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想要招待好提學使,估計還得向知縣自己掏腰包。
他又得破財了!
向知縣悄悄招來白崇武,低聲吩咐道:“你即刻派人去通知朱成功,讓他塗脂抹粉,裝出重傷未愈的樣子,萬萬不得讓提學使看出端倪。”
活見鬼了,他還得幫朱銘掩飾。
向知縣越想越窩火,可又毫無辦法。
難道他還能說,自己跟朱銘合夥搞錢,撈到的好處比朱銘還多?
……
上白村。
田三操着小船跟弓手們一起走,來到此地便靠岸了。
他問一個正在地裏幹活的村民:“朱相公家在哪邊?”
村民問道:“你尋朱相公啥事?”
田三說道:“俺是來報信的,朱大……朱秀才破了僬:陲L寨今後改叫大明村,知縣已把那裏賞賜給朱秀才。”
村民愣了愣,隨即一路狂奔:“朱秀才破了黑風寨,知縣把那裏賞給他了!”
不多時,消息就傳出去,周邊村民都來賀喜。
朱國祥正與婆媳倆伺候菜地,聽到呼喊聲微笑站起,雲淡風輕說:“三四日破伲膊凰懵恕!�
沈有容就喫這一套,在她的眼裏,朱院長什麼事情都懂,便連剿匪成功都早有預料,此刻一臉傾慕道:“相公教子有方,大郎才能這般英雄。”
跑得快的村民已圍上來,七嘴八舌說個不停。
“沈娘子該享福了,知縣賞賜了好多田產。”
“哪隻是田產,黑風寨還有茶山呢。”
“嚴大婆也好福氣,等着做老太君便是。”
“朱相公哪天拜堂?俺還等着喝婚酒呢。”
“……”
這下連嚴大婆也笑得合不攏嘴,扛起鋤頭說:“都去俺家喫茶,老員外送了幾方團茶,往日裏可喫不到這般好的。”
“俺幫大婆拿鋤頭!”一個村民衝上前。
白祺也在地裏幫忙,小屁孩兒半懂不懂,只知朱大哥做了大事,稀裏糊塗被村民們簇擁着回家。
嚴大婆自去燒開水,沈有容帶着孩子搬板凳出來。
田三終於也到了,拱手問候道:“相公可還記得俺?”
朱國祥點頭說:“伱是田三。”
田三高興道:“託相公的福,俺被朱大哥任命爲大明村的甲長。”
“什麼村?”朱國祥瞬間抓住重點。
“黑風寨還有周邊地方,往後都叫大明村,朱大哥改的名字。”田三解釋道。
朱國祥哭笑不得,嘀咕道:“這小兔崽子!”
田三又說:“朱大哥仗義得很,俺們都服他。”
能不服嗎?
田三不但能夠活命,保住了原有的田產,還白得一百畝賞賜。今後誰敢反對朱銘,他能立即提刀去砍人。
“大郎讓你來傳什麼話?”朱國祥問。
田三說道:“朱大哥讓相公過去看看,順便把聚寶盆也帶去。”
“今天就去?”朱國祥問。田三說道:“過幾日也成。”
聽得此言,朱國祥徹底放心下來,知道兒子那邊沒有困難。
他今年是不可能搬去大明村的,須得留在此地,時刻盯着玉米和紅薯。這兩樣東西,比什麼都值錢,就算大明村不要了,也得把玉米和紅薯給看好。
院子裏的村民越聚越多,嚴大婆那邊煮好開水,沈有容便抱着一摞碗出來。
上好的團茶,雖然是白家自制的,肯定不如市面上那麼貴,但對村民而言依舊屬於稀罕物。
婆媳倆把團茶給磨散,倒進碗裏衝開,然後用筷子攪拌。
這種喫法,堪稱牛嚼牡丹。
碗不夠,村民們輪換着喝,燙得吐舌頭還交口稱讚:“真個好茶,俺以前就沒喝過,這回託了朱相公的福!”
就在此時,一陣笑聲傳來:“俺也來湊湊熱鬧。”
朱國祥回頭一看,卻是白宗望坐着竹輿來了。
“老員外安好!”朱國祥抱拳問候,態度跟以前一樣,並沒有立即抖斊饋怼�
白宗望把這當成善意,竹輿落在院中,村民們紛紛問候。
白宗望問道:“朱相公可是要搬走?”
朱國祥實話實說:“等玉米紅薯收穫了再走,還要勞煩老員外多多照拂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
白宗望徹底安心,朱國祥願意繼續留在村中,證明朱家父子打算長期和平相處。他也投桃報李:“縣裏的盧官人,與俺交情甚好。俺可以幫忙引薦,黑風寨的茶葉,今後一部分拿去榷場,剩下一部分可賣給盧官人。”
朱國祥說道:“多謝老員外相助。”
川茶榷禁之後,規定好茶必須官賣,散茶卻允許少量私賣。但私賣也有嚴格限制,只能賣三等以下的茶葉,而且不能賣到本縣以外。
父子倆肯定是要賣私茶的,因爲茶馬司盤剝過重,守法的茶場主很容易賠本。
白宗望說道:“既然朱相公暫時不走,村學也請先教着,留些時間讓俺另請學究。”
“這是自然。”朱國祥的教材已經編好。
一個村民忍不住問:“朱相公過去那邊,明年還能跟你學種田嗎?”
朱國祥想了想說:“我將種田之法,寫成文章交給老員外,你們跟着老員外學習便可。”
白宗望頓時肅然起敬,讓家僕攙扶自己站起,認認真真作揖道:“朱相公仁義,俺這裏謝過了!”
古代很多獨門技藝,都是祕不外傳的。
朱國祥平時教導農民種田也就罷了,居然還要白紙黑字寫下來,並且慷慨大方的交給白家。
這屬於恩義,白家承了朱國祥的情分。
朱國祥又說道:“等玉米和紅薯收穫之後,也留些種子在上白村。耕種之法,我同樣仔細寫下來。”
白宗望忍不住問:“那玉米和紅薯,比之粟米芋頭如何?”
“有過之而無不及。”朱國祥答道。
白宗望心中嘆息,如果朱國祥所言屬實,他白家又承了一份情啊。
朱國祥繼續說:“寫在紙上的,終究不甚明瞭。這邊種田出了任何差錯,老員外可派人去大明村……就是黑風寨尋我。我沒有別的想法,只求普天之下,農民可以多收糧食,人人都能喫飽肚皮。不管是種田之法,還是那玉米紅薯,老員外都可以外傳。越多人知道越好,大家都能有好日子過。”
聽了這話,白宗望徹底服氣,甚至可以說欽佩。
大公無私者,總是能令人景仰。
朱國祥的所言所行,足以稱得上大公無私。
“唉!”
白宗望嘆息說:“人人都能喫飽,這可難得很。種出的糧食越多,官府徵稅就越狠,總能弄出些苛捐雜稅。”
這是大實話。
就拿川陝各路來說,夔州路的茶葉沒有榷禁,那是朝廷給川茶留的一條活路。
結果呢?
現在夔州路已經沒人種茶了。
地方官府在夔州路重重設卡,茶商走不了多遠,就會遇到欄頭收稅。這導致夔州茶的商稅,是茶葉本身的好幾倍,茶商們無利可圖,茶農也就跟着倒黴。
甚至連私茶都已絕跡,因爲收稅站太多,打通所有關節很難,就算打通了也賺不到錢。
朱國祥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:“百姓能多收幾鬥糧,終歸是好的,盡人事聽天命啊吧。”
此刻朱銘若是在場,肯定會說:“裝,繼續裝,朱院長你演技不錯,已經有我一半的功力了。”
第77章 聚寶盆討老婆
兒子留在曾經的土匪窩,朱國祥終究還是有些擔憂。
隔日大清早,他就去找白家借船,帶着聚寶盆過去看看——這匹蠢馬,脾氣越來越大,朱院長不想再伺候了。
白宗望聽說朱國祥要去大明村,把撫養姚方之子的奶媽叫來:“你抱着孩子一併上路,親手交還給張廣道,就說俺與他兩不相欠。”
這位奶媽還是很好心的,那天晚上山僖挂u,她抱着孩子在麥地躲了一宿。
“噗!”
聚寶盆站在甲板上,田三怕出問題,便想把馬兒牽進去,當場被吐了一臉口水。
“這畜生不知好歹!”田三罵罵咧咧。
朱國祥好笑道:“別說是你,我都快伺候不住這匹馬了。”
田三俯身去看馬兒的丁丁,建議道:“該找人騸掉,那樣就聽話得多。”
身爲軍馬,聚寶盆沒有被騸,極有可能是留作馬種的。
這類種馬優中選優,價錢要貴得多,走私到南方就更貴。可聚寶盆實在太聰明,居然趁着山贀尳伲氉孕n出包圍圈逃跑了。
張廣道就參與了那次搶劫,山賯兓胖髁鹋灒瑘F團包圍體型更大的官船。
一些山傩n進船艙搶馬,剛拉到甲板上,聚寶盆就跳江而逃,還把攔路的山俳o撞落水。
“還是不騸爲好。”朱國祥也喜歡這匹馬,雖然有時候又厭惡得很。
轉身一瞧,朱國祥有點後悔,覺得該騸還得騸。
只見這畜生四仰八叉躺下,在甲板上滾來滾去,一蹄子就將水桶給踹翻。
滾了兩圈又站起來,在甲板上撒歡跑圈,似乎是嫌這裏面積太小,還衝朱國祥極爲不滿的打響鼻。
白家客船駛到當初見張廣道的地方,田三指着岸邊說:“俺已搬去寨子住,這裏還有幾畝田,都交給佃戶耕種。朱大哥說,要把下游的荒地也墾出來,那自然是好事,就怕村民太少種不過來。”
“人少也有人少的種法。”朱國祥道。
隨便開墾一下,用玉米套種大豆,也不需要精耕細作,廣種薄收即可。就算是薄收,恐怕也能接近粟米的產量。
客船折道拐進小河,一路往山寨行去。
沿途遇到許多民房,還有一些村民在地裏幹活。那晚的戰鬥,死了不少人,但日子還得過下去,草草埋葬親人繼續辛苦勞作。
對於這裏的底層農民而言,誰做寨主都無所謂,能少收點稅就更好。
靠船登岸,田三帶着朱國祥爬山。
這裏的山嶺,比上白村陡峭得多,朱國祥開始嫌棄住在山寨不方便。
走着走着,朱國祥偏離山道,爬去旁邊的荒坡。
“朱相公當心,那裏可能有陷阱!”田三連忙提醒。
朱國祥沒再往前爬,扒開荊棘雜草,摳出一把土壤仔細查看,問道:“這裏怎麼不種茶?”
田三說道:“黑風……大明村已有幾百畝茶山,人手太少,採茶季忙不過來。以前的山兕^領們,害怕擋不住官兵,還下令把山道兩邊的大樹砍了。現在都是些小樹和雜草,沒人敢來這裏種地。”
朱國祥說:“人手不夠,就種桐子樹(桐油),種下三年就能結籽,還能保持這裏的水土。”
西鄉縣多山,種茶和種桐油樹都很適合。
不過在宋代,此地種桐油樹的還不多,得等到清朝才大面積種植——人口大爆炸,能開發的土地都開發了,實在開發不了的就種經濟樹木。
山道兩旁被砍得光禿禿,朱院長實在看不順眼。
他一邊爬山觀察,一邊規劃種植區,把田三聽得一愣一愣。
朱大哥的父親,似乎……很奇怪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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