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陸提學對朱國祥說:“把玉米紅薯的套種之法,還有如何播種、施肥等等關竅,皆寫成文章交給我。種子我會給錢,文章我也要給潤筆。”
“一天時間,當可寫完。”朱國祥說道。
陸提學又對朱銘說:“你也給我幾篇文章,詩詞歌賦也好,經義古文也罷。直接舉薦你做太學生,恐怕難有音訊,若是有些好文章就易辦了。”
朱銘說:“晚生有些舊作,今天便能寫出來。”
陸提學招呼一聲:“既如此,便在此處寫吧,筆墨紙硯拿來!”
皁吏連忙捧上文房四寶,還打來清水爲朱銘研墨。
陸提學看也不看,只在亭中煮茶。而且,他的點茶手藝極爲精湛,能夠碾壓李含章和白崇文。
朱銘提筆把昨天抄的那首詩寫下,想了想,順便又抄一首朱熹的。
餘大淵好奇走過來,站在朱銘身後偷瞧,只見其落筆寫出——
“觀書
半畝方塘一鑑開,天光雲影共徘徊。
問渠那得清如許,爲有源頭活水來。”
餘大淵沒有出聲,而是朝黃晟使用脣語:“好詩!”
於是黃晟也站過來,另外兩位士子也圍在朱銘身後。
僅僅兩分鐘後,黃晟按捺不住,當場叫出聲來:“好詩,好文采,好意象!”
一連串的讚歎,讓陸提學心癢癢,點茶動作都慢了些,很想看看朱銘又有啥好詩。
盧衡見向知縣望過來,又礙於身份沒有離座,於是主動幫忙朗誦:“《題洞庭湖》:西風吹老洞庭波,一夜湘君白髮多。醉後不知天在水,滿船清夢壓星河。”
錢教授仔細品味,終於忍不住了,也走到朱銘身後來,問道:“成功去過洞庭湖?”
朱銘一邊寫詩一邊回答:“去年北上,中途路過。”
朱國祥悄悄踢兒子一腳,朱銘下意識抬頭,卻見老爸也在說脣語:“別搞太大。”
朱銘的想法卻是,不搞就不搞,搞了就要搞大!
只聽盧衡又開始念:“《青玉案·元夕》:東風夜放花千樹,更吹落,星如雨……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”
正在點茶的陸提學,猛然手一抖。
他茶也不煮了,起身便走來,士子們連忙讓開位置。
《論詩》:李杜詩篇萬口傳,至今已覺不新鮮。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領風騷數百年。
《臨江仙·讀史》: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淘盡英雄……一壺濁酒喜相逢,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。
《村居》:草長鶯飛二月天,拂堤楊柳醉春煙。兒童散學歸來早,忙趁東風放紙鳶。
《竹石》:咬定青山不放鬆,立根原在破巖中。千磨萬擊還堅勁,任爾東西南北風。
《勸酒》:花有重開日,人無再少年。相逢拌酩酊,何必備芳鮮。
朱銘停筆數了數,一共八首詩詞,差不多也夠了,總得留些今後再用。
“請提學雅正!”朱銘捧紙遞上。
陸提學小心翼翼接過,似乎害怕把紙揉碎了,反覆沉吟這八首詩詞,良久才感慨:“小小年紀,便有這般辭章,我大宋又出一蘇子也!”
他只是想讓朱銘寫幾篇文章,作爲推薦八行士子的附件,如此就更容易進太學讀書。
結果呢?
讓你出對A壓一壓,你直接來個王炸!
陸提學能夠想象,這八首詩詞傳到開封,將會引起多大的轟動。
朱銘此刻的想法卻很簡單,他得抓緊時間惡補《韻書》和詞令,否則早晚有一天要露餡。
第84章 兒咂,你今天太急了
夜裏。
父子倆展開討論。
朱國祥說:“今天,你又急了。”
“我沒有急。”朱銘堅決否認。
朱國祥說:“你太急於顯露自己的才華,八首詩詞直接搞批發,而且質量都非常高。這跟你現在的年齡不符,有些東西十五歲寫不出來。”
朱銘卻說:“該抄哪首詩,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。除了辛棄疾、朱熹和楊慎那三首,比較需要閱歷之外,其餘都非常適合少年來寫。即便是他們那三首,少年老成也能夠被接受。而且這八首詩詞,質量有高有低,思想有深有錢,非常符合文學創作實際。”
“我還是覺得太急,三首基本就夠了,五首已經是極限,畢竟這些全都是名句。”朱國祥堅持自己的意見。
朱銘說道:“三首搞不出什麼場面,五首應該可以,但爲什麼不能八首呢?我們需要名氣和影響力,不僅是在底層百姓當中,也要在讀書人羣體當中。讀書人再爛,也得讓他們來治理地方,否則地方就要陷入無政府的權力真空狀態,士紳豪強趁機奪取地方控制權。這種狀態,萬曆時期出現過,成爲明朝滅亡的關鍵因素之一。”
朱國祥沒說話,他對歷史缺乏研究。
朱銘繼續說道:“朱院長,伱認爲我抄那麼多詩詞,就只爲了裝逼出風頭?不!我在爲造反做準備。只有打出名氣,搞出影響力,今後起兵造反,願意投靠過來的士子才更多。”
“我認爲你有點過於樂觀,傳統讀書人的思想是忠君。不會因爲你寫了幾首好詩,就冒着殺頭的風險來投靠你。”朱國祥持反對意見。
朱銘笑道:“遼國和西夏,可是有不少宋朝讀書人去投。宋代的舉人沒什麼特權,甚至有的舉人家境貧寒,這是一個非常大的羣體。我在士林當中名氣越大,就越能吸引更多讀書人。否則,我去讀太學幹嘛?僅僅是去開封旅遊的?”
朱國祥問道:“你有沒有想過,造反成功之後,建立一套什麼制度?”
朱銘沒有正面回答,而是反問:“你有沒有聽說過鐘相楊幺起義?”
朱國祥點頭:“有點印象,被岳飛平定的。”
朱銘說道:“這場起義,發生在南宋開國之初,對我們而言非常具有參考價值。”
“第一階段,首領是鐘相,他帶着三百弓手勤王,走到半路又被打發回去。由於錢糧斷絕,又一直被歧視,乾脆帶着那些弓手造反算球。”
“鐘相雖然打着明教的口號造反,但初期走的是互助社路子。農民交錢入社,互助共濟,以抵禦天災、地主欺壓和官府盤剝。造反口號是‘均貧富,等貴賤’,殺官吏、殺士子、殺僧道、殺仇人,打土豪分田地。因此發展速度極快,但摧毀了基層秩序,嚴重破壞經濟生產,底層百姓反而過得更慘!”
“第二階段,首領是楊幺。楊幺吸取教訓,只殺惡名昭著的地主,沒收這些地主的田產。對開明地主,繼續令其耕種納稅。又焚燬佛道儒三教寺廟,搶來廟田分給貧苦百姓。再統一調派生產資料,比如耕牛、水渠等等。對外發展貿易,對內糧食管控。官兵平等,集體勞動,公平分配,楊幺自己都跟士兵一起喫魚蝦螺蚌。甚至設立學校,讓起義軍的子女去讀書。”
朱國祥越聽越耳熟:“這楊幺真是人才!”
朱銘說道:“鐘相領導起義時,糧食全靠搶,還經常餓肚子。楊幺領導起義時,僅發展兩三年,糧食就能自足。”
朱國祥說:“難怪官兵一直無法平息起義,最後還得把岳飛派過去。”
“岳飛鎮壓反俪晒Γ俗陨韽姾分猓嗌龠�帶着幾分邭猓敝煦懻f道,“楊幺的起義軍,遇到特大旱災,存糧漸漸消耗殆盡。而岳飛又率軍控制要道,截斷了起義軍的徵糧通道。另外,之前的幾任剿匪將領,燒燬大量起義區的富裕村莊,這也讓楊幺的糧食不夠喫。而這些,還不是楊幺失敗的關鍵!”
“什麼是關鍵?”朱國祥問。
朱銘說道:“糧食不夠的時候,楊幺與士兵同喫同睡。可解決了糧食問題,又多次打退官兵圍剿,楊幺變得驕奢淫逸,並且生殺予奪全憑喜好。他背叛了起義的初衷,已經不得人心。別的官兵去剿匪,比楊幺還兇惡,自然無法成功。岳家軍卻秋毫無犯,獲得起義區百姓的認可,大量楊幺部羞x擇投靠岳飛。這是一個屠龍少年,最終變成惡龍的故事,楊幺死時甚至才二十七歲。”
朱國祥嘆息:“跟太平天國那些首領一樣。”
“從這場起義,我們能夠總結什麼教訓?”朱銘問道。
朱國祥仔細思考道:“第一,戒驕戒躁,保持初心,不能忘乎所以。楊幺自作自受,他死得不冤。第二,保證起義區的生產秩序,特別是糧食生產,不能像鐘相那樣亂來……”
“怎麼保持生產秩序?”朱銘打斷道。
朱國祥說:“地主不能亂殺,但又不能一個都不殺。鄉紳階層,是基層秩序的維護者與執行者。亂殺會搞得一團糟,不殺又沒法做事,這得找到一個平衡點。而且,平衡點很難把控,地盤小時還好說,地盤大了必定失控。參與造反的底層農民,會將仇恨傾瀉在所有富人身上。而將領也會漸漸腐化,帶着農民去劫富濟貧,最終就是亂殺亂搶一氣!”
朱銘笑着說:“所以,要樹立一個仇恨目標,那就是朝廷和官府。士子、地主、商人、農民,都有足夠理由痛恨朝廷和官府!朝廷官府盤剝是主要矛盾,其餘都是次要矛盾。農民與地主的矛盾,完全可以建立新朝之後再解決。”
“你解決得了嗎?”朱國祥表示質疑。
朱銘說:“無非是朱元璋那套,制定嚴格法律,狠狠整治官吏。登聞鼓不是擺設,糧長也可以見皇帝,還允許百姓殺貪官。朱元璋統治初期,全國一堆造反的。他在鎮壓造反的過程中,就趁機打擊了地主。”
朱國祥哭笑不得:“這算是哪門子解決方法?”
“不然呢?你還打土豪分田地,把地主全推到大宋朝廷那邊?”朱銘說道,“這在明末或許還具有操作性,放在宋代絕對不可能。明末有一堆喫不上飯的秀才,他們纔不管什麼地主,可以依靠他們來執行政策。而宋代的讀書人數量,遠遠不如明末,再窮也窮不到哪裏去。我們對地主開刀,讀書人就全跑了,讓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民去徵稅?”
“走一步算一步吧,造不造反還不一定呢,”朱國祥說着說着,又反應過來,“不對啊,今天在討論亂抄詩詞的事,你跟我扯這些造反內容幹什麼?”
朱銘笑道:“我說了啊,抄詩是爲了造反,提高自己在讀書人裏的名氣。我還打算去湯陰縣轉轉,說不定能找到岳飛,給他灌輸民貴君輕思想,讓他忠於百姓,不要愚忠於宋朝皇室。說不定天下大亂,還能把岳飛拐來造反。”
“岳飛今年多大了?”朱國祥問。
朱銘說:“十歲左右吧。”
……
此時此刻,陸提學、向知縣、錢教授三人,也正圍繞着那八首詩詞在討論。
“這首《臨江仙》(滾滾長江東逝水),”錢教授仔細品味道,“不似是少年所作,更像出自閱盡世事之中年或老年。”
陸提學說道:“爲何少年就作不出來?王勃寫《滕王閣序》,也才二十六歲。”
錢教授說:“可這朱成功,才十五歲啊。”
“神童也!”陸提學非常相信朱銘,而且相信世間有奇人奇事。
向知縣突然冒出來一句:“會不會……是其父朱元璋所作?”
錢教授說:“這個朱元璋,連三字令都接錯了幾次。”
向知縣說:“藏拙而已。正因三字令簡單,稍微學過詞令的人,都能夠輕鬆接下,無非出不出韻而已。朱元璋卻一字不答,直接就喝酒,藏拙也做得太明顯了。”
“極有可能!”錢教授附和道。
這下子,連陸提學都拿不準了,難道真是朱國祥的詩詞?
陸提學突然說:“不對,朱成功是有真才實學的。我以‘做學問’出題,考教諸生詩才,朱成功立即寫出上乘的應景之作。如此才華,非同一般。能寫出一首,就能寫出八首!”
向、錢二人不說話了。
借用白家的書房,陸提學當晚就寫信,把朱銘的詩詞推薦給錢忱。
錢忱是駙馬之子,曾隨侍宋哲宗左右,被宋徽宗扔去瀘州當節度使,這兩年又召回開封做官。此人還有個身份,他是陸游、唐婉的姨父。
錢家、陸家、唐家,三家聯姻,此時都處境尷尬,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哪黨的。
就拿陸佃(陸游祖父)來說,雖是王安石的親傳弟子,卻認爲新法雖好卻難施行,被王安石扔去地方做學官。舊黨上臺,把陸佃當成自己人召回。陸佃竭力維護王安石的名譽,遂被打爲新黨。新黨上臺,又把陸佃打爲舊黨。
陸宰(陸游父親)此時在京城做官,暫時被蔡京視爲新黨,因爲站隊比較模糊,隨時可能被打成舊黨。
錢忱的情況還算好,畢竟有個當公主的親媽。
陸提學在信中極盡吹捧,希望錢忱能幫忙造勢,把朱銘的八首詩詞傳播出去。
他對時局幾乎絕望,已呈半躺平狀態。現在能做的,無非培養幾個後輩,推廣一下新作物而已。
第85章 絹衣
清晨,洗漱。
父子倆現在用的“牙膏”,比東京宮裏頭都更高級。宋徽宗刷牙只用青鹽、花椒,而他們還加了炮附子,具有補骨固牙的功效。
牙刷在宋代已經很流行,除了材質差異外,外形跟幾百年後一模一樣。
不過農民沒那麼講究,不刷牙的佔大多數。稍微愛乾淨些的,也是用柳條之類的植物纖維刷牙。
“大哥,俺牙齒鬆了,刷牙碰着疼。”
白祺也被教導着一起刷牙,此刻站在朱銘身旁,齜牙咧嘴仰起頭來。
朱銘瞧了瞧,笑道:“你這是在換牙,刷牙時別太用力。”
“換牙是什麼?”白祺問道。
朱銘解釋說:“就是牙齒掉了,重新長出來,咬東西更有力氣。”
“哦。”白祺有些恐慌。
婆媳倆站在屋檐下看着,待父子刷牙完畢,立即回屋取來兩件衣裳。
沈有容自是給朱國祥拿去,嚴大婆朝朱銘喊道:“大郎,進來試試新衣。”
這是兩身絹布衣服,婆媳倆趕製出來的。
看着朱銘換衣,嚴大婆笑着說:“讀書人該有兩身體面的,正好咱家今年不交夏糧,能夠省下來好多絹布。這幾天陪着提學使,莫要再穿麻衣,着實讓人笑話了。”
沈有容一言不發,只是看着朱國祥換衣,雙眼水汪汪的含情脈脈。
嚴大婆在高興的同時,又帶着幾分感傷:“俺那沒福氣的兒,去縣裏求學時十四歲,跟大郎差不多年紀,俺也是讓他穿着絹衣出門。”
朱銘安慰道:“大婆莫要悲傷,今後我爹就是你的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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