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遷回百姓之後,立即就疏浚連接湖泊的數百條河道溝渠。而且這裏全是前宋屯田,任何私田都是違法盜取,大明朝廷一律不認。這千里良田全分給了回遷百姓,沒有任何大族豪強能兼併。人們幹勁十足,回遷第一年就大豐收!”
“不但巨馬河南岸如此,金國割地求和之後,朝廷還安置、流放了許多百姓到北岸。如今,巨馬河北岸亦是一片稻香。”
“從去年開始,還在拔除河湖裏的暗樁。明年會給巨馬河清淤,讓巨馬河也能行船。”
朱銘問道:“朝廷並未撥款,你們是怎麼徵集民夫的?”
符行中說道:“第一年豐收之後,百姓人人喜悅。次年治理河湖,可謂一呼百應。老百姓自帶工具,就在本村本鎮清淤疏浚。男子挖掘搬撸又箫埶褪常灰俑晃腻X。而且全無怨言,個個喜笑顏開。只有去得稍遠的河工,官府纔會管飯,同樣不給工錢。”
“民皆悅之,則諸事可成。”朱銘非常高興。
符行中說:“因爲再苦再累,他們也是爲自己做事。”
綿延千里的水長城周邊區域,只要官吏不亂搞,稍微進行有序引導,在大明開國之後就很好治理。
你有幾千畝地?
抱歉,官府不認。
因爲這裏全是北宋的軍屯,你家的土地肯定是非法私吞的。改朝換代沒有砍你腦袋,你就自個兒偷着樂去吧。
所有田畝,都分給了平民百姓,沒有絲毫的兼併現象。
頂多有些本地小吏,讓自家或者親戚,在分田的時候多佔幾畝。無傷大雅。
大家都有田,而且比較平均。
治理的又是本村本鎮水利,好處全歸自己,老百姓哪會沒有積極性?
官府只需根據治河官的要求,給各村下達相應指令。自有本村德高望重之人,帶着全村利用農閒時候幹活。就連老弱婦孺,也在送飯之餘幫忙。
朱銘望着眼前的稻田,突然問道:“這些年越來越冷,水稻在北方還能種?”
符行中解釋說:“這些都是早熟稻。因爲氣候原因,播種時間比南方晚,搶在天氣轉冷前收割即可。”
宋初之時,遼國時常入侵。
於是北宋就搞出水長城體系,把大大小小幾百個湖泊,近百條天然河流,全部連接在一起。爲此還挖了數百條人工河渠。
一可有效抵禦遼國入侵,二可就地屯田獲取軍糧。
效果非常明顯,無數河北鹽鹼地,都被改造成了水田。而遼軍真過不來,只能繞往河北西路南下——金兵也過不來,同樣必須從真定那邊繞。
第一年屯田失敗了,就是因爲稻種的問題。
第二年換了早熟稻,立即喜獲豐收。
這龐大的水長城體系,每年都要維護。如果幾年不維護,必定有大量河渠淤塞。水田也被劃得四四方方,哪時灌水,哪時排水,必須統一管理。
極盛之時,這裏變成了“北方江南”。
遼國皇帝甚至親自給宋國寫信,希望巨馬河北岸的百姓,也能下河捕魚採葦,宋軍不得隨意干涉。
而且,遼國也學宋國屯田,在北岸搞出大量稻田。
但遼國缺乏管理,經常“竭澤而漁”。引水灌田的時候,完全不計後果,把某些河段直接抽乾。
……
北宋的水長城,一直到北宋末年才出問題。
主要是缺乏管理,早期制定的規矩,已經沒人當回事兒。
宋徽宗年間,乾脆歲修都不搞了。
而且圍湖造田嚴重,導致整個區域時常氾濫。
金元兩朝都持放任態度,尤其是元朝,大量砍伐上游樹木營建宮室,到了明朝也是照砍不誤。這導致年年都發洪水,河北水系變得亂七八糟,最後只剩個白洋淀還成樣子。
朱銘的邭夂芎茫驙懟膹U得不久,水系還沒徹底混亂。
朝廷都沒怎麼撥款,這千里沃野就恢復到北宋中期水平。
朱銘來到水田邊,伸手撫摸稻葉:“江南那邊,稻子再過個把月就該收割了吧?這裏卻還沒抽穗。產量如何?”
符行中說:“只要在起霜以前收割就行。產量肯定不如江南但在北方卻都能算是好田。僅水長城周邊良田,每年的田稅就能上交兩萬石!”
朱銘聽得愈發歡喜,隨即又鄙視道:“金國佔據此地數年之久,抱着下金蛋的母雞也不會用。他們只知盤剝劫掠,反而把百姓逼得南逃。”
符行中說:“等完全治理好,田稅可能會達到三萬石。”
這幾個府縣的官員,政績肯定是最優,已經有人升官調走了。
由於巨馬河暫時無法行船,朱銘順着南岸騎馬而行。
來到白洋淀的時候,朱銘看到的是一望無垠的大湖。不但水域面積比後世更大,而且多數湖泊是連成一片的。
符行中說道:“圩田堤壩已拆了大半,前宋豪強盜湖爲田的地方,接下來兩年全部都要退田還湖。”
湖中到處是荷葉,那碧綠色讓人喜歡。
朱銘高興道:“把本地知府、通判、知縣等官員叫來,我跟他們一起泛舟遊湖。”
第804章 駙馬人選?
由於需要屯兵防備遼國,北宋的河北邊境分得很細碎。
大明新朝沒了邊患,這裏自然要重新劃界。
首先,趙州併入真定府,且趙州降爲趙縣。
接着,冀州、深州併入河間府,兩州分別降爲冀縣和深縣。
保州、定州、祈州、永寧軍、安肅軍、廣信軍、順安軍,這些州軍合併爲保定府,並且州軍治地全部降級爲縣。
雄州、霸州、莫州、清州、保定軍,這些州軍合併爲雄安府,其府治設在保定軍城(霸縣西南)。
得知皇帝巡視巨馬河,雄安知府、通判等官員立即動身去拜見。
他們順着滹沱河的北支流,緊趕慢趕跑去當城鎮,發現皇帝已經離開了。於是又一路追趕,到了白溝驛才知道,皇帝已然折道前往白洋淀。
容城縣令已跟在皇帝身邊,任丘、高陽縣令也在飛奔而來。
縣令雖然不能跨境亂跑,但白洋淀地跨這三縣啊!
滹沱河邊,白洋淀畔,朱銘已在鄭鎮歇了一天。
任丘縣令已然趕來接駕,這裏屬於他的轄區。
陪同在天子身邊,任丘縣令熱情介紹:“陛下,白洋淀古稱祖澤。漢唐以來,又有大渥澱、小渥澱、掘鯉澱、西澱、西塘等諸多稱謂。旱情嚴重時有些地方會乾涸,分成許多大小塘澱。其中最大的一個,便叫白洋淀或者西塘。”
容城縣令面帶微笑,這些內容他前兩天就說了。不過現在他屬於越境侍駕,沒必要跟本地的縣令搶風頭。
介紹完白洋淀的來歷,任丘縣令又訴說這幾年的治理。
朱銘雖已反覆聽了好幾遍彙報,但也沒有打斷此人說話,而是一邊聆聽一邊欣賞風景。
等任丘縣令說完,朱銘才問:“一年之內有幾個月,諸多塘澱能連成一片?”
任丘縣令說:“半年。”
朱銘說道:“比容城縣要多一兩個月。”
容城縣令連忙解釋:“任丘縣這邊的白洋淀,因爲連通了滹沱河,所以豐水期更長。容城縣那邊連通的是巨馬河,因爲巨馬河枯湥运可燥@不足。”
符行中說道:“接下來二三十年,不論是巨馬河還是白洋淀,每年都會利用枯水期清淤,順便把河湖挖得更深一些。挖出的淤泥,用小船咧辆揆R河的北岸和下游,去改良那邊的諸多鹽鹼地。如此一來,既能讓巨馬河、白洋淀容水量更大,還能因此改造出諸多良田。”
朱銘說道:“水邊應當多植樹木。”
“一直在種樹。”符行中說道。
中國古代興修水利設施,往往伴隨着種樹活動。該種什麼樹,又該種在哪裏,早已形成一套規則。
朱銘又說:“上游山林不得濫採濫伐。”
“小民砍伐些許,對這裏沒有大礙。”符行中說。
這也是實話,小老百姓的砍伐,對河北水系影響不大。
前提是不能定都北京……
朱銘問道:“你可去過黃河上游(黃河中段)?”
符行中說:“去過。那些府縣皆爲黃土,大水沖刷就把泥沙帶到下游。”
朱銘說道:“可在上游多植樹木保護水土。”
符行中苦笑:“知易行難。一是不好種植,二是難防採伐。”
朱銘表示理解,曉得咋做是一回事,能不能辦到又是一回事。
在古代,絕對不可能做成!
“陛下,雄安知府、通判來了。”
“帶他們過來。”
知府叫劉一止,浙江人。
通判叫陳康伯,江西人。
劉一止屬於四平八穩型官僚,遇到看不慣的也會去管,但大部分時間都無爲而治。他始終堅信,不折騰就是好官。
陳康伯卻非常激進。
紹興末年金兵南侵,號稱百萬四路南下。
當時岳飛、秦檜都已身死,趙構自己也老邁不堪,前線又接連遭遇戰敗。一些大臣勸趙構降金議和,一些大臣勸趙構南狩福建。
趙構心灰意冷,降下手詔說:“如敵未退散百官。”
一句話,聽天由命。
陳康伯接到手詔,直接把這玩意兒燒了,不讓更下面的官員看見,然後衝進皇宮勸趙構御駕親征。
趙構猶豫之際採石磯大捷的消息傳回。
晚年,陳康伯已告病退休,但金兵又至。他被任命爲宰相兼樞密使,加封魯國公,帶病從老家趕去抗金。
金兵退了,他也病死。
所以現在雄安府很有意思,劉一止擔任一把手穩定大局,陳康伯擔任二把手可勁兒折騰。
一個唱紅臉,一個唱白臉,把轄內官吏和大族整得服服帖帖。
攤丁入畝迅速搞定,吏役改革也已完成,還每年興修水利改善民生。
“臣劉一止(陳康伯),拜見陛下!”
二人上前見禮。
朱銘笑道:“都免禮吧。一路可追得辛苦?”
這話問得兩人瞬間無語。
他們以爲皇帝儀仗隆重,肯定走得很慢。於是聽到消息就去追,結果繞了一個大圈子,愣是沒有攆上皇帝。
“上船吧。”朱銘率先踏上船去。
白洋淀面積雖大,但很多區域都不深,大船稍不注意就要擱湣�
任丘縣令準備的,是幾條普通的小型客船,披紅掛綠裝飾了一下而已。
皇帝和知府、通判、縣令們,以及文祕、太監共乘一船。主簿、教授和本縣士子、吏員共乘一船。
剩下的船隻,則全是皇帝的親衛和隨從,時刻準備着翻船了便去救皇帝。
本縣士子最爲激動,他們是任丘教授帶來的。其中一個擁有舉人身份,剛纔還被皇帝親自考教了學問。
船隊穿過蘆葦蕩,前方水面飄滿了荷葉。
朱銘興致來了親自划槳,知府和通判連忙來幫忙。
“你們把雄安府治理得極好。”朱銘誇獎道。
劉一止說:“此皆陳通判之功,臣安坐府堂而已。”
陳康伯說:“劉知府是掌舵之人。”
“哈哈哈哈,”朱銘開心大笑,“你們這對主貳官,倒是配合得默契。天下官員都能如此,那還愁什麼國家不興?”
“不敢當陛下誇讚。”
二人心頭大爽,就似三伏天飲下冰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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