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全場大笑,氣氛熱鬧起來。
朱銘坐在陸提學旁邊,正好是主桌的最後一個。
這種時候,背再多詩詞都沒用,必須知道酒令平仄。
通過前面七位的酒令,朱銘已經聽出其中規律,倒數第三字必須是平,最後一字必須是仄,其餘位置可以隨意。
朱銘接道:“喝酒,喝酒,酒肉穿腸無垢。”
旁桌一個士子迫不及待道:“喝酒,喝酒,醉意沉沉消瘦。”
“哈哈!”
陸提學拍手大呼:“罰酒,罰酒!”
那士子疑惑道:“出韻了嗎?”
陸提學促狹道:“如此簡單的酒令,難道還允許你通押?”
在場腥耍钥扌Σ坏茫釋W大人真是太狗了。
故意出滐@酒令,卻在押韻那裏挖坑等人跳。
“受”押“有韻”,爲上聲。
“瘦”押“宥韻”,爲去聲。
創作詩詞時,“受”與“瘦”能夠通押,這種情況下是押韻的。但如果行酒令,陸提學作爲主裁判,可以判定“瘦”字出韻了。
以前科舉考詩賦,押韻也這般嚴格,很多大佬都會翻車。
朱銘悄悄抹汗,他邭夂茫铧c就掉坑裏。
酒令行到第二圈,一共有四人出韻罰酒。到第三圈時,朱銘也出韻了,老老實實罰酒一碗。
這不丟人。
真的防不勝防,若不允許通押,古代士子也得出錯。第五圈時,向知縣和錢教授雙雙罰酒。
陸提學一臉壞笑,他就喜歡這樣捉弄人。
甚至可以說欺負人,因爲方言口音問題,在場多數都宥韻、有韻不分。
如此瞎搞,倒是讓氣氛迅速活躍,幾碗酒水咕咕下肚,就連餘大淵和朱銘都互相開玩笑。
酒足飯飽,白家搬來許多板凳,腥司驮谠褐屑{涼休息。
天色漸漸暗淡,燈灰蔡崃诵﹣怼�
餘大淵似乎忘了之前的不快,主動跟朱銘交流:“成功師出何門?”
朱銘回答:“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,並未拜師。”
“頗爲難得,”餘大淵已經服氣了,拿出自己的舊作說,“請成功賢弟雅正。”
朱銘湊近燈婚喿x,說道:“寫得極好。”
盧衡調侃道:“莫給他面子,平庸便是平庸。這廝經學遠勝於俺,寫詩卻連俺都不如。”
“伱怎考不中舉人?”餘大淵很是不爽,故意去戳他痛腳。
盧衡卻不生氣,嘿嘿笑道:“科舉又不考詩賦,俺也沒法。”
宋代考取舉人的難度,比明清兩朝要低得多。眼前這二十個士子,有四分之一都曾中過舉,他們算是全縣的讀書人代表。
黃晟拖着板凳過來,問道:“俺聽人說,成功賢弟還有個諢號叫插翅虎?”
“有嗎?我怎不知。”朱銘更喜歡做呼保義。
黃晟又問:“那些倏苁欠褚獑巳巳猓俊�
朱銘有些無語:“閣下聽誰說的?”
盧衡插嘴道:“縣裏都這麼傳,說那楊氏兄弟,專剖嬰兒心肺下酒。”
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?
朱銘解釋了幾句,便說起整個戰鬥過程。少不了添油加醋,對剿偌毠澾M行藝術化處理,反正朱銘親自提刀與偈状髴鹆藥谆睾稀�
士子們聽得眉飛色舞,恨不能親自上陣殺佟�
聊完剿僦拢N大淵說道:“成功詩才卓越,不若加入俺們的七香社。每年春秋兩季,七香社都要舉行詩會,諸多士子一起談詩論道。”
“餘兄盛情相邀,在下自當從命。”朱銘當然不會拒絕,他打算在西鄉縣造反,多認識幾個本地讀書人也好。
有個現象很奇特,北宋詩社遍地,恰恰是科舉取消詩賦之後才蔚然成風的。
以前是考試工具,把人搞得苦不堪言。
取消詩賦之後,反而用來耍樂子,詩社一堆一堆冒出來。
院子的另一邊,陸提學處於微醺狀態,正在請教農業知識:“這花朵的雌雄如何區分?”
朱國祥叫僕人取來木炭,在地上畫了很大兩朵花,儘量用通俗詞彙解釋:“這裏是雄蕊羣,分爲花絲和花葯。花絲便如男根,花葯便是卵蛋,能夠產生大量花粉。”
“我知道了,花粉便是那物。”陸提學捋鬍子笑道。
朱國祥繼續說:“這裏是雌蕊羣,分爲柱頭、花柱和子房。花粉從這裏進入子房,便可陰陽交媾,結出果實子粒來。”
陸提學蹲着看了半天,嘖嘖稱奇說:“有趣,有趣,着實有趣。吾有一族弟(陸游他爹),平日喜養牡丹,卻不料那牡丹花,竟是……哈哈哈哈!”
朱國祥說道:“牡丹雌雄同株,一般雄蕊更多,雌蕊更少。”
陸提學笑得更開心:“待下次相見,我先讓他用鼻子湊近了聞,再指着牡丹說:這是公的!”
朱國祥哭笑不得。
好半天收起笑容,陸提學又問:“還有甚新鮮說法沒?”
朱國祥正色道:“我有兩種作物,從海外得來,叫做玉米和紅薯。即便種于山地,玉米也可畝產一石。若是種於好地,兩石亦可收穫。至於紅薯,類似於芋頭一般食用根莖,畝產更高。”
畝產一石,那是沒有化肥,且玉米種子退化後的產量。如果全都是良種,再把化肥用上,最高畝產能有十多石……
陸提學驚道:“山地種糧食畝產一石?”
朱國祥點頭說:“紅薯玉米皆已種下,再過兩個月,玉米便可收穫。”
“種在哪裏?”陸提學問。
朱國祥說:“就在本村。”
陸提學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:“明日帶我去看看!若是屬實,吾當在整個利州路推廣。”
第83章 王炸
清晨。
父子、婆媳帶着小孩,早早守在院中等候,因爲提學使要過來。
然後,肚子都等餓了,人影也沒見着。
“先喫飯吧,”朱銘忍不住吐槽,“這位老兄修的情本論,喜歡幹啥就幹啥,不能對他的守時報太大期望。”
朱國祥問道:“情本論就是任性?”
朱銘搖頭道:“蘇軾認爲,人的本性源於自然屬性。情是性之動,與性、命在同一層面。這種觀念,導致蘇軾在做事的時候,自然而然以情爲本,並且跟主流政治形態相對抗。你可以簡單理解爲……自由主義,雖然這樣闡述非常片面。”
“宋代的自由主義?很有意思。”朱國祥笑道。
朱銘又說:“相比起來,蘇軾他爹,才真的叫逆反。蘇洵推崇權變機郑f聖人之道的完整形態,是有經書、有權變、有機帧6矣脵嘧儊斫饬洠o儒家經典套上一層陰终摗a醽碇祆渥x《六經論》都氣炸了,說在蘇洵眼裏,聖人皆以術欺天下。”
朱國祥聽得津津有味,在穿越之前,他還以爲儒家都是理學那套,沒想到還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學說。
婆媳倆端來飯菜,米飯、蔬菜和雞蛋,相比以前豐盛得多。
一直等到正午過後,陸提學終於來了,老遠就笑呵呵說:“吾頗嗜睡,今日睡過頭了。”
朱銘很想來一句:您老怕不是睡過頭,而是一覺睡到中午纔起來吧。
朱國祥道:“不妨事的,早晚都一樣。”
婆媳倆趕忙帶着白祺下拜,這是她們見過的最大官兒,而且還是一個清貴學官。
嚴大婆非常突兀的說:“祺哥兒,快背《三字經》!”
白祺見到這麼多人有些犯怵,但還是老老實實背誦起來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嚴大婆的想法,跟那些士子差不多,想在提學面前表現表現。
一連背誦四百多字,白祺終於卡殼了,忘記接下來是什麼。
見他乖巧伶俐,陸提學和顏悅色,伸手撫摸白祺的頭頂:“好孩子,背得極好,今後要多多用功。”
“嗯,”白祺點頭應承,“俺很用功的,每天都背書學字。”
陸提學下令道:“走吧。”
官吏士子們,立即簇擁着他上山,要陪提學使耍個痛快。
目送腥穗x開,嚴大婆欣喜道:“提學誇讚了祺哥兒呢!”
“是啊,祺哥兒今後定有出息。”沈有容也高興得不得了。
嚴大婆琢磨說:“朱相公若得了賞識,提學能不能給個一官半職?”
“這個,俺也不懂。”沈有容說。
卻說父子倆帶着陸提學,來到一塊玉米地。
朱國祥介紹道:“這便是玉米,間作豆子,套種了紅薯。地面是紅薯的藤葉,藤葉可喂牲畜,嫩葉亦可做蔬菜。”
“一塊地裏種三樣?”陸提學問道。
朱國祥說:“提學可還記得套種十三法?”
“記得,你昨日說過。”陸提學點頭道。
朱國祥說道:“這三種作物,由高到矮,正是高低套種。葉子有圓有尖,也合圓尖套種。它們的播種、生長和收穫期是錯開的,不會搶肥,豆子還能提供肥力。等玉米收穫之後,會改種一些大蒜,既可不讓土地閒置,又能利用大蒜來驅蟲。”
陸提學問道:“如此間作之法,等於只種了半畝玉米,也能畝產一石?”
“或許不到一石。”朱國祥說。
他是按建國初期數據來推斷的,新中國剛建立那些年,沒有良種,沒有化肥,玉米平均畝產62公斤多一些,差不多就是宋代的一石。
至於幾十年後嘛,畝產800多公斤的玉米都有。
穿越帶來的種子再退化,估計也就退化到建國初的水平。
宋代北方的好田,畝產也有一兩石,個別還能達到兩石半。可如果換成貧瘠山地,粟米、高粱就畝產不足一石了,強行種小麥甚至只產三四十斤。
更何況,眼前這塊玉米地,還套種了其他作物,加起來的產量非常嚇人。
陸提學說道:“待玉米、紅薯收穫之後,你送一些種子到興元府,提學司明年會搬到興元府辦公。”
利州路的轄區範圍,大概就是川北一帶,以及陝西的秦嶺以南地區,還沾着一點點甘肅地界。
其政治中心,此時已經遷到漢中,但軍事中心依舊在四川廣元。教育部門(提舉學事司),明年也會遷到漢中。反正亂得很,幾套班子互不統屬,平時也不怎麼交流。
陸提學又問向知縣:“伱的職田還剩多少?”
“不到兩百畝,”向知縣抱怨道,“茶湯錢也一直沒補足。”
向知縣的職田滿額爲兩頃,不屬於他,屬於知縣這個職位。但職田早就被侵佔了,甚至搞不清楚是被誰侵佔的。
這種情況極爲普遍,朝廷的解決辦法是:一點職田都不剩的,每月補發11貫茶湯錢。有職田但收入不足10貫的,補足10貫茶湯錢。(以上條例,只適用於選人,京朝官補得更多。且實際很難操作,經常發不足茶湯錢。)
陸提學纔不管向知縣的茶湯錢,只說道:“汝身爲本縣父母,當以身作則。明年拿錢出來,找朱先生買些種子,按他的法子種植玉米紅薯,就種在你的職田當中。或許種子不夠,就先種兩三畝吧。”
“是!”向知縣對此無所謂。
陸提學又說:“我的職田,先種五畝。”
“五畝可行。”朱國祥立即答應,他還要留下種子,在大明村和上白村推廣。
陸提學又闡述自己的政治理念:“這治民不可強迫,否則百姓必生疑慮。推種作物,當在官員職田先種。若能豐收,士紳必定趨之若鶩。士紳豐收,小民則紛紛效仿矣。如果不能豐收,損失者也無非幾畝職田,對士紳小民並無害處。”
向知縣讚歎道:“提學高見!”
聽到這番言論,朱銘對陸提學的評價又高了許多。此人除了偶爾不着調,施政倒是沉穩有章法,至少不會腦子一熱就瞎搞。
玉米還沒抽穗,沒啥好看的,再打聽幾句,陸提學就參觀茶山去了。
還在白三郎的碧雲亭,用靈泉之水煮茶喝——好吧,這位老兄又在遊山玩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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