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707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如此做法,等於柳瑊自願背鍋,承擔巨大的輿論壓力。

  江西大族不會罵皇帝,只會仇恨三個人:一是身爲羣臣之首的柳瑊,二是督辦此事的魏良臣,三是首倡此事的李邴。

  這位年輕時剛直不阿的老臣,躺平多年終究還是不忘初心。

  既然攤上這麼大的事,接下來還小心謹慎個屁啊?

  次日上班,柳瑊就一改作風。

  若非嚴重分歧的大事,他不再天天投票表決,總算有了身爲首相的擔當。

  數日之後,柳瑊穿着新縫製的官服,走路帶風變得精神奕奕,跟之前的老邁不堪判若兩人。

  心態變了,精氣神自然也變了。

  ……

  又一次御前會議,今天主要討論軍事。

  李寶代表樞密院發言說:“根據西南各族酋長,還有來往商賈,以及我國密探的消息彙總。大理國東部的那些蠻夷,即其所稱三十七蠻部,唐末五代時就已強盛,還曾求娶唐朝公主想要和親……”

  “三十七蠻部皆出自爨氏烏蠻,他們內部極爲團結,很少互相攻伐吞併。而是對外侵佔土地,把多餘的族人分出去,在新獲的土地建立部落。”

  “矩州(貴州)南邊的羅殿國,是三十七蠻部的於矢部,分拆族人經營百年所建。”

  “廣西最西邊的自杞國,是三十七蠻部的彌勒部,分拆族人經營百年所建。”

  “大理國的石城郡,遍佈三十七蠻部,他們跟羅殿國、自杞國是一體的。十多年前,三十七蠻部起兵反叛大理,羅殿、自杞兩國也曾出兵相助。當然,那時自杞還沒建國,名義上臣服於前宋。”

  “楊再興的新軍已訓練一年,請求趁着冬天發兵,把自杞國給滅掉。但我大明出兵之後,大理國的三十七蠻部,甚至是那羅殿國,也極有可能興兵作亂。”

  “牽一髮而動全身,開打前須有萬全之策。不能楊再興一路出兵,還得讓林沖帶兵南下矩州(貴州)。”

  “林沖南下,糧道太遠,須得蠻酋宋氏協助呒Z。可那宋氏雖然已經臣服,是否背叛卻未可知。萬一前線打得熱鬧,宋氏突然作亂,林沖所部就危險了,兵糧斷絕全得死在那裏。”

  “羅殿國和自杞國必須同時打,打之前還要解決矩州宋氏。這是樞密院商量出的方略。”

  張廣道代表兵部說:“須向矩州移民實邊,至少得遷徙過去三五萬人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蜀中人口太過稠密,尤其是成都周邊,那裏大族豪強卸啵瑪偠∪氘�也搞得很有問題。”柳瑊是治理過一段時間四川的,他現在已經不怕背罵名了,反正債多不愁、蝨子多了不癢。當即建議道:“派一總督嚴查四川田畝,惡意瞞報土地的大族,分拆遷徙一些去矩州。再徵發全川的罪犯,就連死刑犯也可赦免,通通遷徙到矩州耕種。”

  張鏜說道:“只是四川還不夠,把淮南的罪犯也算上,必須湊足五萬人過去。這些移民去了矩州,通通實行軍管。各村編制保甲,由保甲長操練民兵。忙時耕種,閒時操練,戰時爲兵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須得多派南方醫士,防暑防瘴氣的藥物當準備充足。”

  錢琛說道:“接下來幾年,四川的支移(轉移支付),當分出一部分到矩州。”

  “從四川到矩州,沿途應當修通官道和驛站,”秦檜補充道,“雖然朝廷勒令川南各蠻部修路,但恐怕有很多部落陽奉陰違。朝廷要出兵移民,正好以此爲藉口。只要有軍隊駐紮保護,工部可派人督造沿途官道和驛站。”

  胡安國說道:“禮部派遣到安南問罪的使者,前兩天已經回京。據使者所言,安南國主和文官態度良好,對我天朝使節禮敬有加,還說明年再譴使入京朝貢請封。”

  “但安南的外戚和武將,卻對我天朝使節極爲惡劣。甚至故意言語挑釁,試圖挑起兩國戰事。一旦我大明從邕州、矩州出兵,安南會不會趁機殺來邕州?”

  “臣建議,在矩州完成移民之前,須得把安南給打服。可邀約佔城、真臘、金齒三國,配合楊再興將軍出兵,約好日期四面夾攻!”

  張叔夜說:“此計甚妙。”

  胡安國又說:“三十七蠻部多次叛亂,大理國疲於鎮壓。今後我們攻打羅殿國、自杞國時,也可讓大理國出兵攻打三十七蠻部,在後方牽扯三十七蠻部的兵力。如果大理拒不出兵,正好有了討伐大理的藉口。”

  朱銘笑道:“胡尚書好手段。”

  胡安國道:“臣雖不懂軍事,但禮部管着藩屬,那些屬國正好可用。”

  經過多年的磨合,如今的大明中樞,已經變得極爲高效。

  或許私下有派系矛盾,或許有人暗中貪污,但只要遇到軍國大事,所有重臣都積極建言獻策。

  尤其是滅掉金國之後,朱銘的權威再上高峯,文官武將也都打出了信心。

  對於皇帝的命令,羣臣基本不再反對,就算提出異議也非常委婉。

  對於開疆拓土,文官們的態度大變。只要財政沒問題,別年年打大仗,他們都願意積極配合。

  因爲年號已經定下,“復興中華”即再造漢唐,這是皇帝確定的奮鬥目標。

  武將樂意打仗是想立功升遷,而文官卻想得更多。因爲他們讀過史書,曉得無數漢唐故事,誰不願開創萬世基業青史留名呢?

  尤其是鴻臚寺的官員,出使國外時脾氣越來越大。

  此次使者回國,訴說安南外戚和武將態度惡劣。多半也有着誇大其詞的因素,指不定是大明使者自己在搞事兒,想要模仿漢唐使節到處碰瓷兒——他們想做班定遠!

  文官們經常觀賞盛唐地圖,幻想着大明收復那些失地。幻想着千年之後,他們成爲史書裏的名臣,相比漢唐名臣也不遑多讓。

  御前會議開得非常順利,大家暢所欲言查漏補缺。

  朱銘最後拍板說:“督察院那邊,遣一左副都御史,帶着王命旗牌前往四川,複查清丈田畝和攤丁入畝詳情。若有勾結官吏、隱瞞田產之大族豪強,便拆分遷徙到矩州實邊。”

  “遵旨!”陳東領命。

  朱銘又說:“刑部遴選罪犯,押付矩州實邊。四川、淮南兩省,五年以上的徒刑犯,以及死刑犯和流刑犯,通通押去川南等待移民。五年以下的徒刑犯,如果願意移民矩州,可以不用再坐牢。此次江西大案的犯罪官吏,如果願意移民矩州,也通通予以特赦。罪行較輕的官員,還能在矩州繼續做官。”

  “是!”潘良貴領命。

  朱銘繼續說:“工部那邊準備好,挑選一批伎術官,負責督建前往矩州的官道和驛站。那裏條件比較艱苦,只要去了就官升一級,每月再發放豐厚的津貼。”

  “是!”秦檜領命。

  朱銘繼續下達各種命令:

  “戶部聯合兵部、工部,做好移民安排。四川明年的支移,也要提前截留足夠錢糧。就定在明年冬天,軍隊帶着百姓遷徙到矩州。”

  “禮部從鴻臚寺挑選使者,再次去巡視黔州下轄的那些羈縻州。還要帶上工部伎術官和戶部勸農官,沿途探查地形情況。看哪裏最適合修官道,哪裏最適合築城,哪裏最適合耕種。”

  “兵部準備好軍械,發給移民當中的青壯,要保證矩州民兵也兵甲充足。”

  “一旦移民到了矩州,立即改矩州爲貴州。林沖擔任貴州總兵,軍銜也給他升兩級。他現在已經是侯爵,封邑加三百戶。等在貴州站穩腳跟,再加封三百戶,加實封三百戶,追封其父母官爵誥命。”

  “楊再興在邕州先別打自杞國,須在貴州移民之前,武力懾服安南。禮部即刻派使者去邕州,先跟楊再興商量好時間,再前往占城、真臘、金齒三國,約好了一起四面攻打安南。”

  “等貴州完成移民,禮部再派人去大理,勒令大理出兵討伐三十七蠻部。”

  “移民完成之後,林沖從貴州征討羅殿國,楊再次從邕州征討自杞國。川東南、湘西、廣西各蠻部,必須協同出兵。不要求他們出兵太多,每部視情況而定,出兵數十人也行,出兵數百人亦可。反正必須出兵跟隨,讓他們領略大明天兵的威風!

  一番方略下達,谐箭R刷刷起立:“陛下英明!”

  接下來兩年的戰爭規模其實不大,正規軍只出動一萬兩千人,駐防軍都不會動用太多。

  但前期準備工作極爲複雜,主要就是移民充實貴州,牽扯到中央到地方各個部門。而且還要帶上土司部落,並且勒令各個屬國出兵。

  占城、真臘、金齒三國,恐怕會高興得發瘋,他們本就常年跟安南打仗。這次有宗主國牽頭圍攻,他們怎麼可能反對?

  對了,大明即將攻打的羅殿國,好像一直是大理的屬國,這個都被大明君臣忽略了。

  管你大理是否高興,你私自招納屬國就是有罪!

  按照天下觀念、朝貢體系,只有大明才能招收藩屬。

  大理作爲大明的屬國,自己卻又弄出一堆藩屬。這擺明了在僭越天子權威,朱銘直接發兵征討大理都師出有名。

第878章 義門陳氏

  江西,南昌。

  魏良臣只帶幾個僕從和旗牌官,就快速來到江西,抵達當晚即邀見李邴。

  發來兩封密奏把事情搞大的李邴,今年已經四十多歲。

  他老家在山東任城,先遭宋江侵擾,又被李成劫掠。族人逃難時各奔東西,家族浮財十不存一,田產也在洪武元年分給流民。

  李邴在東南小朝廷做官,等他歸附大明時,想拿回田產已經晚了。

  也就是說,李邴雖然出身山東大族,但現在卻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得罪江西大族又如何?老子已經這樣了,你們來咬我啊!

  “局面如何了?”魏良臣直奔主題。

  李邴介紹情況:“江西全省清丈田畝時,做得比較徹底的,恐怕還不到五個縣。其餘府縣,或多或少都有問題。三法司來查案之後,我趁機複查各地田畝。但阻力極大,府縣官員雖嚇得嚴查,但吏員執行時卻難推進。”

  “都天子震怒了,那些大族還敢鬧事?”魏良臣驚訝道。

  李邴說道:“一團亂麻。丈田時天天鬧糾紛,田根(田骨)、田面(田皮)轉了不知多少手,又大部分都拿不出買賣契書。吏員下鄉丈田時,丈着丈着就有人爭田打架,甚至還有農婦當場投河自盡。”

  魏良臣冷笑:“一鄉一村如此,或許只是巧合。全省皆如此,不是大族搞鬼才怪了!”

  李邴說道:“還有,太多江西官吏捲入案中,這兩個月正在被三法司審查。新任官員初來乍到,沒有可用的親信,也容易被敷衍糊弄。”

  魏良臣說:“先從罪官供述出來的家族着手,一旦罪名坐實,立即抓人、抄家、拆族、遷徙。不管他們家裏有沒有人做官,通通抓起來拆族。一個縣抓一個大族,就能把全縣都震住,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說了!”

  “我也是這麼想的,所以才密奏陛下請求拆族。”李邴說道。

  魏良臣指着身後兩位旗牌官,他們持有一面令旗、一塊金牌:“我手上有這個,可以調動江西軍隊。”

  兩位旗牌官,皆由宮廷侍衛出任。

  一人持旗,一人持牌,時刻跟隨總督,代表着皇帝親臨。

  王命旗牌是明清兩朝纔有的玩意兒,出現頻率比尚方寶劍還高——明代還比較謹慎,不會輕易賜出。清朝漸漸氾濫,最後變成每個督撫都有,金牌也淪爲刷金漆的木牌。

  比如王陽明被派去江西剿匪,發現自己指揮不動地方軍。於是上疏請來王命旗牌,一下子就沒人敢抗命,說怎麼調兵就怎麼調兵。

  李邴卻沒見過:“此爲何物?”

  魏良臣說道:“王命旗牌,專爲江西大案設置。它相當於調兵文書和兵符。”

  “竟然有這般大權。”李邴極爲震撼,這放在宋朝是不可能的。

  尋常調兵,只有兵符是沒用的,還得有兵部蓋章的調兵文件。

  調多少兵,用來幹啥,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,不能超過調兵文書的規定範圍。

  而王命旗牌,不僅是調兵文書和兵符的集合體,而且還具有極高的自由調兵權限。

  只要是在魏良臣的總督任期內,只要是在江西省範圍以內,他可以隨心所欲快速調兵做事。

  這玩意兒一般不給,只要給了就是大事,說明某地亂到難以治理的程度。

  李邴又拿出一封未拆信件:“這是贛國公送來的,讓我轉交給閣下。”

  魏良臣連忙拆信閱讀,讀罷大喜:“張氏答應配合拆族遷徙,贛國公還會幫忙說服同鄉的其他大族。”

  “我資歷太湥x門陳氏勸不動,官府丈田也丈不出,”李邴說道,“或許總督去了,他們會給一些面子。”

  魏良臣說:“王命旗牌如天子親臨,他們不給陛下面子,也要給軍隊幾分薄面!”

  義門陳氏在北宋中期,已經被文彥博、包拯拆過一次。

  當時他們在江州(九江)佔地無數,甚至跨界在別的路分也擁有田產。

  且不說被拆了散居70多個州縣,就說被拆分之前的事。僅在慶曆四年,窩在江州的義門陳氏,一次性就有403人去考科舉!

  李邴提醒說:“義門陳氏拆族遷徙百年,留在江州的族人又已發展壯大。他們的田莊、園林恢復到兩百多處,一個田莊就類似一個村子,莊首由陳家的族長任命。當地官府想要收稅,須親自前去拜訪,否則糧稅都別想收上來。”

  “府縣街市店鋪,也多爲陳氏所有。還有壽安堂,專門贍養孤寡老人。亦有撫育孤兒、殘疾的所在。這些慈善場所,不姓陳也可以住進去。”

  “祠堂有刑仗廳,若族人犯事被打死,非但不會鬧出事,反而還被鄉人稱讚家法嚴厲。”

  “所有族中子弟,不論貧富,都可以免費讀書。他們還開了醫堂,族人可以去治病。還有戲院,每個月都可以觀戲。還有藏書樓,以前叫御書樓,裏面供有前宋皇帝的御筆。”

  “佛寺、道觀、巫室。不論信佛信道信巫,族人都可以自由出入。祭祀也是家族掌管,不必有勞官府。”

  魏良臣聽完都傻了:“不愧是……義門陳氏!”

  這種大家族,地方官怎麼管得了?

  難怪善待士紳如北宋,都能狠下心來,強行把義門陳氏拆族遷徙。

  任其發展下去,就是國中之國了。

  當地田產多被陳氏所佔,族人且不說,佃戶也被他們控制。

  這種控制是全方位的,從喫喝拉撒,到生老病死,再到讀書治病,甚至是宗教信仰,通通都由陳氏族老們一手包辦。

  ……

  數日之後。

  魏良臣動用王命旗牌,抽調南昌城內的省府縣三級吏員,帶着一千駐防軍、五百漕軍,風風火火坐船前往德安縣。

  義門陳氏控制的田產,已經遍佈九江府各縣,但家族總部還留在德安。

  船隊剛剛在彭蠡湖(鄱陽湖)轉入河流,義門陳氏就已經收到消息,族長陳宗賢緊急召開族老大會。

  “樹大招風,”陳宗賢嘆息道,“總督已快到德安縣界,看來我義門陳氏又要拆分了。”

  一個族老憤懣道:“若是遷去別處,我們都能接受。但這次是去湖南,那裏都是些生地,而且招不到幾個佃戶。這哪是遷族?分明是舉族流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