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644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司馬光說,至少要八成纔可。

  皇帝打算把新舊兩派都派去視察,但最終只派了新黨去。新黨官員視察回京,說已經分流了八成,搞得司馬光也無話可講。

  究竟有沒有分流八成?

  如果沒有,是視察官員在撒謊騙王安石,還是王安石一直都知道實情?

  如果有,是不是分流八成也不夠?

  這些事情,誰都說不清楚,只有當事人才曉得。

  但有一點卻非常清楚,如果當時北宋財政充足,王安石辦事肯定不會那麼急——畢竟他擔着被罷相的風險!

  朱銘望着愈發急促的河水,不禁感慨道:“錢啊!”

  趙逢吉、符行中、王槐等人,靜靜站在皇帝身後,卻是報以無限崇拜的眼神。

  如此龐大的工程不是誰做皇帝都敢下定決心。

  不僅僅是錢糧問題,還要搬遷好幾座城池呢!

  遷徙治所,重建城池,移民安置,這些錢都還沒算進去。

  而且攤丁入畝之後,不能隨意徵發徭役。地丁銀肯定拿不出這麼多,主要經費還是得朝廷出,財政壓力相比前宋時更大。

  這樣做也有好處,不會把無數百姓逼得家破人亡。

  朱銘說道:“我出京之前,太上皇曾經提醒,讓你們束水攻沙時,一定要考慮到凌汛問題。”

  “凌汛?”三位治河官愕然。

  關於凌汛的記載,早在西漢時期就有。

  但自從黃河頻繁改道之後,凌汛反而不怎麼出現了,就算有規模也不大。這可能跟治河方法有關,到處分流泄洪,讓大規模凌汛無法形成。

  一旦束水攻沙,可能凌汛會越來越頻繁,而且規模也會越來越大。

  有得必有失,不存在什麼萬全之策。

  三位治河官一番討論,由趙逢吉說道:“以前的分流河道與閘口,在束水攻沙之後也不能廢棄。尤其容易造成凌汛的河段上游,應當開挖新的泄洪道,一旦遇到險情立即開閘。最好再開挖幾個湖泊以作泄洪儲水之用。”

  ……

  在臨河縣逗留數日,朱銘繼續北巡。

  黃河這邊沒有決堤,長江、錢塘江卻是鬧騰起來。

  南方數省,普降大雨,各處河流水位暴漲,整個浙江今年都要歉收。

  民間甚至傳出一種說法,也不曉得是誰編造的。

  即朱國祥是真正的仁君,掌國數年皆風調雨順。而朱銘太過暴虐嗜殺,此舉有礙天和,所以繼位初年就有洪災。

  各府縣的地方官,一邊組織抗洪搶險,一邊還得抓捕造謠者。

  抓來抓去,也查不到源頭,折騰一番只能作罷。

  當朱銘抵達滄州時,南方洪水已經退去,浙江布政使上疏請求退田還湖。

  不僅是金陵的玄武湖,還有錢塘江南岸的湖泊,以及整個江南的大小湖泊。

  跟王安石沒有關係,全是周邊富戶圍湖造田搞出來的。

  什麼王安石廢玄武湖造田,純屬南宋文人故意造謠。因爲在王安石出生以前,金陵玄武湖就已沒剩多少了。

  早在王安石“-3歲”時,玄武湖便只剩下76頃。而且淤積嚴重,稍微乾旱就見底。乾脆當做官田佃租出去,每年能收到500多貫田租。

  當時的知州丁謂,上疏請求退田還湖,並調遣廂軍來清淤疏浚。

  然而富戶們貪得無厭,年復一年盜湖爲田,現在玄武湖已經變成小水池。

  整個江南,皆是如此!

  “慎之。僅限玄武湖。”

  這是內閣對浙江布政司的奏疏批覆票擬。

  朱國祥端着奏疏附件看了好半天,用紅筆親自批覆道:“浙江各府縣,上奏盜湖爲田詳情。近三十年間,屢發洪水之府縣,當責令百姓退田還湖。所退之田,朝廷撥錢購買。再有盜湖者,等同縱火罪論處。”

  想了想,朱國祥又給內閣寫條子:“盜湖之罪,當寫入《大明律》。不唯浙江如此,全國各省亦然。”

  給內閣打回去不久,首相翟汝文就來求見。

  朱國祥問:“什麼事?”

  翟汝文說:“江南之地,國家糧倉也。退田還湖自是好的,但恐鬧出大亂子。官吏有可能趁機敲詐,甚至是豪奪百姓田產。”

  “而奸猾之人,亦可趁機多報田畝,以此騙取朝廷的補償錢。浙江今年還在攤丁入畝,本來就局勢緊張,再退田還湖恐激起民變。”

  “還有,太上批覆得模棱兩可,到底該退田還湖多少呢?官府爲了政績,恐貪多求大,把正經的農田也變成湖泊。甚至與士紳富豪勾結,大戶之田不還湖,只還那些小民之田。”

  “是我考慮不周,”朱國祥問,“你打算怎麼處理?”

  翟汝文說:“徐徐圖之。先恢復玄武湖,等攤丁入畝之後,再對其他湖泊下手。即便是玄武湖,也當朝廷派大員提舉此事,不能任由地方官吏施爲。最好把工部懂得水利之人也派去,究竟把玄武湖還得多大,先要定一個章程出來。兵部也當參與,調遣漕軍和駐防軍疏浚清淤,同時還能防止刁民作亂。”

  朱國祥讚許道:“就這樣處理。”

  想了想,朱國祥又加一句:“若有願意遷徙到幽州的百姓,退田還湖佔了他們多少田,在幽州賠償他們三倍土地。並且沿途喫住由官府負責,還發給種子和被服,無償租給他們耕牛一年。在幽州所耕種之田畝,三年賦稅全免,兩年賦稅減半。”

  “此善政也!”翟汝文恭維道。

  啥善政啊,引誘百姓去幽州而已,那裏有無數土地等着被開墾。

  朱國祥說:“整個浙江,退田還湖皆照此例。”

  翟汝文可不是老古板,他也會揣摩上意的,回頭就給負責此事的特派員打招呼。

  即把退田還湖的田畝賠償價,定得比當地市價低許多。

  大戶們也不缺那點錢,不想遷徙無所謂。也有可能把庶出子、小宗之類,趁機送去幽州那邊發展。

  小地主和自耕農不願折本,肯定硬着頭皮遷徙去幽州。

  如此一來,既給朝廷省了錢,又能充實幽州人口。

  提前把軍隊調過去,就不怕起什麼亂子,還能讓士兵幫忙挖湖清淤。

  玄武湖至少要清退四五萬畝地,甚至有可能更多!

  翟汝文回到內閣,蕭楚笑問:“如何?”

  “太上同意了,又補充了一些,跟充實幽州聯繫起來。”翟汝文說。

  之前獻上的計策,是翟汝文和蕭楚討論得出,互相商量着查漏補缺。

  他們早就懶得反對什麼,因爲反對也無效,還不如按照自己的意願獻策,把一件事情辦得更爲圓滿妥帖。

  翟汝文回到自己辦公室,坐在椅子上思考很久,終於還是決定不過多插手家鄉事。

  他的家鄉,估計又有富戶要被流放了。

  因爲那裏有練湖,一個挖建於西晉的人工湖。最初佔地10萬畝,唐代闊增爲20萬畝。

  調節水旱、灌溉農田還在其次,練湖的最大作用是保證江南漕撸�

  唐代就禁止圍練湖造田,就連私自放水的,都等同於殺人罪。

  宋代卻不加管控,大量圍湖造田,導致練湖面積縮小三分之一。全是大族豪強在搞,旁人沒法去管,因爲管了也沒屁用。

  大明開國之後,翟汝文曾經建議,恢復唐朝對練湖的管理力度。這不僅利國利民,也有利於他自己家,避免頻繁遇到水旱災害。

  估計有人是不當回事兒的,肯定還在悄悄盜湖圍田。

  等把玄武湖搞定之後,翟汝文就會治理練湖。鄉里鄉親的他不好直接出手,卻可以借朝廷的名義,狠狠懲罰那些損人利己的傢伙!

  朝廷的各種民政措施,一撥接一撥來。

  每一撥都有人活該倒黴。

  翟汝文悠閒靠在座椅上,閉上雙眼,面帶微笑。

  他雖然很難接受朱家父子的一些觀念,但整個國家卻是在快速變好。軍事、農業、水利、吏治……甚至是宗教信仰,都在全方位發展,扭轉前宋一塌糊塗的局面。

  想當初,僅僅是看不慣梁師成霸佔京郊百姓墓地,翟汝文上疏彈劾了幾次,就被貶去宣州做地方官。

  現在多好啊貪官污吏們瑟瑟發抖,奸臣更是在朝堂絕跡了。

  換做十年前,翟汝文想都不敢想。

第803章 北地江南

  趙逢吉和王槐留在二股河,符行中跟隨皇帝北上。

  站在寬闊綿長的堤壩上,眼前是漸漸下降的黃河水位,符行中指着對岸說:“那邊就是長蘆鎮(後世滄州市區)。”

  “隋唐時候,曾設立州治,但多次降州爲縣。”

  “宋初爲長蘆縣,因爲人口稀少,降爲長蘆鎮。後來又發展起來,復設爲長蘆縣。”

  “熙寧二年,黃河大決堤,整個長蘆縣都被淹沒。熙寧四年,長蘆縣再次降爲長蘆鎮。”

  “到前宋政和年間,長蘆鎮人口又多起來。當時本來打算恢復縣治,結果又遇到黃河大決堤,長蘆鎮再次被洪水淹沒。”

  “就連更遠的滄州城,城牆也被淹得只剩六尺。”

  朱銘心中暗自嘆息。

  政和年間那場大水,朱銘自然是知道的,當時他正在濮州做太守。

  朝廷爲了保住開封和山東菁華區域,選擇犧牲河北這邊。滄州那麼高的城牆,只剩六尺城頭沒被淹沒,據說整個黃泛區死了百萬人。

  那一場大水,對之後的聯金伐遼影響極大。

  整個河北東路都受災嚴重,義軍和盜贆M行多年,地方民生始終無法恢復,打仗時難以提供士兵、民夫和糧草。甚至嚴重擾亂山東譬如宋江等巨寇能夠做大,就是靠着災後持續好幾年的饑荒。

  符行中說道:“在二股河束水攻沙之前,可在北流這邊引黃放淤,即當年王安石的法子。有黃河泥沙進行淤灌,可快速大面積治理滄州鹽鹼地。等二股河開始束水攻沙,這邊就基本不會再有水患,方圓五個州府皆可成爲沃野。”

  “大規模引黃放淤,需要很多人手吧?”朱銘問道。

  符行中說:“一二十萬人。”

  朱銘聞之沉默。

  滄州與河間,本來就地廣人稀,若再徵發二十萬人治河,農業生產還要不要保證了?

  符行中說道:“拓寬二股河北道需要遷走大量人口。一來故土難離,二來北流多決,這些百姓是不願往北遷的。”

  “那我只能再做暴君了,”朱銘搖頭嘆息,“或許十年之後,他們能夠理解。”

  符行中說道:“非但能夠理解,而且還會對陛下感恩戴德。”

  滄州、河間需要引黃放淤,但缺乏足夠的民夫。

  二股河流經區域需要遷徙百姓,可他們又不願來滄州、河間。

  這個時候,就必須朝廷強制遷徙。

  而且還要把軍隊調過去,一旦有人搞事,立即進行殘酷鎮壓。

  朱銘說道:“引黃放淤你們可先小規模進行,等我快速滅掉金國,就能籌措錢糧治理這邊了。”

  符行中說道:“臣不是催促陛下伐金,就黃河眼下的情況而論,這些事情越早辦理越好。一旦拖延五年以上,黃河隨時可能大決堤。到時候只能故技重施,便如政和七年時那樣,把整個滄州、半個河間、半個大名,還有周邊一些府縣淹掉,以此來保住開封與山東。”

  那麼搞的話,又是死者數十萬,流離失所數百萬。

  得加快滅金步伐,騰出錢糧來治河!

  ……

  繼續北行,沿途視察,很快便到了巨馬河。

  拒馬河兩岸,是一望無際的稻田。時不時還遇到塘泊,接天蓮葉無窮碧,讓朱銘感覺回到了江南。

  “此地甚好!”朱銘點頭讚許。

  符行中說道:“這是治理數年的成果。前宋爲了抵禦遼國故意讓巨馬河深不可行船、湶豢勺闵妗R虼四昴昵逵伲直WC河水不深,而且河中遍佈暗樁。”

  “但宋末之時,因與遼國休戰多年,河北邊防漸漸荒廢。”

  “連續三四十年,河北水長城的歲修都敷衍塞責。亦有官員和豪強,冒着死罪圍湖造田。因此湖泊面積日漸縮小,河流淤塞嚴重,一遇大水就漫灌兩岸。”

  “金國佔領此地之後,同樣什麼都不管,河湖淤塞得更嚴重。又有無數百姓,不堪金國盤剝而南逃。”

  “我大明收復此地時,綿延千里皆爲泥沼,大小湖泊胡亂散佈,百姓人口早已十不存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