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驚鴻歌樓的老鴇、打手、龜公,有六人斬立決,有十七人流放橫山。有家屬的,也一併流過去。”
“現在全城的歌舞樓都在嚴查,聽說各處城市都開始查了。俺還打聽到,刑部下了死命令,每座城都必須抓到人,否則就不能向上級交差。還不能亂抓人,都是要刑部複覈的,地方上亂抓人也要受罰。”
李邦彥嚇得渾身發冷:“這風又吹起來了?”
“何止呢,”僕人說道,“全城的歌舞樓都停業了,一家一家挨個查。聽說又有三家查處重罪,還有一個店主畏罪自殺。”
李邦彥嘀咕道:“何其嚴酷也。風月之事,自古皆有,怎能這般小題大做?”
把僕人打發走,李邦彥坐在書房靜靜思考。
然後,他提筆寫下章程,作爲今後的行事準則。
第一,必須守法經營。
第二,國內女子堅決不碰,只從海外購買少女。
第三,不能直接跟官員有利益來往,否則鬼知道哪天被牽連。
至於“阿蘭若院”的經營,李邦彥也有了新思路。
培養出的頂級異族女子,作爲招牌對外營業,也就是所謂名妓那個套路。
他主要靠表演費、住宿費、餐飲費營利,至於菩薩蠻跟不跟客人睡覺,那是兩情相悅的自由戀愛,跟李邦彥本人全無關係。
實在有客人要給菩薩蠻贖身,李邦彥就收錢解除僱傭合同,但這筆贖身錢必須給得足夠多。
其他次一級的異族女子,則簽署私僱合同,相當於養在家裏的歌舞姬。私僱合同可以轉賣給私人,不走阿蘭若院的賬目,只要不是價錢低得離譜,就不怕因爲送美女而涉嫌賄賂官員。
李邦彥的最終商業目標,是打造真正的洛陽樊樓。
等攢足了錢,他就買地大興土木。
而且還要做得正規,要完全符合大明律法!
……
工部尚書官邸。
忠僕來到書房,先觀察四周無人,再關閉門窗說道:“相公,這個月的孝敬錢送來了。”
一把大明寶鈔拿出,足足有四千多貫。
秦檜將寶鈔囊在袖中,叮囑道:“讓他們最近收斂着點,皇帝又在大興牢獄了,指不定就有人被牽連進去。少去秦樓楚館,也不要跟娼妓有什麼牽扯!”
“是!”忠僕彎腰應諾。
秦檜拿出幾塊銀元,獎勵給忠僕道:“拿去買酒喝,記得不要張揚。”
“俺記得呢。”忠僕喜道。
秦檜早已信不過王家人,很多事又不好親自出面,只能用身邊的僕人做事。
這個忠僕,是他在山東做官時收的,聰明穩重而且不張揚。給秦檜生兒子的那個小妾,便是這位忠僕的侄女,兩人也算是非常密切的親戚了。
忠僕離開書房,秦檜立即拿出寶鈔。
他一張一張慢慢數錢,雖然不敢拿出去亂花,但藏在家裏也極有成就感。
等哪天退休了,他也不打算留京,而是回老家置地建宅修祖墳。還要買很多書回去,弄一個大藏書樓,讓子孫後代科舉做官。
秦檜從小喪父,跟着母親投靠親戚,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好過。
他讀書時缺錢,爲了維持生計,只能去做村塾老師。
考中進士還缺錢,在開封的時候,正逢東京物價飛漲。尤其是房價漲得特別離譜,以他那點微薄俸祿,都不夠租一處稍好的院落。被扔到山東做校長,一做就是好幾年,俸祿同樣不夠他結交朋友。
爲了錢,他受盡了妻子王氏的怨氣。
但又沒辦法,因爲他還得靠王氏的嫁妝過日子。
所以,他得弄錢,有錢心裏纔不慌。
而且還得有權,他要獲得所有人的尊重!
從京城到地方,秦檜做官的最初十年,所有同僚、朋友都對他讚譽有加。
這是爲什麼呢?
因爲秦檜能辦事、會辦事,朋友有什麼棘手的事情,又或者有難以處理的公務,都是讓秦檜幫忙來辦。最後辦得非常完美!
朋友們讚歎秦檜的本事,秦檜卻覺得非常屈辱。
他又不是天生給人當狗的,不拿好處就整天幫人解決問題。
爲了擴展人脈和名聲,他不得不這樣做!
幾千貫的大明寶鈔數完,秦檜又重新數第二遍。
然後,喬裝打扮出門,半路僱傭驢車往城外而去。
北城外的附廓民居當中,有一處小院落,連秦檜那位忠僕都不知道。
院中養着一個外室,已經給秦檜生了個女兒。此外,還有幾個丫鬟婆子伺候。
這裏也有書房。
書桌旁邊放着一摞書,書籍下面還有書箱。
秦檜把書箱和書都搬開,更下方是一塊帶有鐵環的石板。
他拉着鐵環挪開石板,出現一個齊腰高的小坑。坑中填了許多石灰和木炭防潮,還有一個上鎖的小箱子。
打開小箱子,有兩個賬本,還有許多寶鈔!
對於朝廷發行紙幣,秦檜是舉雙手贊成的,可以輕鬆藏匿大量錢財。
先拿出賬本,秦檜開始記賬。
他做什麼都井井有條,貪污受賄也是如此。誰孝敬的錢,來自什麼途徑,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。
賬本已經寫滿一個,第二個賬本纔開始記。
秦檜剛開始非常謹慎,他是在升爲工部尚書半年後,才麻着膽子私下悄悄撈錢的。
最初撈得極少,一點點變多。
如今,每月能撈幾千貫,但他反而開始嫌少。
翻出箱子裏的所有寶鈔,秦檜認認真真數錢。他早就數過無數遍,但每次來都要重新數,非常享受數錢的過程。
一共八萬三千多貫。
相比前宋的實權大員,這點錢算個啥?
秦檜甚至心裏有點不平衡,前宋重臣隨便撈點都不止這個。而等自己上位之後,撈幾萬貫還小心翼翼,剛開始甚至害怕得睡不着覺。
這不公平!
在把寶鈔放回箱子之前,秦檜捧着深吸一口,那油墨味道讓他心曠神怡。
第874章 大明開國第一場農民起義
工部尚書撈錢容易嗎?
很容易。
也不容易。
因爲這個官職太高了,只是做決策而已。
具體的事務,都有專人在搞,秦檜很難親自插手。
他信不過王家人,就算信得過,也不會讓王家人來撈。因爲那樣做的話,錢肯定進妻子王氏的口袋。
他也想過讓兄長秦梓撈錢,但隨着秦梓的官位變大,而且調得老遠去做官,漸漸就變得無法控制了。
秦梓有自己的想法,同樣是進士出身,又是親兄弟關係。
跟秦梓合夥,反而容易出現矛盾。
秦家的其他幾個兄弟,秦檜是真不敢用。他太知道那些兄弟的德行了,一旦給機會必定出大事!
自家和妻家都無人可用,那就只能挑選外人。
去年洛陽大修大建,工程一個接一個,秦檜有很多空子可鑽。他選了一個性格沉穩的工部郎中,利用工程撈點小錢,而且手法極爲隱祕,查賬根本就查不出來。
黃河治理工程,秦檜不敢亂來,因爲朱銘始終派人盯着。
但陝西最大的水利工程豐利渠,這兩年又在清淤擴建。
秦檜跟鄭億年勾結,從材料採購上貪污,可以弄到一些工程款。且二人都被皇帝搞得膽小,暫時還只敢小打小鬧,混在大筆的賬目當中,同樣不容易被查出來。
他已經謹慎得不能再謹慎,否則幾年積累下來,不可能才弄到幾萬貫。
放在前宋,秦檜這樣做事,絕對屬於清廉典範!
今年膽子變得稍大一些,秦檜給一個心腹弄到肥差,負責修築洛陽城外的國庫倉場——沿河好幾里加築河堤、拆遷沿岸百姓、修建各種倉庫設施和城牆。
那是他在工部的絕對心腹,河堤、倉庫、城牆的質量,肯定不會出任何問題。
都不是傻子,修建國庫若敢偷工減料,根本就無法通過驗收,到時候要掉一堆腦袋的!
但還是能夠從中撈錢。
秦檜也沒想過撈太多,根據具體的施工情況,每月拿到三四千貫即可,有時候甚至只能拿一兩千。
當然,如果某月的孝敬錢太少或太多,秦檜也要查看一下賬目。甚至以監督工程爲由,親自跑去工地瞭解情況,防止下屬揹着他亂搞事情。
……
“唉,又是天災!”
朱銘看到這種奏疏就頭疼,在內閣票擬上硃批一個“可”字。
還沒入秋就四川大地震,川北棧道都震壞了。接着又是連日暴雨,長江、漢江皆水位猛漲。洪汛剛過去,又來幾場秋雨,再次弄出洪水來。
具體的四川報災文書,直到現在才送來。
賑災工作自有地方官負責,包括災後修復棧道與河堤。他們無非是申請明年減免賦稅,以及撥一點災後重建的工程款。
朱銘把所有奏疏批閱完畢,發現居然沒有胡亂討論地震的。
對此,朱銘非常滿意,終於不搞天人感應那套了。
歷史上的這次地震,經略四川的張浚,還專門給趙構寫信。請趙構親自寫一篇祈文,然後在四川祭祀陡妫源藖戆矒岙數剀娒瘛敃r四川重稅養重兵,地震發生之後,差點搞出兵變和民變。
趙構回覆說:“暴雨地震,肯定是重兵在蜀,徵發剝削過度,民怨太大而導致。你好好以德政安撫百姓就行,祭祀祈队惺颤N用?”
別的且不論,就搞封建迷信來說,趙構此人是非常理性的。
主要是因爲宋徽宗搞得太離譜,趙構對宗教、祥瑞、天人感應非常排斥。在他統治期間,拆毀了大量佛寺道觀,沒拆的也通通徵收重稅。
就在朱銘準備下班的時候,一個通政院官員匆匆趕來求見。
“陛下,江西密奏。奏章封紙上寫着民變字樣。”
去年新上任的起居郎,聞言臉色一變,連忙把已經裝好的紙筆又拿出來。
朱銘的表情也極爲難看,自己登基第二年就鬧民變是什麼鬼?
奏疏是吉安知府李邴寫來的,聲稱永新縣有數百農民鬧事,由於縣令處置不當,農民被打傷十餘人,又被抓進大牢上百人。矛盾激化之後,有暴民煽動起事,混進縣城殺官造反。
繼而又將兩個大族滅門,裹挾數千人殺向吉安府城。
吉安府有五百駐防軍,聞訊趕去鎮壓。一戰大敗亂民軍隊,而且生擒偾酢�
看到這裏,朱銘的肺都快氣炸了。
幾千農民造反,這他媽得多大的民怨啊?
接着,知府李邴又詳細介紹前因後果。
他說自己是年初調去吉安的,到任大概五個月,有人暗中投書府衙,而且直接扔進他的後院。
書信匿名舉報前任知府顏歧,稱此人在攤丁入畝過程中,勾結大族胡亂清丈田畝。大族的田產多有瞞報,還將這些田產,算在中小地主頭上。而且有人去布政司、按察司舉報過,省裏派去調查的官員敷衍了事。
李邴感覺事情重大,於是自己暗中派人調查。
但他新官上任,沒有多少心腹,本地官吏又信不過,只派了幾個忠僕去走訪。
因爲秋糧徵收,調查工作有所耽擱。
又因布政使去金陵開會,回來就讓各府縣組織移民。移民的消息傳開,被有心人造謠誇大。再加上攤丁入畝有問題,導致許多百姓被虛增賦稅。於是就有人到縣衙鬧事,結果事態被書吏和衙役激化,最終釀成了這一場民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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