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706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又是內閣下班的時候,閣臣們今天投票處理了七樁政務。

  是的,改正之後,投票次數變多了。

  反正不需要來回跑,趁着快要下班,一股腦兒投完就搞定,多投幾次不耽誤時間。

  錢琛離開投票會場,看着柳瑊忙碌的身影,搖頭嘆息:“這位柳相,真是一言難盡啊!”

  “他年輕時也敢作敢爲的,”李含章突然問道,“你說等我們老了,會不會也變成這樣?”

  錢琛道:“應該不會吧。他這樣做首相有甚意思?跟廟裏的泥菩薩一樣。”

  李含章說:“這人應該幹不長久,可能已經想着退休了。他這般處理政務,麻煩不會粘身,又在內閣人嫌狗棄,還讓陛下非常不滿。等再幹幾個月請辭,所有人都巴不得他趕緊走,到時風風光光就榮歸故里了。”

  “也算……極有智慧之人。”錢琛努力想出一個形容詞。

  李含章感慨:“何止智慧?已經老而成精了。等他致仕歸鄉,再隔三差五召開文會,請同鄉士子寫文章吹噓。吹他清廉無私,吹他不戀權財,今後必定美譽天下。對了,他年輕時還不畏強權,這個也能濃墨重彩的讚頌。百年之後,他必成爲官員榜樣、士人楷模。”

  “哈哈哈哈!”

  錢琛忍不住大笑:“俺着實服氣了,柳相有大智慧啊,可惜咱們學不來這本事。”

  李含章卻表情嚴肅道:“他能這般,是因爲他有底氣。他行得正、坐得直,年輕時剛正不阿,到老了清廉如水。做人做官能到這種地步的,尋遍天下又找得出幾個?”

  錢琛也收起笑容,點頭說:“確實。”

第876章 清田總督和王命旗牌

  上面的人就算是放個屁,下面的人都會揣摩放屁的角度、聲量、香臭……

  全家投軍的從龍功臣鞏休,朱銘說該怎麼判就怎麼判,但無需連坐他那幾個兒子。

  那麼皇帝的意思,就是判得寬鬆點唄,但又必須在法律尺度之內。

  於是,有人暗中幫鞏休拿主意。

  先讓他交出收受的禮物,以及別人贈送的土地,積極退贓爭取一個寬大處理。

  接着又讓他戴罪立功,供述其所知道的一切。

  一系列操作下來,最終判了個流放罪,並抄沒他在江西的財產,再抄沒鞏家在洋縣的礦山,剝奪其去年受封的伯爵爵位。

  雖說是流放河湟,但他次子在那裏做駐防軍將領,其實就是送去兒子那裏養老的。

  調查他幾個兒子的時候,調查結果必須是廉潔忠勇。

  事後,朱銘還給鞏休的長子、次子,各升了一級軍銜作爲補償。

  沒辦法,這混蛋太特殊了。

  當時朱銘在金州起兵,暫時顧不上洋州那邊。而朱國祥在洋州起兵,麾下只有兩千多人,鞏休直接帶着好幾百入夥。

  這已經算得上股東了,若是處罰太過無情,許多老將都會有怨言。

  對於軍中將領,不能過於縱容,也不能過於冷酷,必須把握好一個度纔行。

  而那些文官,可就沒這麼好的待遇。

  因爲江西的攤丁入畝,被他們搞得一塌糊塗!

  根據江西左布政使謝澹的供詞,他不是爲了貪污才亂搞。

  主要是江西的士紳宗族勢力太頑固,而且許多大族都有人當官。他們也不明着反抗,只是暗中進行抵制,讓攤丁入畝根本無法推行,甚至就連清丈田畝都虎頭蛇尾。

  可朝廷又有死命令,各級官吏必須交差。

  於是基層吏員糊弄縣官,縣官糊弄州府,州府糊弄省裏,省裏糊弄朝廷。

  江西全省範圍內,只有極個別地方官完成任務,大部分地方官都糊弄了事,甚至還有官吏趁機貪污受賄。

  布政司和按察司對此茫然無措,他們如果催促進度,府縣官吏只能瞎搞。他們如果不催進度,府縣官員就一直拖延。

  漸漸的,大家都開始擺爛了,上報朝廷說改革順利完成。

  其實翟汝文的姻親謝澹,身爲江西左布政使,並沒有貪污太多錢財,相對而言算得上一個清官。可他幫着地方官糊弄朝廷,鬧出民亂就得出手捂蓋子,否則江西的實際情況全得暴露。

  ……

  御前會議。

  “江西的案子還在審理,”朱銘拿出一份剛收到的密奏,“這是新任江西左布政使李邴發來的,他說江西的士紳太頑固了,而且互相聯姻盤根錯節,趁着此次大案應該拆分大族。不拆族遷徙,別說攤丁入畝,就連清丈田畝都在江西難以推行。”

  柳瑊身爲首相,第一個接過密奏閱讀。

  看着看着,柳瑊就對李邴佩服不已。因爲李邴還建議,首先應當拆分張氏。

  當朝皇后的孃家張氏,退休首相、贛國公張根的張氏!

  趙佺第二個閱讀密奏,看完之後沉默不語,把密奏遞給旁邊的張叔夜。

  一個傳一個,看完都不說話。江西籍官員太多了,不但互相聯姻,還跟外省大族聯姻。一旦全省拆分大族,不僅牽涉皇后的孃家,還會牽扯到無數官員。

  朱銘笑問:“首相是什麼意見?”

  聽到這話,柳瑊都他媽快哭了,無比後悔做這破首相。

  除非柳瑊對此強烈反對,否則不管他是否同意,只要這道政令一下,他都會被無數官員噴死。

  因爲大家不可能罵皇帝,那就只能罵他這個宰相!

  當然,首倡此事的李邴,肯定也會名聲惡臭。

  柳瑊回答道:“處理江西局面,這次確實是最好時機,但還是應該穩妥行事。”

  似乎說了什麼,又似乎什麼都沒說。

  無比正確的廢話。

  朱銘又掃向李含章、錢琛、孟昭、白崇彥等人,結果這羣舊時小夥伴,此刻也不敢胡亂發言。

  如果不牽扯皇后的孃家,他們還能發聲支持。

  可現在皇后家族也扯進去,因此得罪了皇后和太子咋辦?

  一片沉默之中,陳東猛然站起:“臣支持拆分遷徙江西大族!”

  朱銘微笑讚許:“極好。”

  柳瑊欲言又止,內心反覆糾結,終於還是嘆息說:“臣也支持。”

  “臣附議。”其餘重臣也跟着支持。

  前來參加御前會議的,除了內閣成員,還有通政院、督察院和六部的一把手。

  張根和蕭楚相繼退休之後,已經沒有江西籍官員能參加御前會議。

  倒是六部的左右侍郎,還有各寺的寺卿,加起來總共有四個江西籍。

  只要不怕得罪皇后,在座之人對江西開刀毫無心理負擔!

  朱銘又問:“李邴是一個敢任事的。他連上兩封密奏,一封揭露民變,一封倡議拆族。他做江西左佈政,接下來的事情我很放心。但他資歷太溈謮翰蛔雒妫銈冋l願意去江西坐鎮?”

  “臣願前往江西督辦此事。”督察院右都御史魏良臣站起來。

  上次的全國貪腐大案,魏良臣差點被親弟弟連累,此後做事更加勤勉謹慎。就連秦檜這個同窗好友,魏良臣都刻意保持距離。

  既然已經決心做孤臣,這次去江西就是一個立功機會。

  “好!”

  朱銘對魏良臣無比讚賞,說道:“加封魏卿爲太子少師,即刻前往江西擔任清田總督。”

  “臣必不辱命。”魏良臣端正作揖。

  他本身就是右都御史,現在又加封太子少師,已經獲得了入閣的資格。今後就算是混日子,只要不犯什麼錯誤,十年之內熬也能熬進內閣。

  入閣的時候,魏良臣很可能還不到五十歲!

  秦檜看得羨慕無比,但這種差事他不敢接。

  因爲太得罪人了,肯定成爲惺钢摹�

  魏良臣敢站出來,是因爲自己行得正,不怕任何官員攻訐。

  若是讓秦檜去做,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揪住把柄瘋狂彈劾。

  朱銘叮囑說:“湖南地廣人稀,又跟江西緊挨着。江西那些大族,留一部分在老家,拆一部分去湖南。騰出來的江西土地,賤賣給當地無田、少田的佃戶。升米恩,鬥米仇,不要直接分田。讓佃戶每年多繳一筆田賦抵賬,最好是五到八年可以償還乾淨。”

  魏良臣問道:“遷出地主與贖田佃戶的債務怎樣處理?”

  “超過三年的累欠債務,一律作廢。超過法定利率的債務,一律作廢。”朱銘說道。

  地主哪有不放高利貸的?

  即便大明朝廷管得嚴,但地主放高利貸時,可以繞開法律進行,無非就是九出十三歸那套。

  如今有朝廷派總督撐腰,佃戶們爲了擺脫禁錮,肯定集體指控地主放高利貸。

  什麼債務都能作廢!

  朱銘又說:“賜你一面王命旗牌,可隨意調動江西的駐防軍和漕軍。”

  魏良臣大喜:“有軍隊在手,臣若治不好江西,提頭回來見陛下。”

  ……

  散會之後,朱銘提前下班,直奔皇后張迤恋脑鹤印�

  “官家來得這麼早?”張迤馏@喜道。

  朱銘有些難以啓齒,整理措辭道:“我有一件要事,須請娘子幫忙。”

  張迤令A感到事情很大,忙問:“是什麼事?”

  朱銘把江西的情況詳細闡述,又說道:“江西士紳盤根錯節,連清丈田畝都極爲困難,大明開國將近十年還沒辦好。這次藉着民變大案,正好出手拆分遷徙大族。張氏身爲皇親國戚,理當做出表率。岳父那裏,我會寫一封信。娘子最好也寫一封,勸一勸張氏分拆遷往湖南。”

  “國大於家,自該如此。”張迤岭m然有些不痛快,但還是願聽丈夫的話。

  二十天之後,魏良臣還沒到江西,皇帝、皇后的私信已到了張家。

  贛國公張根的身體很不好,這兩年時不時就要患病臥牀。

  讀罷女兒女婿的來信,張根嘆息道:“君令難違啊。”

  他把族中長老都請來,還沒把話說完,各支各房就反應激烈。

  無非就是覺得皇帝冷酷無情,身爲外戚家族,居然還要遭受損失。

  雖說按照老家的田畝數量,遷去湖南能夠等額賠償,甚至還能多佔一些做補償。但土地和土地能一樣嗎?江西這邊都是熟田,遷去湖南還得墾荒。而且那邊地廣人稀,肯定難以招募佃戶,指不定張家人還得自己耕田。

  張根連哄帶嚇耐心勸說:“別的省份,都能攤丁入畝,唯獨江西連丈田都費勁。如今更是搞出民變,天子已然震怒……”

  “這次是右都御史來江西督辦,而且帶着可以調動軍隊的王命旗牌。把總督魏良臣逼急了,他是真要殺人的。”

  “魏良臣此人,我非常熟悉。他是前宋的太學生,策劃叩闕營救當今皇帝。皇帝被編管桂州,他又首倡千里追隨。一路跟隨皇帝去桂州,又跟隨皇帝去金州,在皇帝佔領漢中時就投效了。”

  “這樣的人,他真敢拿我們張氏開刀。如果他在江西打不開局面,恐怕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張氏!”

  張氏族老們面面相覷。

  魏良臣的履歷一擺出來,他們全都被嚇到了。

  張家有一個國公、一個皇后又如何?魏良臣纔是真正的皇帝心腹!

  張根說道:“朝廷有令,各族拆分遷徙時,都可以留下一半族人。哪家遷走,哪家留下,我們抓鬮決定吧。我也參與抓鬮,若是中了,抬也抬去湖南。”

第877章 經略西南

  泥塑宰相,突然就支棱起來了!

  御前會議表決的時候,柳瑊其實可以有“更好”的選擇。

  即:原則上贊同拆分遷徙江西大族,並表明自己支持皇帝的立場。又強調做這件事情不能太急,必須循序漸進的穩妥謹慎處理,然後在具體施政上一直扯皮。

  如此一來,皇帝要麼讓他滾蛋,要麼把他當成空氣,不論怎樣都可以順利退休。

  並且在退休之後,還能獲得“直臣”美名,贏得江西大族及其姻親的讚譽。

  但柳瑊沒有這樣做。

  在陳東表態支持以後,柳瑊也當即決定支持,引導閣部重臣放下顧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