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646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朱銘問道:“你們有什麼想辦,自己卻又辦不到的。趁着今日,可直說無妨。”

  劉一止看向陳康伯,陳康伯點頭回應。

  劉一止說:“巨馬河北岸兩個縣,也應當劃歸雄安府管轄。如此做法,好處有二。一便於治理河湖,二便於協調灌溉,出了什麼爭水的糾紛,府衙也能快速着手調解。如果不把北岸併入雄安府,等到一二十年之後,恐怕這一大片河湖都會糾紛不斷。”

  朱銘認真思考,點頭說:“有道理。”

  朱銘扭頭對通政院調來的祕書說:“且記下來,新城、永清二縣,明年劃歸雄安府管轄。”

  這位新祕書叫蘇欽,泉州人,前宋太學生出身。

  他少年時身體瘦弱,被同窗戲稱爲“衰雞”。蘇欽作詩回應:“莫道衰雞衰未衰,羽毛簇簇宄啥选N甯怀靾髸裕D使千門萬戶開。”

  (南宋之時,吳璘鎮守漢中,多仰仗蘇欽後勤調度。吳璘爲了唤j文官,贈送他幾萬貫錢、數十匹蜀澹K欽卻分文不取。兩人因此關係極度融洽。)

  蘇欽連忙記錄。

  旁邊一人,也在記錄,那是隨駕的起居郎。

  起居郎叫做陳鰲,今年才十七歲,是大明第二屆進士。

  歷史上,這人更是牛逼。十六歲就中了文進士,看到國家衰敗、萬民陷於水火,陳鰲竟然辭官跑去學武。

  幾年之後,他順利考上武舉第一名,在韓世忠麾下擔任水軍將領。

  又過幾年,趙構召集武將們廷對,陳鰲又是武人廷對第一,基本可以算作是武狀元。

  他的弟弟陳鶚,同樣棄文從武,同樣考上武狀元。

  可惜,兄弟倆捲入政治鬥爭。他們的爹屬於主戰派文官,他們自身又都是武將,在岳飛死後被閒置二十年。

  陳鰲快速寫下一句起居注,然後安靜聽着皇帝和官員對話。

  他能做起居郎,是皇帝欽點的。

  身爲大明開國以來,年齡最小的進士,陳鰲還沒做官就受到多方關注。

  朱銘也很喜歡他,還經常招他一起晨練,就連去天駟監騎馬也帶着。

  因爲陳鰲本身就會騎射小時候還學過劍術。

  “這可是採藕時節?”朱銘問出一個白癡問題。

  劉一止說:“入秋之後,方可採藕。”

  陳康伯說:“此地蓮藕比南方發得晚,這個時節還能採藕鞭(藕帶)。”

  朱銘朗聲笑問:“誰去幫我採些藕鞭上來?”

  “我去!”

  只見起居郎第一個站起,放下毛筆脫掉衣服,然後猛地跳入湖中。

  “哈哈哈哈!”

  朱銘拍手大笑:“宏老可爲水將也!”

  陳鰲少年心性,又灑脫不羈,站在齊腰深的湖水中:“官家若是缺將可用,臣就棄文從武領軍打仗去!”

  “你是南方人,能憋氣多久?”朱銘問道。

  陳鰲回答:“不多,半刻鐘而已。”

  說完,陳鰲就潛入湖底,給皇帝採藕帶去了,兩條大長腿伸出湖面亂蹬。

  這他媽是起居郎?

  一泄賳T士子都看愣了,也太沒正形了吧?

  朱銘面帶微笑,愈發喜歡這年輕人。

  他非常明白老爹的心思,妹妹年歲漸長,是該挑選駙馬了。

  朱國祥一直在物色女婿,備選人員有二三十個。

  直到陳鰲少年中進士,又生得高大帥氣,立即進入朱國祥的視線。接着又考察其人品,愈發對陳鰲滿意,因爲此人不但品行俱佳,而且性格開朗非常有趣。

  公主如果嫁過去,絕對不會感到煩悶。

第805章 少年鞍馬適相宜

  任丘縣學教授帶來的士子,大半也是年輕人。

  他們見陳鰲下水採藕帶,於是也不甘落後,紛紛脫衣跳進湖裏。

  平時這屬於有辱斯文,在皇帝面前表現卻是風流不羈。

  腥藪窳嗽S多藕帶,朱銘吩咐道:“拿去做菜,今日一併分享。”

  任丘縣令連忙朝吏員招手,低聲安排幾句,很快就把藕帶拿走。

  人挺多,肯定不夠喫。

  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,這些吏員去找村民幫忙。

  此時亦非農忙季節,老百姓聽說皇帝想喫藕帶,都嬉笑着去附近幫忙採集。

  順便再弄點湖鮮過來,縣令猜測皇帝可能喜歡。

  南風陣陣吹送,湖面波光粼粼。

  朱銘一路巡視奔波,此時站在船上心情舒爽。他對知府劉一止說:“劉曉行之名,我也如雷貫耳。今日何妨再作一首?詩詞皆可。”

  “曉行”並非表字,而是劉一止寫的一首詞。

  他蹉跎半生考不上進士,太守推其爲八行士子,想要舉薦給他謧�官。但劉一止沒有接受四十多歲終於考中,當時實缺太難補,直接被扔去收酒稅。

  設身處地的想想,你考了半輩子科舉,卻只撈到收酒稅的小官。而且這個國家還滿目瘡痍,你一腔抱負根本無處施展。

  直至宋徽宗禪位,趙桓才把劉一止召回京城。

  當時全國已是一團亂麻,劉一止在進京的路上,早晨起來看到殘月照疏林。他想起滿朝奸臣禍亂國家,又想起自己蹉跎半生前途未卜,而家中妻子也久未重逢,有感而發寫了一首《喜遷鶯·曉行》。

  這闕詞當時轟動京城,又迅速傳遍大江南北,因爲戳中了太多讀書人的淚點。

  劉一止說:“倉促之下,臣未有好句。倒是今年插秧之時,雄安府稍微有些春旱,臣看到百姓用水車灌田,便寫了一首詩還未與人看。”

  朱銘笑道:“且吟與諸君聽。”

  劉一止說道:“此詩名叫《水車》。”

  “村田高仰對低窊,咫尺溪流有等差。我欲浸灌均田涯,天公不遣雷鞭車。

  老龍下飲骨節瘦引水上泥聲呷呀。初疑蹙踏動地軸,風輪共轉相鉤加。

  嗟我婦子腳不停,日走百里不離家。綠芒刺水秧初芽,雪浪翻壟何時花。

  農家作勞無別想,兩耳未厭長嘔啞。殘年我亦冀一飽,謂此鼓吹勝聞蛙。”

  這首詩,朱銘還真不知道。

  全詩借農家母子的視角,展現出農民的心酸勞苦,以及只求一飽的微末奢求。

  而且描寫水車也極爲精彩,想象力既雄奇又質樸。

  “好詩,”朱銘拍手讚道,“太上皇見了肯定喜歡!他是愛種田的,還親手造過水車。”

  劉一止拱手道:“拙作而已,讓官家見笑了。”

  朱銘又看向陳康伯:“你呢?”

  陳康伯張口就唸:“海國民皆興禮義,潢池盜已息干戈。農桑四境豐年屢,簫鼓千村吹氣多。”

  “亦是好詩!”

  薪宰摎U。

  在皇帝面前,這首詩更討喜啊。

  四海安定,兵戈已息。全國屢屢豐收,人間一片祥和。

  這歌頌的是我大明盛世,而且還隱隱踩一腳前宋。

  陳康伯比劉一止年輕二十歲,銳氣十足,開拓進取,自然聚焦於好的一面。

  而劉一止卻已年過半百,經歷過太多挫折,更能體會到人間苦難。

  陳鰲從湖裏爬出水漬未乾,半穿衣服坦着上身,此刻飛快記錄兩人的詩。

  幾個縣令和校長也來作詩,其實都是半路想好的,內容主要是歌頌大明,也有寫河北這幾年大治的。

  繼而,那些士子也拿出作品吟誦,想要趁機在皇帝面前展露才華。

  腥苏埢实哿粝略娫~,皇帝欣然接受。

  朱銘沒有去改那首“接天蓮葉無窮碧”,而是用詩詞道明自己的來意。

  蘇欽捧來紙筆,朱銘揮手寫就:“傳諸河北各府縣,讓他們秋收之後徵發民夫隨軍作戰!”

  “是!”

  蘇欽吟誦道:“《從軍樂》。

  “塞上秋風鼓角,城頭落日旌旗。少年鞍馬適相宜。從軍樂,莫問所從誰。

  候騎才通薊北,先聲已動遼西。歸期猶及柳依依。春閨月,紅袖不須啼。”

  腥寺勚C然,雖早就已經猜到,但此時終於確認要打仗了。

  劉一止拱手說道:“官家,巨馬河兩岸數縣皆種水稻,比南方收穫時節更遲。一旦大量徵發民夫,恐會影響秋收,百姓也多怨言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種植水稻的州縣,家中只有一青壯者不徵發。若是農忙時節,徵一民夫,抵稅十畝。”

  劉一止終於笑道:“如此,民皆樂從之。”

  整個河北地區,新收復的幽燕人丁稀少,黃河下游同樣凋敝窮困。

  也就真定、保定、雄安三府,距離最近又人口卸啵穹虍斎坏脧倪@些地方來。

  朱銘又乘船遊玩一陣,便下令回到岸邊。

  飯食早已備好,朱銘席地而坐,招來腥艘黄鹧顼嫛�

  ……

  跨過巨馬河,繼續北行。

  離開北岸的水稻種植區,景色瞬間變得荒涼。

  沿途地廣人稀,風吹草低見白骨。

  只有接近了各處縣城,才彷彿又回到人間。

  整個幽燕地區都差不多,僅圍繞着各縣城方圓數里,才能看到人類活動的跡象。

  就連小鎮都罕見,到處皆爲荒村。

  爬滿藤蔓的古宅,昭示着曾經也是大戶人家。

  偶爾有一驛站,周遭也豎着籬笆,用來防備狼羣野狗。

  包括朱銘在內,所有的隨行人員,都是第一次來到金人蹂躪後的北方。

  其實也不能全甩鍋給金國,因爲在遼國末年,已經經歷了長達十年的戰爭與饑荒。

  宋國買下這裏數年,邅頍o數錢糧。要麼被文官給貪了,要麼用來維持郭藥師等人的部隊。年年饑荒,盜贆M行,而且還被金國叛將屢屢入侵洗劫。

  緊接着,金兵又來。

  非但不賑濟百姓,還繼續往死裏盤剝!

  哪還能剩下幾個人?

  抵達永清縣城外,縣令率領官吏出城迎接。

  朱銘問道:“此時全縣有多少人?”

  縣令回答:“兩萬餘。一小半在縣城及城郊,一大半在巨馬河北岸。”

  “恢復得不錯了。”朱銘點頭讚許。

  確實恢復得不錯,永清縣這兩萬多人,要麼是不願跟隨金國撤走的各族,要麼是流放遷徙過來的罪犯及家屬。

  北地漢人、契丹人、奚人、渤海人,跟流放過來的罪民相處融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