有威望的賢者來領導。

  天子誕生!

  接下來的內容,是詳細闡述封建制度。又論述封建制爲何被郡縣制取代,並認爲封建制是以國爲私,而秦朝開創了天下爲公的郡縣制。

  柳宗元還說,這些變化並非什麼聖人之意,而是大勢所趨自然衍化的結果。

  等張良佑把文章朗誦完畢,魏良臣說道:“陛下大致同意柳宗元的觀點,並且還進行了修改和補充。”

  “西南和東北,那裏還有許多蠻夷部落。他們茹毛飲血、刀耕火種,是因爲沒有獲得教化。他們的生活,跟華夏上古之時大同小異。”

  “人與野獸爭鬥,學會了製作弓箭長矛。人與自然抗爭,學會了生火取暖,學會了穿衣禦寒,學會了修築水利,學會了耕種養殖。”

  “人變多了,就要有首領。否則難以平息內部紛爭,否則難以抵禦外族侵擾。於是就有了部落首領,諸多部落又有了大首領。炎黃二帝,還有蚩尤,便是當時的大首領!”

  “大首領們互相征戰,不斷兼併異族,便有了華夏。有了夏商周!”

  “周朝裂土分疆,諸侯封建治國。許多諸侯,都位於蠻夷之地,他們征服教化蠻夷。則東夷西戎、南蠻北狄,皆同化爲諸夏。”

  “諸侯漸漸起勢興盛,周天子大權旁落,便出現春秋戰國……”

  這種數百年後的基礎知識,此時還非常新穎獨到,在場大部分人都聽得很認真。

  魏良臣朝着北面拱手:“當今聖天子,通曉天地造化。這些,都是天子在經筵大會上講的。歷朝歷代,都是大儒爲皇帝講經。而我大明,卻是皇帝給大儒講學。”

  突然,魏良臣指着旁邊一個士子:“炎黃二帝兼併蚩尤部落,蚩尤會老老實實聽話?”

  “不會。”那士子回答。

  魏良臣又問:“那蚩尤部落是如何被吞併的?”

  那士子說道:“征伐。”

  “不錯,征伐,”魏良臣說道,“不論是炎黃兼併蚩尤,還是諸侯同化夷狄,都必須先靠武力征伐。把異族打敗了,把異族打服了。再去教化他們,把蠻夷也變成諸夏。所以最初華夏只有一隅,現在卻廣有天下。”

  魏良臣又指向另一位士子:“打仗靠什麼獲勝?”

  這士子回答:“有賢臣呋I帷幄,有猛將衝鋒陷陣。”

  魏良臣搖頭:“這些都要有,但更重要的是錢糧。有了錢糧,才能養活三軍將士,才能打造精良兵甲。前宋之時,童貫伐遼爲何大敗?因爲缺錢少糧。將士發不足軍餉,哪還有什麼士氣可言?甚至出兵倉促,兵甲都不齊備。”

  “那麼錢糧從何而來?”魏良臣又問一個士子。

  那士子說:“來自稅賦。”

  “不錯,稅賦,”魏良臣說道,“陛下曾與谐贾v述。炎黃之時,百工初立,甚至還用木頭農具,銅材稀缺只能拿來造禮器,種地也不得其法收穫甚微。那個時候,徵不到太多賦稅,也養不起太多軍隊。都是一些脫產的部落貴族,帶領一羣還需要種地的國人打仗。”

  “後來銅器普及,可以用來做農具,耕種之法也更成熟。收穫的糧食越來越多,能供養的軍隊也越來越多。由此崛起的方伯諸侯也越來越多,周天子得以統治天下。”

  “再後來,有了鐵器。有了鐵做的農具,能開墾更堅硬的土地。”

  “十人、二十人、三十人,使用銅製農具耕作一塊良田。這就是井田制。”

  “如果一家三五口,使用鐵製農具就能耕作一塊良田。那麼井田制便沒有存在的必要。同樣的人口,能耕種更多的土地。諸侯有充足的錢糧,那麼多餘的人口,就可以徵兵打仗。這就是戰國!”

  士子們聽得目瞪口呆。

  前面的歷史知識,只是讓他們眼前一亮,畢竟柳宗元就有類似觀點。

  但現在用銅鐵、耕作、賦稅來闡述夏商周演變,卻是自古以來聞所未聞。

  在三觀受到強烈衝擊的同時,仔細思考似乎又有點道理。

  魏良臣繼續說道:“秦滅六國,以秦始皇之殘暴,爲何柳宗元卻說開創了天下爲公?因爲周朝層層封建,從諸侯到大夫,人人皆私,周天子無法徵得錢糧賦稅。一旦哪裏出現天災,其他諸侯是不會救助的,周天子也拿不出錢糧去賑濟。”“而秦朝實行郡縣制,秦始皇能統一徵調錢糧。漢承秦制,最初雖分封郡國,但大勢所趨怎能長久?最終還是推恩消滅諸侯王。漢武帝、漢宣帝統一徵調,纔打出大漢天威。”

  “諸侯沒了,卻有世家豪強。因此漢代遷徙大族,聚陵而居。”

  “世家豪強漸不可制,他們兼併土地、隱匿人口、逃避賦役。國家無錢糧可徵,百姓無立錐之地,這便有了兩漢末年之亂。”

  “魏晉南北朝,世家更是變成門閥。修築鄔堡,控制人口,田連阡陌,累世卿相,左右朝政,宛如國中之國。”

  “隋唐租庸調,以均田制立國。五姓七望帶頭兼併土地,均田制敗壞,租庸調崩潰。朝廷不能供養軍隊,始有節度使,引發安史之亂。此禍延續至五代,前宋雖然統一,卻始終無法收復燕雲。”

  “宋代的冗官、冗兵、冗費從何而來?”

  “冗官是恩蔭氾濫,做宰相的能恩蔭幾個子孫,做知府的又能恩蔭幾個子孫。國公能恩蔭幾個子孫,縣侯又能恩蔭幾個子孫。就連皇帝生日,知州派兒子進京賀壽,這個兒子也能恩蔭爲官!”

  “冗兵是因爲要打仗嗎?朝廷賦稅日重,大族兼併無數,流民越來越多。只能不斷的招募流民爲廂軍,最後全國軍隊竟有百萬之校 �

  “從范文正公,到王荊公,甚至是那奸臣蔡京。爲何一直要變法?”

  “就兩個字:錢糧!”

  “有士子問我,大明爲何要打壓義門?且拿江州義門陳氏來舉例。”

  “他們建書院和醫堂,讓族人都讀得起書,讓族人都看得起病。天災之年,還會賑濟鄉里,即便外姓之人也能得活。這確實值得稱道,不愧義門之名。但他們哪來的錢?哪來的糧食?”

  “他們仗着錢多兼併土地,把同鄉外姓變成客戶。自己卻免徵徭役。甚至是隱匿土地人口,導致官府難徵賦稅。”

  “地方官爲了交差,只能加徵當地其他百姓的稅額。這導致更多農民破產賣地,江州陳氏又趁機兼併。導致官府更難徵稅,當地外姓之人賦稅更重!”

  “前宋拆分陳氏,他們在五縣只剩47處田產。可僅僅過了百年,他們的田產又恢復到200多處。這些田產怎麼來的?靠損公肥私,靠壓逼外姓。”

  “如果全天下的大族,都搞義門這一套。朝廷還怎麼徵稅?剩下的小戶小民,賦稅該有多重?”

  “到時候,再來一個方臘,再來一個鐘相,朝廷哪還有錢糧出兵鎮壓?恐五代亂世再起!”

  “現在,你們明白爲何朝廷要打壓義門嗎?”

  這個問題是張良佑提出的,他站起來端正作揖:“多謝先生教誨,晚生已知其中道理。”

  陸陸續續,有數百學生站起,朝着魏良臣作揖。

  剩下之人,有些不認可此理。尤其是對歷史的闡述,他們認爲漢唐亂世,並非土地兼併而起,而是因爲昏君和姦臣作祟。

  還有一些沒啥反應的,純粹是因爲坐得太遠,聽不清楚魏良臣在講啥……

  魏良臣說道:“此番道理,陛下已寫成《歷史論》,正交給翰林院學者潤色。今後科舉的策論題,極有可能會考!”

第884章 《荀子》升經

  科舉要考?

  本來還想出言反駁觀點的士子,突然齊刷刷就閉嘴了。

  張良佑連忙問道:“《歷史論》只出現在策論題嗎?”

  魏良臣解釋說:“策論題對於《歷史論》,時考時不考,爾等只須熟讀鑽研即可。不過嘛,中進士之後,授實官之前,要在吏部參加關試。《歷史論》是關試的必考內容!”

  士子們聞得此言,趕緊牢記在心中。

  如今的大明進士,分爲一甲、二甲、三甲。

  一甲、二甲在中央實習之後,可以直接授予官職。

  佔總錄取人數70%的三甲進士,授官前卻要考吏部關試,並根據考試成績外放具體職務。

  因此,關試的考題範圍也很重要。

  天文、地理、物理、農業、水利、賑災、律法……等等科目,即將從科舉當中取消,全部轉爲吏部關試內容。

  只剩數學,依舊是科舉必考。

  這種做法並非朱銘向傳統儒生妥協,而是爲了照顧廣大貧寒士子。

  古代教育資源本來就不平衡,此時的教育普及率,也遠遠不如明清兩代。

  那麼考試內容就不能有太多“雜學”,否則對貧寒士子而言是一場災難,大族子弟必然憑藉“雜學”壟斷科舉。

  但又必須留一個,才能促進自然科學發展,因此數學就成爲保留項目。

  對貧寒士子而言,數學比物理、化學、天文、地理更好掌握。後面的幾個科目,得家裏有充足財力支持。

  當然,也不能徹底放棄。

  朱銘打算編一本科普讀物,介紹各種基礎的自然知識。讓十多歲的讀書郎們,也知道地球圍繞太陽轉,也知道摩擦力、槓桿原理。

  爲了讓眼前這些士子,更加積極的幫自己丈田,魏良臣繼續透露更多信息:

  “下一屆科舉要改革。《大學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爲四書,與《數學》一起爲必考科目。”

  “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、《荀子》爲六經。可擇其一爲本經參加科舉。”

  這些信息,明年春天就會在全國公佈,魏良臣不過提前兩三個月說出來。

  並不違規。

  引發輿論混亂無所謂,朝廷已經吵了好幾年,民間估計還得吵好幾年。

  魏良臣笑道:“爾等若有治《荀子》者,好生鑽研學習。以此爲本經科舉,考中進士的機會很大。”

  此言一出,瞬間炸鍋。

  一個士子問道:“荀子言性本惡。以《荀子》爲本經者,該如何作答《孟子》的性善之論?”

  魏良臣說:“性善性惡,相關經義不會再考。”

  忽有洪氏子弟質問:“荀子還有僞禮論,難道禮也不考嗎?”

  魏良臣說:“《禮》是選治之經,與《荀子》不衝突。四書若有跟僞禮論衝突的地方,也不會再考經義題。”

  又有洪氏子弟大喊:“荀子持性惡、僞禮二論,已是褻瀆孔孟。《荀子》怎能升經?此滑天下之大稽也,朝中必有奸邪蠱惑聖君!”

  魏良臣說:“《荀子》升經,是陛下提議的。”

  全場死寂,目瞪口呆。

  這種情況很正常,《孟子》以前是諸子書,在北宋升經也鬧出大動靜,甚至還成爲黨爭的助燃劑。

  王安石支持《孟子》升經,是“尊孟派”。

  司馬光反對《孟子》升經,是“疑孟派”。

  司馬光與二程交情極好,他們的學派屬於近親。可扯淡的是,二程又屬於“尊孟派”,選擇跟王安石站在一邊。

  至於眼前的洪氏士子,之所以現在反對《荀子》升經,是因爲他們全部屬於“貶荀派”!

  北宋對荀子的態度非常複雜。

  一些人視荀子爲聖賢。

  一些人把孟子、荀子並列。

  一些人承認荀子的道統,但否定荀子的部分學說。

  一些人徹底否定荀子。

  王安石、司馬光、二程、張載……都是傾向於否定荀子的。

  黃庭堅是司馬光的再傳弟子,他對於荀子的敵視態度,比司馬光更加激烈。認爲荀子故意碰瓷孟子,屬於沒有道統傳承的野路子。

  而雷塘書院最興盛的時候,正是因爲有黃庭堅坐鎮教學。

  眼前這些洪氏子弟,皆爲司馬光的再再傳弟子。

  不要因爲司馬光做過的事情,就全盤否定他的學問。

  歷史上提拔岳飛,或跟岳飛交好的文官,有一大堆都是司馬光的徒孫。

  荀子之所以被批判,除了性惡論,還有僞禮論。

  儒學主流相信禮出於性,是自然而然產生的。

  張載甚至說,禮可以不必出於人,天地之禮自然而有。

  荀子只承認天地是聖人制禮的效仿對象,“禮生於聖人之僞”,不可能有獨立存在、脫離人事的天地之禮。

  而這恰恰是朱銘要把《荀子》升經的動力。

  《荀子·天論》說:天行有常,不爲堯存,不爲桀亡。

  大自然的規律擺在那裏,利用得好就吉,利用不好就兇。日食、流星不過是天地變化,明主和暴君執政都會出現。爲啥祈雨就下雨了呢?因爲你不祈雨也會下雨。

  萬物只是自然規律的一部分,一種事物只是萬物的一部分。

  不能以偏概全。

  老子只看到柔順收縮,看不到進取伸張。墨子只看到齊同平等的好處,卻看不到等級差別的作用。

  這些,朱銘都很喜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