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69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白宗望喚來家僕,快速去把紅糖取來。

  朱國祥拿着紅糖,來到陸提學身後:“提學容稟,在下的家鄉也有此煮法,鄉民喚作東坡肉、紅燒肉。加糖之後,更爲甘美。”

  “哦?”陸提學頗爲意外。

  朱國祥又說:“大富之家用糖霜,小富之家用蜂蜜,尋常百姓用紅糖。此處只有紅糖,提學可嘗試一二。”

  陸提學說道:“君可一試之。”

  今天喫肉的人多,陸提學做了兩鍋,其中一鍋拿給朱國祥放糖。

  估摸着分量,朱國祥把紅糖掰碎,均勻撒在紅燒肉裏——紅糖熬不出焦糖水,只能這樣撒進去調味。

  有了烹飪同好,陸提學終於不再沉默:“閣下也擅於烹煮?”

  “會幾道菜,懂得不多。”朱國祥老實回答。

  年輕時有那麼幾年,他不但把兒子扔去農村放養,就連夫妻倆都因工作分居兩地。朱國祥偶爾也親自做飯,紅燒肉是跟一個四川同事學的。

  可惜,穿越到宋代,好多川菜都沒法做。

  不是缺辣椒,而是缺豆瓣醬。川菜可以沒辣椒,卻萬萬不能沒有豆瓣醬。

  陸提學站在竈前說:“我到了利州路做官,最大的感觸是胡辣湯。中原制湯皆用胡椒,而川陝各路卻以花椒代替,完全就是兩種不同的味道。”

  “做菜如做事,當因地制宜。”朱國祥已知怎麼跟陸提學聊天。

  陸提學果然高興:“此言甚妙。各地物產不同,不能強求原味正宗。”

  朱國祥只會幾道拿手菜,並非什麼烹飪高手。他見好就收,立即轉到農業上:“耕種也是這般,南北氣候水土懸殊,《齊民要術》在北方可用,到了南方就要大打折扣。”

  “確實如此,”陸提學點頭說,“大宋開國以來,就新編了許多農書,南方的農書尤其多。閣下的套種十三法,也可寫成文章,與種稻之法一起編爲農書。待此書編成,我來找人付梓印刷。”

  朱國祥欣喜道:“多謝提學!”

  陸提學笑道:“農爲百業之本,自當如此。”

  朱國祥繼續兜售自己的農學,而且還套用古代世界觀:“萬物分陰陽,植物也是這般。無論莊稼還是果樹,開花皆有雌雄。有的雌雄同株,有的雌雄異株,靠昆蟲和風吹來陰陽交媾。那蝴蝶蜜蜂,身上沾了雄花粉末,再去雌花采蜜,便可懷孕生子。糧食和果子,便是這般來的。”

  “竟是這樣?”陸提學聽得兩眼發光。

  朱國祥說道:“若是花期恰逢多雨天氣,蜜蜂蝴蝶不至,糧食水果便要減產。”

  陸提學結合自己的經驗,點頭道:“確實如此。”

  朱國祥又說:“這時便可人爲授粉,做一種毛刷子,將花粉傳到花柱上,這樣也能使得雌雄交媾。”

  這番話語,給陸提學打開了新世界大門,恨不得立即去研究植物的授粉問題。

  那些隨行士子,大多數都感覺好無聊。只剩兩三人還站在廚房,其餘都去外面各自聊天。

  西鄉首富盧官人的第五子也在,名叫盧衡。他在家族排行十二,又喚作盧十二郎。

  最先搶答問題的士子叫餘大淵,此刻不忿道:“十二郎,我等皆爲本縣名士,卻讓一個外鄉少年出了風頭。你就不想法子制制他?”

  盧衡笑道:“俺制他做甚?便連舉人,俺考了兩次都落榜,攀附上提學使也沒用。你是中過舉的,要制也該你來制。”

  另一個叫黃晟的士子說:“此子號稱貫通三經,恐怕經學造詣非同一般。萬萬不可與他討論經學,須得用詩賦來刁難他!”

  “對,就用詩賦!”餘大淵點頭道。

  黃晟又說:“今日用餐,必定飲酒。可提議行酒令,又或者當場作詩佐酒助興,定教這無知少年下不來臺!也好讓提學使知道,俺西鄉縣也是有才子的。”

  餘大淵拍着胸口說:“作詩即可,俺帶來許多舊作,正好能派上用場。”

  “俺也帶了。”黃晟笑道。

  這些傢伙想在提學使面前表現,一個個都帶了詩文。舊作必定反覆修改過,朱銘就算精於詩詞,臨場創作恐怕也難比得上。

  餘大淵當即把士子們都叫來,去偏僻處悄悄商議。

  盧衡只蹲在旁邊發笑,他學問不大好,考舉人都夠嗆。而且,已經有兄長中了進士,自己又身爲首富之子,何必去攪和這種事情?

  他已經看出來了,陸提學對朱家父子頗爲賞識。

  讓朱家父子下不來臺,就等於是讓陸提學下不來臺!

  這麼滐@的道理,士子們應該知道纔對。可那些士子都有志於科舉,絞盡腦汁想在提學面前出彩,利令智昏已沒了基本判斷力。

  士子們商量着怎麼搞事,那些胥吏也早就喫飯去了。他們累得夠嗆,得趕緊填飽肚子,隨時等着提學使差遣。這位提學間歇性發瘋,鬼知道一會兒還要幹啥。

  下午五點多,終於開飯。

  在白家院子裏擺了三桌,陸提學、向知縣、錢教授、白宗望、朱家父子,以及盧衡和餘大淵做主桌。白大郎、白二郎與其餘士子坐另外兩桌。

  兩鍋東坡肉,全拿去分了,每人只分得四塊。

  朱國祥的回鍋肉加了紅糖,顏色要深一些。可惜沒有熬焦糖水,色澤並不紅亮,看起來沒那麼賞心悅目。

  陸提學嚐了一口,頓時喜上眉梢:“有了甘甜之味,食用確實更佳!”

  朱國祥說:“若有糖霜,可熬製焦糖水,烹飪時淋於其中。不但香氣濃郁,且豬肉表面色澤明亮,猶如紅色珍珠一般。”

  陸提學惋惜道:“糖霜不易得,價比金銀。”

  此時的冰糖製作技術還很原始,最初是製作沙糖(流質紅糖)的副產品。掌握技術的糖戶,對此祕而不宣,就拿製糖業最發達的遂寧來說,也只有三百多戶能夠製作冰糖。而且製作流程耗日持久,需要一年多時間。

  新的冰糖上市,瞬間就被搶購一空,叩街性徒先ナ圪u。

  陸提學窩在漢中,有錢都買不到。

  餘大淵雖然看不慣朱家父子,此刻喫到加了紅糖的東坡肉,也是揮舞筷子大快朵頤。真香!

  朱銘在下午時分表現夠了,這時也不再折騰,大口嚼着蒸羊肉喝酒。

  沒喫幾口,便聽鄰桌有人說:“今日提學駕臨,西鄉士子畢至,可謂一時盛會也。不妨以詩佐酒,聊助興致。”

  “詩酒助興,真乃雅事!”士子們紛紛附和。

  陸提學只是微笑,這種場面他見多了。

  每到一地去視察,士子們都會急於表現。若有哪個讀書人,在當地人緣不好,又恰巧被他陸提學賞識,必然遭到其他士子的刁難。

  “俺有一作,請提學雅正。”黃晟迫不及待要掏出詩文。

  陸提學終於開口:“舊作就不必拿出來了,我出一題,諸生臨場賦詩,如此方能顯得本事。”

  這句話說出來,其中一半的士子,都已經面露難色。

  科舉取消詩賦之後,鑽研此道的讀書人變少,大宋士子羣體的詩賦才華嚴重下降。

  “請提學出題。”盧衡率先出聲。反正他已經躺平了,學問就那副鬼樣子,樂於見得諸多士子喫癟。

  陸提學性格促狹,故意捉弄腥耍嗨家魂嚕骸凹热欢际亲x書人,便以做學問爲題。”

  這下子,隨行士子們全部傻眼。

  出題伱隨便出,山川、田野、農家、酒水、餐飯、風月、時令……這些內容都可以,大家都能憋出一首詩來。

  可拿做學問爲題,未免也太抽象了!

  一個個都沒心情喫飯,全在那裏抓耳撓腮。

  陸提學忍着笑意,問朱家父子:“二位可有了?”

  朱國祥直接說:“我對詩詞並不精通,寫出來也是貽笑大方。至於犬子……尚可。”

  餘大淵自己憋不出,也不讓朱銘好受,當即說道:“成功賢弟既然貫通三經,想必詩詞之道也造詣匪湥岬日埥桃欢!�

  朱銘扭頭瞅向隔壁兩桌,這些傢伙都在看着自己,表情全是……幸災樂禍!

  放下筷子,朱銘裝模作樣沉思,忽地吟誦出來:“古人學問無遺力,少壯工夫老始成。紙上得來終覺湥^知此事要躬行。”

  聽到是這首詩,朱國祥差點拍案叫絕。

  太應景了,不僅完美契合題目,而且迎合了陸提學的治學思想。還帶着幾分自謙,又暗中去拍陸提學的馬屁!

  院子裏,無人說話,似乎有點冷場。

  餘大淵手握筷子,傻傻看着朱銘。

第82章 行酒令

  餘大淵學過《滕王閣序》,也知道這篇文章的創作背景。

  今日,他感覺場景重現了。朱銘就是王勃,而他和在場士子,則是被王勃打臉的賓客。

  很丟人!

  餘大淵悄悄看向黃晟,卻見黃晟低頭不語。

  他們兩個都考中過舉人,基本臉面還是要的,不可能再繼續死纏難打。

  朱銘的學問擺在那裏,要經學有經學,要詩才有詩才。該怎麼纏?又怎麼打?自討沒趣嗎?

  錢教授捋着鬍子,舉起酒盞說:“好詩,佐酒足矣,當浮三大白。”

  “請!”

  向知縣笑着與錢教授碰杯。

  盧衡仔細品味詩句,卻是暗自嘆息:這朱成功真乃馬屁高手,俺是萬萬學不會的。

  “古人學問無遺力,少壯工夫老始成。”這兩句的潛意思是,朱銘年紀輕輕,只有些少年工夫,論學問還得看陸提學這樣的前輩。

  “紙上得來終覺湥^知此事要躬行。”這兩句都不用潛意思了,直接明說做學問就是做事,陸提學的治學方法絕對正確。

  馬屁拍到如此程度,偏偏不會讓人厭惡。

  因爲這首詩本身就寫得好!

  陸提學當然高興,臉上笑容如菊花般綻放,繼而又是一聲嘆息:“可惜啊,如此急智,你若早生二十年,就能在東坡先生面前一展學問。你這機變之才,去修蜀學再適合不過。”

  朱銘問道:“提學推崇蜀學?”

  陸提學搖頭道:“蜀學見解,吾只認其經世、治史、情本之論。至於縱橫權變、三教合一,未免太過偏頗。”

  朱銘終於徹底搞懂了,爲啥陸提學主張做實事,卻又間歇性發神經,原來是受到蘇軾的影響。

  心、性、情、命,這是宋人熱衷討論的話題。

  蜀學突出一個情字,即所謂“情本論”,接近於莊子的自然主義性命觀,以及……禪。

  這本來沒有什麼問題,但如果再加上縱橫術,就顯得過於輕浮了。

  一個儒學流派,吸收糅合佛道與縱橫術,聽起來就感覺古怪得很。朱熹的點評最爲形象,說三蘇父子“早拾蘇張之餘緒,晚醉佛老之糟粕”。

  然而在北宋後期,民間影響力最大的,既不是王安石的新學,也不是二程的洛學,恰恰是以三蘇爲首的蜀學!

  因爲蜀學士子文章寫得好,傳播範圍極廣,且情本論易於被年輕人接受。

  就連陸提學這個主張做事的,都被情本論給帶歪了。

  “罷了,喝酒!”

  陸提學突然有些意興蕭索。

  大家都沒搞明白,剛纔還挺高興的,怎麼突然就變臉了。

  可能,又在發神經吧。

  陸提學卻是想到了朝堂時局,他與族弟皆爲新黨,可蔡京的許多做法,就連新黨也看不慣。

  他的族叔陸佃,是王安石的親傳弟子!

  而朱銘剛纔抄的那首詩,原作者正是他的族侄陸游……可能,今後還會繼續抄,誰讓陸游還沒出生呢?

  似乎覺得氣氛有些沉悶,陸提學又說:“爾等可行酒令。”

  向知縣拱手道:“請提學出令。”

  陸提學說:“飲酒作樂,不應繁瑣。便用調笑令,喝酒爲首,三句便可。吾先來,喝酒,喝酒,莫負韶華老朽?”

  向知縣立即接:“喝酒,喝酒,爭先不甘人後。”

  錢教授又接:“喝酒,喝酒,貪歡莫思年壽。”

  什麼玩意兒?

  輪到朱國祥時已經懵掉,他最近惡補了平仄與押韻知識。可前面三人的酒令,平仄不完全一樣啊,這讓他怎麼往下接?

  “喝酒,喝酒……”朱國祥仰脖子猛喝一碗,“我幹了!”

  “哈哈哈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