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624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李家也曾聘請名師,教育子弟走仕途路線。但兒孫們泡在蜜罐中長大,願意發奮讀書的沒幾個,一百多年來只出了兩位進士。

  按理說,身爲京城商賈當中的首富,家中又出了正經進士,用錢開路也該節節高升啊。

  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,李家投靠的外戚世家,故意壓着李氏子不給順利升遷。

  李家從商賈變成了士紳,那我今後還怎麼控制?

  你們還是繼續老老實實經商吧!

  不但權貴從李家吸血,朝廷也經常伸手要錢,而且每次都封小官抵債。

  京城首富不好當啊。

  當大明查處前朝權貴時,李家立即就把自己的靠山給賣了。又在京城物資匱乏時,向朝廷捐贈布匹,這些布匹用來發給士兵做衣服。

  甚至就連去年的大案,李家都能從容抽身,只是被罰了二十萬貫。

  “祖父,父親!”

  李文仲拱手走進來,朝着兩位長輩作揖行禮。

  李茂瞬間換上和藹笑容,對自己的嫡長孫招手說:“大郎且過來。今日功課做得如何?”

  李文仲走到祖父身邊:“還過得去。”

  李茂拉着孫兒的手:“你去年雖然落榜,但舉人功名還能保留兩次。就算再落榜兩回,也要重新把舉人考回來,非得考上進士不可。家中沒有進士官,就算富甲天下也被人欺辱,千百萬貫家產不啻爲過眼雲煙。”

  李文仲說:“大明不是前宋,只要守法經商,便不會被橫加盤剝。孩兒聽聞朝廷多次發債,最早在四川發放的兩批戰爭債券,如今皆已連本帶利償還給商民。”

  “你懂什麼?”

  李敦義不屑道:“國朝初立自然守信,前朝太宗、太祖還懲治經商權貴呢。等再過一兩代皇帝,朝廷就沒這般講規矩了。趁着朝廷還信守承諾,俺李家更應當科舉做官,趕緊從商賈之家變成士紳望族!家裏的生意你別管,一心一意好好讀書。”

  李文仲只能說:“數學、物理、天文、地理這些,孩兒已學得很深入,去考科舉綽綽有餘。就連官家去年提出的化學之道,孩兒也在認真鑽研,經常邀約太學生討論。只是那些儒家經文,還有待繼續苦讀。”

  “明年你再去考太學,”李敦義說道,“俺已經打聽好了,明年的太學考試,會比以前更看重雜學。你既然精通那些雜學,想必考進太學極有把握。唉,若早知官家要提倡化學,去年你落榜之後就該報勸農生,趁機以化學之道進太學讀書。”

  祖、父、孫三代圍繞着科舉,聊了好一陣,似乎完全不關心商業。

  突然,李文仲問道:“聽說朝廷設立交易所,對東京各行的大行商影響極大。”

  “這個你別管,好生讀書要緊!”李敦義說。

  李茂也說:“我李家能在開封經商二百年,歷經宋明兩朝更替而不倒,就是因爲懂得審時度勢。前朝王相公變法,我們沒有站出來反對。等到舊黨發難,我們才順勢而爲。現在也一樣,太子想怎麼做,我們也順着太子。一個交易所而已,誰都能去買貨。以俺李家的財力,照樣能賺錢,只是賺得不如從前多而已。”

  李文仲卻說:“其實有空子可鑽,但須掌握一個度,莫要把太子給惹急了。”

  李茂頗有興趣的看着孫子:“伱說說看。”

  李文仲說道:“冬天就快到了,煤炭和布匹定然漲價。煤炭無法操控,東京的煤行官三私七,一旦私行操縱煤價,官行立即就會出手。畢竟前宋的煤行搞出了大亂子,此後朝廷一直對此極爲重視。但我們布行就不一樣,沒那麼容易死人,朝廷的容忍度更高。”

  “天氣轉涼之後,可以在交易所掃貨。甚至是搶在客商進交易所以前,直接提價把貨物給買來。”

  “有了交易所,反而比以前更方便。因爲在交易所買到貨單,是有限定提貨期的。只要我們出手,布行的其他大商人也會跟進,一兩天之內就能把布價打上去。”

  “布價一旦上漲,已經買到貨單的中小商人,爲了牟利他們不會去提貨。而是搶在提貨期以前,直接把貨單給賣掉,等於他們啥都不幹就能賺一筆。”

  “如此一來,等於中小商人也被我們操控,整個京城的大中小布商聯手炒賣布匹。”

  “官府的反應是滯後的,四百里加急調貨,他們不敢輕易這麼幹。因爲四百里加急涉及兵部,最終要上報兵部和內閣,一個弄不好就要被追責。交易所的官吏,肯定會先召集布行的大商們談話。”

  “我們就順着官員做,給足他們面子,還能讓他們獲得平抑布價的政績。”

  “這個時候,布價已經漲到很高了,我們可以放出一大批貨。要知道,我們是最先掃貨的,手裏低價買到大量布匹,降一點價也能大賺特賺。而且我們有倉庫,剩餘布匹可以存放起來。”

  “但那些跟風高價買進的中小商人,脫手早的肯定有得賺,脫手遲的卻會砸在手裏。他們可能到處籌錢炒貨,突然布價就下降了,而且貨單還限定了提貨期。如果他們不降價賣,他們就得支付倉庫費。如果降價賣,他們就得賠錢。”

  “當布價持續下跌時,無數的中小布商,會爭先恐後降價出手。而我們在高位時賣出許多布匹,等布匹價格猛跌之後,又可以低價把貨買回來。”

  “裏裏外外,賺了兩次錢,而且還給足了官府面子!”

  “並且搞出這許多事情,還不會太影響民生。我們低價買回布匹之後,再屯在倉庫裏一點點出貨,布價又會慢慢漲回正常水平。而這個時候,大量布匹都被幾家大行商存進倉庫,中小行戶也只能從我們這裏進貨。”

  “只要布價恢復正常,交易所那邊就不會四百里加急調貨。”

  “如果有客商得知東京布價猛漲,着急回去哓涍^來。等他們把布匹叩剑純r早就被打下來了。我們可以繼續降價出貨,搞得那些客商只能虧本賤賣,我們再趁機以極低價喫進客商的新貨。”

  “當然,這時最好別壓價太狠,否則交易所就成了擺設,等於把太子往死裏得罪。”

  “因此,反覆賺幾次錢可以,但不能把市場徹底搞崩掉。最好是讓客商新邅淼牟计ィ晕⒛軌蛸嵰稽c點,再狠也不能讓他們虧本。他們若是虧本,交易所就完蛋了,太子發了怒火必然動刀子。”

  李茂和李敦義對視一眼,目光中都是說不出的震撼。

  李茂心中大喜,抓着李文仲的手說:“俺孫兒真是經商奇才啊!”

第778章 誰會血本無歸?

  首富歸首富,但東京市場足夠大,李氏一家說了不算。

  如果不計後果,他們可以直接開搞。

  可是想要善後,避免客商賠得血本無歸,引來朱太子的瘋狂報復,那麼就得幾家大布商攜手。

  只有他們聯手,才能迅速控制價格。

  跨行業的大商賈互不信任,同行業卻還真能做到同進同退。因爲他們歷來的營商環境太糟糕,即便背後各自都有靠山,但那些靠山也是吸血鬼啊。

  一邊要應付靠山吸血,一邊還要應對官府盤剝,大行商們若不團結根本站不住!

  東京布行幾大家族,連續開會商量半個月,總算把整個計劃給敲定。

  或許是朱太子的刀太過鋒利,中途甚至有人打退堂鼓。

  最後他們不得不歃血爲盟,以祖宗的名義起誓,然後口頭約定章程。即,最後收尾不可貪得無厭,必須給客商們留條財路,收割幾波還不能把中小商人逼入絕境。一旦情況不妙,必須聯手控價。不計後果收割賺錢者,其他幾家聯手進行打壓!

  爲啥他們冒如此大的風險,而且搞得這麼複雜,也要執行收割計劃?

  因爲交易所的出現,主要針對的就是他們。

  太子已經盯上他們了,現在只有兩個選擇:

  第一,乖乖聽話今後只賺老實錢。但隨着交易所繫統成熟,今後賺錢的空間會越來越窄,甚至對市場判斷失誤還會賠本。

  第二,在交易所的規則之下,尋找新的賺大錢路子,並且還要顧及太子的顏面。

  沒有第三條路。

  像反對王安石市易法那樣,反對太子的交易所?別扯了,他們還沒活夠。

  ……

  初冬時節。

  商鋪裏的布匹,還在正常漲價,交易所卻天天上漲。

  各大賣布的商鋪,也是加入了布行的。他們屬於中小型行商,也叫作行戶。

  多數行戶根本搞不清狀況,聽說交易所布價猛漲,他們連忙去請示布行大佬們。一番商議之後,大家相約一起漲價(普通行戶,不得繞開行會,私自猛漲猛跌)。

  老百姓見布價猛漲,害怕冬天缺少布料,於是紛紛去店鋪搶購。

  面對搶購布匹的人羣,行戶們自然要加大進貨量。而且看到交易所布價還在漲,又聽說幾家大行商在瘋狂掃貨,他們也跟着跑去交易所下單。

  很快就有人意識到,在交易所買到貨單之後,可以不必去貨棧把布匹提現。

  只要搶在提貨期以前,轉手賣出貨單即可賺錢。

  就算提貨期到了,只要支付倉庫使用費,也可以繼續兜售貨單。靠賣貨單賺到的利潤,遠比那點倉庫使用費更多。

  彷彿打開潘多拉魔盒,東京迅速陷入瘋狂。

  剛開始還只是大行商們,暗中誘導行戶炒布匹期貨。漸漸的,就連普通市民也加入進去,甚至有人通過借貸去炒貨。

  交易所嚇得連忙上報戶部,最後訂了一個規矩:每天某商品如果漲價超過10%,該類商品在交易所就停止買賣貨單。

  屁用沒有。

  因爲可以繞開交易所私下買賣!

  交易所又向戶部報告,很快再次出臺規定:所有貨單,必須在交易所內買賣,並且還要收取手續費。

  依舊沒用。

  這又不是電子時代,原始的紙質期貨證券,有太多法子繞開規定。

  就比如中國剛出現股市時,需要身份證才能限額認購,結果有人帶着一大包身份證殺過去。

  大明的東京交易所也是這樣,官府出臺什麼限制措施,他們總能有法子繞開。

  布行大商人們的計劃非常成功,就連其他行業的商賈,都拿着錢跑來交易所炒布。

  可他們總感覺哪裏不對勁。

  李文仲眉頭緊皺:“布價都漲成這樣了,怎那交易所的官員,還不召集行會談話解決?”

  李敦義說道:“不能再漲了,否則必然惹怒太子。”

  “俺家的倉庫也快滿了,”李茂說道,“可以召開布行大會,讓幾大行商一起放貨,還要把放貨的價格也約定好。”

  李文仲用手指撓着眉心:“交易所的官員,怎麼就沉得住氣呢?難道他們早有準備?不會是倉場還存着大量布匹吧。”

  倉場就是國庫存放錢財和實物的地方。

  李敦義搖頭說:“俸祿改制以後,只有做官服的綢緞,國庫倉場還大量儲存着。其餘布匹,通過科配每月售賣,全是我們布行在喫進,咱李家科配份額最多,倉場裏剩下的布料壓不住價錢。”

  “難道從一開始漲價,就已四百里加急調布過來?”李茂思索道。

  “不可能,那些當官的又不是神仙,”李文仲說道,“而且,外地調咭残枰獣r間,等新布邅砦覀兌伎梢允瘴擦恕!�

  李敦義說:“事出反常必爲妖,立即跟那幾家商量,明日就聯手降價賣單!”

  ……

  東京交易所,開設在外城東南角的上清宮。

  隔壁還緊挨着景德寺。

  一道觀,一佛寺,在大明開國的第二年,就全部被改爲它用。

  如今,宋徽宗非常喜歡的上清宮,卻已成了東京交易所的駐地。

  不同的佛殿,被安排交易不同種類的商品。由於交易太過火爆,甚至臨時在殿外搭了遮雨的棚子。

  此時此刻,人聲鼎沸。

  前宋鄆王趙楷,正在人羣中焦急等待。

  等待許久,同胞兄弟趙樞才跑來:“借不到錢啊,依俺還是算了吧。咱們現在就賣單,也能賺到兩三百貫,沒必要再繼續冒險。這布價漲得太離譜,俺心裏着實沒底。”

  趙楷說道:“再等等,一天一個價,明日必定還能大漲。要不去找那些鐵屑(猶太人)借錢?父親還在的時候,就經常光顧鐵屑樓。俺當時也常去,跟那裏的店家交情甚好。”

  “不行,不行,鐵屑人的利息太高,”趙樞說道,“再說那些鐵屑,只認錢不認人,哪裏會念及舊情?咱的家產都已經抵押了,鐵屑人是不會再借貸的。”

  趙楷又說:“還可以找老八,讓他去宮裏借錢!”

  趙樞說道:“俺前兩日就去借過了,老八說他去宮裏借過錢,結果被妹子大罵了一通。”

  趙楷鬱悶道:“都是同父兄妹,她們倒是富貴了,卻不肯借點小錢給咱們發財。”

  “噹噹噹當!”

  “開市了!”

  隨着銅鑼聲響,人擠人開始排隊,甚至還有人在場外私下交易。

  大家都是第一次,操盤的大行商們,這出貨技巧非常粗糙,他們一下子拋出巨量的降價單。

  但無數散戶更沒有判斷力,他們只知道趕緊趁着降價,買到更多貨單升值賺錢。

  “快搶,快搶!”

  在人聲鼎沸當中,立即有個不起眼的傢伙,對身邊人說:“開始了。”

  交易員都是編外書吏充任的,工資不走朝廷財政,而是由交易所自行負責。

  他們正忙得熱火朝天,很快就陸陸續續愣住。

  “你這賣價沒有填錯?”

  “沒有,快點吧。”

  “不是,你這賣價真沒填錯?怎是剛入冬時的價錢?”

  “你問恁多作甚?不會是你身爲交易員,也參與炒賣貨單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