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705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“召閣部院大臣議事!”

  朱銘的臉色漆黑如墨。

  大臣們都不曉得出了啥事兒,有人甚至都已經下班回家了。

  稀裏糊塗來到議政廳,剛進來就看見皇帝臉色不對。

  朱銘拍着奏疏說:“這是吉安知府李邴的密奏,繞開江西布政司和內閣直接發到我這裏的。你們拿去慢慢看!”

  密奏制度,是朱國祥搞出來的,防止官員層層瞞報。

  首相翟汝文第一個閱讀,看完之後傳給副相柳瑊,並且開始坐立不安。

  在攤丁入畝時違規操作的顏岐,是顏回的後代,在山東時跟翟汝文有交情,勉強也算是翟汝文那個派系的。

  而江西左布政使,也是翟汝文派系的。

  翟汝文已經夠小心翼翼了,升任首相之後分文不貪。但他提拔起來的那些傢伙,可不會乖乖聽話,而且膽子越來越大。

  密奏傳下去,又有兩三人看完。

  翟汝文實在坐不住了,摘下官帽放在桌上,離座跪地磕頭說:“臣識人不明,請求致仕歸鄉。”

  還沒看過密奏的大臣,全都被驚到了。

  什麼事情能讓首相請辭?

  很快,陳東也把密奏看完。他沒有請求辭職,而是起身作揖:“此事督察院也有責任,攤丁入畝須有御史協助驗收。整個吉安府都有問題,巡查御史卻助其矇混過關,請將相關御史移交大理寺審查。”

  “吏部亦有失察之責。”孟昭跟着站起來。

  當初大案之後官職變動,本來是讓潘良貴做吏部尚書,孟昭擔任刑部尚書。但在最終任命的時候,兩人的官職還是互調了。

  無他,孟昭是真正的自己人,而且資歷也足夠深厚。

  潘良貴資歷不足,恐難服小�

  朱銘一直沉默不語,等着所有人都把密奏看完。

  大明開國以來,雖然也有過民亂,但那屬於新舊朝交替之時。

  自從天下安定之後,這還是第一次出現成規模的起義。雖然有人暗中煽動,但能搞出幾千人的規模,妥妥的官逼民反!

  直接激化矛盾的縣令,已經被亂民給宰了。

  勾結知府違規丈田的大族,也被亂民給滅門兩家。

  但布政司、按察司爲何敷衍塞責,爲何直到現在都不上報?甚至有捂蓋子的跡象。

  若非有吉安知府的密奏,朱銘直到現在還矇在鼓裏。

  性質極度惡劣!

  朱銘看向翟汝文:“你退休吧。加封太師,榮歸故里。”

  翟汝文剛纔只是表態,他真不想退休啊,他還要輔佐聖君恢復漢唐盛世!

  翟汝文像是泄了氣的皮球,垮着臉跪倒在地說:“謝陛下恩典。”

  柳瑊面無表情,心中卻是歡呼雀躍。

  他終於熬走翟汝文了,他終於可以做首相了。

  朱銘又說:“督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,抽調官吏前往江西,三法司會審嚴查此事。”

  “遵旨!”

  陳東和潘良貴齊聲領命。

  “全國各省,各自複查攤丁入畝,看還有沒有江西這般事情,”朱銘繼續說道,“還沒調走的地方官,朕給他們改正的機會。如果已經升遷調走,亦可自首減輕處罰。至於新上任的地方官,他們如果不徹查,就等着給前任背黑鍋吧。若查出前任的問題,現任地方官有功無過。”

  說完,朱銘又下令:“吉安知府李邴,鎮壓民亂有功,密奏大案有功。擢爲江西左布政使!”

  此言一出,谐冀泽@。

  從一個小小的知府,直升江西左布政使?

  這是在鼓勵官員給皇帝發密奏啊,這是鼓勵官員舉報自己的前任啊。

  朱銘又說:“副相柳瑊,升爲首相。戶部尚書方孟卿,補爲閣臣。戶部右侍郎白崇彥,升爲戶部尚書。”

  御前會議結束,翟汝文失魂落魄離開。

  江西左布政使是他的姻親,而且是翟汝文舉薦的,很明顯這次有大問題。前任吉安知府也是翟汝文的故舊,屬於此案的罪魁禍首。

  兩人敢在江西搞事兒,肯定是仗着翟汝文的權勢。

  他們擾亂大明第一國策“攤丁入畝”,激起大明開國以來第一次真正的農民起義。

  翟汝文身爲首相,他不背鍋誰背鍋?

  至少,皇帝給足了面子。在翟汝文退休時,加封了一個太師頭銜,沒有給予任何形式的處罰。

  秦檜看着翟汝文佝僂的背影,心中升起一股莫名恐懼。

  他隱隱預感,將來的某一天,自己也有可能被查。

  但還能收手嗎?

第875章 新首相是無情的投票機器

  第二份密奏,很快就送到京城。

  江西都指揮使鞏休發來的,而且還是他親手所寫,並沒有讓書吏潤色和代筆。

  “陛下,俺真沒貪什麼,只是收了禮。俺辦六十壽宴時,好多人來送禮,有的還是老部下,不收實在抹不開面子。後來有人求辦事,俺心想也不是甚大事,就隨便打了幾聲招呼……”

  “俺要的不是錢,俺要的只是面子。俺跟隨陛下起兵以前,也是個挖金礦的,家裏還有點積蓄。俺也不好女色,就喜歡喝幾口酒,喜歡出門前呼後擁的……”

  “那些混賬經常請俺喝酒,喝了酒就稀裏糊塗答應幫他們辦事。酒醒了俺就後悔,但都是朋友和老部下,又不好跟他們翻臉……”

  “這回的事情鬧得太大,謝澹那幾個鳥人,還想拉着俺一起遮掩。怎能遮掩得了?吉安府駐防軍鎮壓亂民,打了勝仗是要報功請賞的。報捷文書發到俺這裏,俺壓了半個多月,是越想越害怕……”

  “俺有罪,收了許多禮,還佔了千餘畝地,抄家流放殺頭都行。”

  “但俺有六個兒子,四個兒子追隨陛下漢中起兵,還有一個兒子在洪武元年當兵。到現在,一死一殘。他們都是忠於陛下的好漢,請陛下放過俺那些兒子……”

  “謝澹他們幾個,平時看起來像清官,爲政也極有手段。俺真不知道他們在攤丁入畝時胡來,弄出民變俺才感覺不對勁……”

  看完鞏休發來的密奏,朱銘又生氣又無奈。

  敢寫信自首,那就肯定沒有大問題。或者說,不會過份歪曲事實,因爲朝廷肯定徹查此案。

  鞏休是洋州山裏挖廢金礦的匪寇,當年帶着四個兒子和數百青壯,第一時間趕來投靠朱家父子的起義軍。第五個兒子成年之後,也加入軍隊爲大明作戰。

  前後五個兒子參軍,在戰場上一死一殘。

  妥妥的從龍功臣,而且屬於忠烈之家!

  這混蛋現在犯事兒,竟不是爲了錢,也不是爲了權。

  而是江湖義氣好面子,喝幾口酒便忘了姓什麼。酒醒以後明知不應該,但他已經做出承諾,於是就不好意思反悔。

  在鞏休的固有觀念當中,他的義氣,他的承諾,他的面子,是大於國法和軍法的。

  思來想去,朱銘還是手擬中旨,對鞏家父子網開一面。

  鞏休本人,嚴厲調查,該怎麼判就怎麼判。

  鞏休的幾個兒子,調查之後如果沒問題,那就特許免於連坐。如果有犯罪行爲,也該怎麼判就怎麼判。

  朱銘拿着這份密奏,扔給從東溪園散心回來的朱國祥。

  “這鞏休當年多精明一個人,有腦子有手段,現在怎麼變傻了?”朱銘躺在椅子上嘆息。

  朱國祥仔細把密奏看完,說道:“膨脹了唄。他年齡比較大,帶兵時又犯過錯,所以才退出一線部隊。那麼深厚的資歷,立過那麼多戰功,卻只撈到一個都指揮使和伯爵,他心裏肯定是有怨氣的。”

  “他在地方上躺平了,很難繼續升遷,在乎的只剩面子和義氣。又覺得朝廷一直虧欠他,自然不把國法放在眼裏,甚至存在故意踐踏法律的心理……”

  朱銘非常痛心:“說句不負責任的話,以他的資歷和戰功,只要在軍隊裏別亂搞,誰他媽會去查他啊?就算是收禮和佔地,只要不做得太離譜,御史肯定睜隻眼閉隻眼。但這混蛋,還是把吉安府駐防軍的報捷文書,壓了足足半個多月。實在是害怕無法壓住,才寫密信把事情捅出來。他一開始就存着欺瞞朝廷之心!”

  還有一點,朱銘沒有直接說穿,那也是讓翟汝文退休的主要原因。

  一個吉安知府,一個江西都指揮使,奏報此事都不走正規流程,不約而同的選擇密奏的方式。

  因爲他們兩個都知道,布政使謝澹是翟汝文的姻親。所以害怕正規公文,發到中央有人攔住,甚至擔心翟汝文才是幕後黑手。

  ……

  人逢喜事精神爽,柳瑊似乎年輕了十歲。

  他依舊穿得極爲樸素,兩套官服用於換洗,已經好幾年了也不扔,甚至還他孃的打着補丁。

  柳瑊迫不及待搬進首相官邸,身邊只有一個老妻一個老妾,以及幾個跟隨多年的僕人照顧起居。

  每餐嚴格定量,肉都不能放太多,平時皆以素食爲主。

  柳瑊把妻妾奴僕都叫來:“吾今爲首相,更應以身作則。你們出門,不可張揚,不可仗勢欺人。便是被販夫走卒衝撞,也要和顏悅色相待。一切登門拜訪者,通通婉言謝絕,更不能收受禮品。聽明白了嗎?”

  “明白了。”妻妾奴僕連忙應聲。

  柳瑊又給散在外地的兒孫寫信,告誡子孫不可貪贓枉法,應當勤勉忠心的爲國做事。

  當天晚上,還開始動筆編寫《柳氏家訓》,教導子子孫孫做人做事的原則。

  寫到二更天,柳瑊美滋滋去睡覺。

  由於太過興奮,實在是睡不着,盤算着什麼時候退休。

  他年齡大了,別無什麼追求,當上首相的第一天就考慮致仕。

  立即辭職肯定不行,那是在打皇帝的臉!

  柳瑊仔細思考之後,決定再幹半年就申請病退。三請三辭之下,估計總共能做首相八九個月。

  他也懶得培植親信,避免惹出一身騷。

  當然,爲官這麼多年,基本能力還是有的。

  次日正式上任,柳瑊搬進首相辦公室,各種政務處理得有條不紊。

  而且他還懂得放權,讓其他幾位閣臣多做事。自己只負責審閱、把關和拍板,一般不推翻閣臣們的意見,實在分歧過大就召集閣臣投票解決。

  和諧,太和諧了!

  大明開國以來,最和諧的一屆內閣出現。

  漸漸的,柳瑊就有了外號:泥塑宰相。

  朱銘在瞭解情況之後,很想一腳踹過去。見過躺平的官員,沒見過這麼躺平的首相!

  要知道,柳瑊年輕的時候,可是以“剛直”著稱。

  柳瑊先是反對濫發鐵錢,把童貫往死裏得罪,因爲童貫在用鐵錢給西軍發餉。

  被連續貶官調任三次,柳瑊又以知州身份,成功鎮壓河北倏軓垘r。趕來平亂的勝捷軍,因爲錯過了戰事,直接殺良冒功屠掉數百村民。

  勝捷軍是童貫的私軍,到哪裏都能橫着走。

  柳瑊卻不管那許多,下令誅殺殘害村民的將官,結果再次被童貫彈劾降職。

  這樣剛正不阿、不畏強權的人,到老了做宰相居然躺平,只想着安安穩穩幹到退休。

  單獨把柳瑊叫來,朱銘表揚道:“柳卿自任首相以來,諸事有條不紊,朕心甚慰。”

  柳瑊笑着回答:“此皆閣內谐贾Α!�

  表揚完了,就該批評。

  朱銘說道:“幾位輔相頗爲苦惱,一些並不要緊的政務,也被柳卿召去商議投票。最頻繁的時候,內閣一天投票了四次,而且當天沒有要事發生。細心謹慎固然是好的,但恐怕會拖慢內閣辦事的效率。”

  柳瑊臉上的笑容凝固,惶恐作揖道:“臣考慮不周,有負陛下信任。臣一定改正!”

  柳瑊確實改正了。

  他把有分歧的政務歸攏,在下班之前召集內閣投票。閣臣們就不用反覆來回跑,一次性挨個投票即可,等到第二天再把票擬交給皇帝。

  朱銘得知詳情,簡直哭笑不得。

  那些需要投票的政務,柳瑊真就不能獨自搞定嗎?

  非也。

  這貨是害怕出問題,不願承擔責任。於是拉着閣臣一起投票,引發啥後果大家共同背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