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554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征討西域,或許要等一二十年,但現在就得開始作準備。

  幾個混血商賈退下之後,石元公拿出幾本書:“殿下,這是馬擴前番出使草原,借道高昌之時,讓高昌國王派人蒐集的。高昌國王頗爲殷勤,還連書帶人送來一個識字的粟特學者。”

  高昌回鶻屬於定居的遊牧民族,如今靠農業和商業立國,而粟特人則專門幫他們搞貿易。(維吾爾語中的商人,發音非常接近粟特一詞。)

  至於粟特人嘛,安祿山就是,唐時叫昭武九姓。

  朱銘拿過來一本最厚的,問道:“這是什麼書?”

  石元公答道:“據那粟特學者說,這本書叫《突厥語大詞典》,成書也就二三十年。書中頗多僭越之語,正好今後可以用來跟黑汗國(喀喇汗國)開戰。”

  朱銘笑問:“都有哪些僭越之語?”

  石元公答道:“譬如整個中國,黑汗國稱之爲‘秦’。又說秦地一分爲三,曾經的上秦在東,叫做桃花石,其實說的就是宋國。中秦在北,說的是遼國。下秦在黑汗國的巴爾罕(喀什噶爾)。”

  “有意思!”朱銘不怒反笑。

  喀喇汗國是按唐朝疆域來劃分中國的,並且將中國的法統一分爲三:宋國、遼國、喀喇汗國。

  這個觀點,在喀喇汗國的上層統治者那裏屬於主流。

  也就是說,朱銘已經獲得中國法統,那麼就有理由把喀喇汗國也兼併!

  石元公說道:“更僭越的還在後面,剛纔的劃分已經過時了。現在的黑汗國,把宋國稱作馬秦,把遼國稱爲秦,竟然將遼國視爲中國正統。如此一來,豈非金國是正統,而我大明屬於南朝?”

  石元公越說越氣:“更可惡的是,那黑汗國的可汗,在國書上稱宋皇爲舅舅,私底下卻自稱桃花石汗(中國可汗)、東方與秦之主(東方之王)!”

  朱銘搖頭道:“不要生氣,反而應該讚賞,畢竟黑汗國的國王,一直把中國法統視爲正宗。讓他再竊據一二十年,到時候我派兵拿回來就是。”

第686章 有人要做教育家

  汴河岸邊,大明首相張根致仕離京,兩三百個官員士子相送,堤上的柳樹都快被薅禿嚕了。

  又是寫詩,又是飲酒,直至中午時分還沒開船。

  張根一口氣寫了六首詩,除了前面兩首還算佳作,剩下四首隻能說中規中矩。

  “諸君當悉心輔佐官家與太子,致我大明於無上盛世。就此告辭!”張根朝着腥俗饕尽�

  翟汝文領着一泄賳T回禮,目送張根和妻子登船而去。

  站在人羣外圍的士子,見到此情此景,頓時生出無限感慨。他們覺得前朝亡於黨爭,如今看到新朝的官員和睦,都認爲一副盛世圖卷就在眼前。

  是的,宋朝亡於黨爭,這是朝野上下的共識。

  雖然皇帝和太子反覆強調,除了黨爭這個因素外,還有皇帝昏聵、吏治敗壞、三冗問題、兼併過度……但大家依舊喜歡批判黨爭。

  特別是黨錮子弟,有不少重新啓用做官,他們更是把黨爭厭惡到骨子裏。

  除了黨爭,還有太監。

  就像趙匡胤以文制武,用來防範武人造反一樣,這是對之前的經驗教訓總結。大明新朝的官員,紛紛要求壓制閹人,而且提倡官員應該和睦,就算施政理念不合也要剋制。

  官船漸行漸遠,很快就只剩個小黑點。

  官僚士子們終於轉身回城,三五成羣,談笑閒聊,似乎朝野上下都一片祥和。

  胡安國登上蕭楚的馬車,掀開車簾朝外面一掃,低聲笑言:“《大明律》刊發之後,除了司法斷案官員,並無幾人認真去讀。太子借禁賭之機,卻是讓他們警醒起來,東京好幾家書鋪的《大明律》都售罄了。”

  “太子推着他們往前走,實在是推不動,那就只能用棒子打着走。”蕭楚說道。

  胡安國幸災樂禍:“這幾日,開封府衙、開封縣衙、祥符縣衙的門檻都被踩破了。落籍開封的新朝官員,還有前朝開封大族,戶口超過三五十人的,全在忙着分戶析產求平安。這些人都是不讀史的嗎?漢武帝遷徙豪強,唐高宗打壓望族,無非皇帝收權,清肅地方而已。遠的不說,前宋還由朝廷出面拆分義門陳氏呢。”

  蕭楚說道:“他們不是不懂,而是認爲與己無關。張首相急流勇退,應該是看出了一些端倪。”

  這兩人都受公羊派影響極深,同時又秉承事功主義,他們支持無限加強皇權。並在此基礎上,實現制度、文化、疆土的大一統,然後再對外開疆拓土壯大華夏。

  雖然具體理論有很多差別,但二人完全可以同心合作。

  家族利益?

  呵呵,蕭楚活了六十多歲,耽於遊歷、教書和治學,到現在連老婆都沒有。

  胡安國雖然有兒子,但他身爲一榜進士,已經升到了成都知府,卻辭官十多年潛心治學。他所看重的東西,又豈是那黃白之物?

  他們的志向,是立功、立德、立言!

  今日休沐,胡安國回到家中時,長子胡寅正在書房。

  胡寅其實是胡安國的族侄,因家貧遭親生父母遺棄,被胡安國的母親抱回來餵養。

  歷史上,胡安國盡心盡力幫秦檜上位,甚至被譽爲“秦黨黨魁”,後來發現自己被秦檜給騙了。他一邊被秦檜的反對者彈劾,一邊又因主戰被秦檜厭惡,最後罷官跑去寫書傳播抗金思想。

  而胡寅身爲胡安國的養子,始終致力於扳倒秦檜,被一直罷官到秦檜去世。

  “這又是在作甚?”胡安國看見兒子在擺弄連線的小球。

  胡寅回答:“單擺實驗。”

  胡安國提醒道:“鑽研可以,莫要癡迷。”

  “父親謬矣,窮理自當癡迷。”胡寅說道。

  如果不受穿越者的影響,胡寅的學術思想是這樣的——

  宇宙由氣組成,衍化爲世間萬物,表現出不同的屬性,蘊含着變化和規律。人應該探究瞭解萬物,從而獲知其規律和道理。

  而且,人探究事物的規律道理,是爲了更好的利用事物。

  脫離事物的知是空知,知而不行則爲迷知。只有能夠聯繫事物的知,並且知道了就去做,這樣才能夠稱得上真知。

  但該怎麼探究萬物之理呢?

  胡寅說要先正心,然後用心去觀察、理解、總結萬物之理。

  其實,他只缺一套方法論。

  朱國祥和朱銘帶來的物理學,正好補足了胡寅探究萬物的方法途經。

  胡寅太喜歡這門學問了!

  朱銘帶兵圍困東京的時候,胡寅在大宋朝廷做校書郎。他還做過洛陽府學的教授,奉命查抄學校裏的禁書,卻是沒收學生的《道用策》自己偷學。

  皇帝和太子給出的知識,胡寅差不多已經學完了,接下來的東西他得自己研究。

  等單擺實驗做完,胡寅寫出實驗記錄,跑去找養父說:“父親,孩兒打算辭官回鄉。”

  胡安國驚道:“新朝初立,這才洪武三年春,正是男兒建功立業的時候,你年紀輕輕怎會想到辭官?”

  胡寅說道:“官家與太子的學問,孩兒已全部學完,並大部分進行了驗證。留在東京,也學不到什麼新東西。孩兒打算回福建老家,一邊做學問搞實驗,一邊把這些學問傳授給家鄉士子。”

  “那裏有陳淵在講學,暫時還輪不到你。”胡安國說道。

  胡寅又說:“那孩兒請求外放官學教授,去淮南和浙江都可以。等把學問傳播開來,再請調去別的地方。”

  胡安國問:“已經決定了?”

  胡寅說道:“孩兒志不在做官。”

  胡安國嘆息:“也好。爲陛下與太子傳播新學問,必可獲得皇家青睞,今後你當成爲一代大儒。”

  “能探究萬物之理,此生足矣,能不能做大儒還在其次。”胡寅說道。

  數日之後,朱國祥就收到一封奇怪的奏疏。

  在戶部做小官的胡寅,請求外放做州府官學教授。而且請求三年一調任,哪個州府都可以,他要去全國各地傳播物理學。

  朱國祥立即派人召見,同時還把兒子喊來。

  等待之時,父子倆閒聊。

  朱國祥問道:“這個胡寅,在歷史上有名嗎?”

  朱銘說道:“胡家三兄弟都是大儒,這個胡寅是老大。最有名的當屬老三胡宏,湖湘學派的創始人。明末的王夫之,就是遙繼湖湘學派道統。這一派,在政治上主張抗金北伐,宣揚大復仇理論。號召改革制度,減輕人民負擔。在學術上,主張正心窮理,倡導學以致用的務實之風。還主張天理和人慾,應該是同體並存的,他們從人性的角度去闡述人慾。”

  朱銘說着就笑起來:“他們的口號是‘體用合一’,跟我那個‘道用論’其實是一回事兒。”

  朱國祥感慨道:“古代儒生的思想,還是百花齊放的啊,不似我以前所想的那樣都迂腐不堪。難道是明代以後,被程朱理學給束縛了?”

  朱銘說道:“程朱理學不過是統治者的工具,就連程朱理學自身也被曲解篡改。它跟具體的社會環境有關,明代初年遭逢亂世、經濟衰敗、人煙稀少,而且元朝的粗放式統治讓道德崩壞、人心難聚。這種時候,就必須統一思想、加強管控。”

  “等發展到弘治、正德、嘉靖的時候,社會經濟已經恢復了,生產力也有長足提升。新的社會結構和經濟環境,必然追求思想上的進步,以達到思想道德與當前社會的契合。所以明代中期,五花八門的思想又開始出現。”

  “宋朝和明朝的儒學革新,其實都是這個路子。經濟繁榮、社會發展的時候,就求新求變,因爲有新的階層興起。遭遇外敵、社會衰敗時,又偏向於務實。清朝屬於例外,朝廷管得太嚴,直至清末才壓不住社會思潮。”

  父子倆單獨聊天的時候,習慣把旁人都支開。

  太監、宮女和起居郎們,漸漸也養成了習慣,只要皇帝和太子碰面,這些人都自動走到幾十步外。

  隨侍太監突然站在殿門口,朱國祥說道:“都進來吧。”

  太監和起居郎相繼進入,接着又把胡寅帶進來。

  胡寅端正作揖:“臣胡寅,拜見官家,拜見太子!”

  朱國祥微笑道:“且坐。”

  朱銘問道:“怎麼京官不當,卻要去州府官學做教授?”

  胡寅回答:“物理、數學、天文之書,雖然已在全國各地刊發,但目前還只能在省府和個別富裕州府買到。且極度缺乏老師,學生只能買書自學。臣願往偏僻州府,三年換一個地方,以儘快傳播物理學之道統。”

  “大善!”朱銘讚道。

  胡寅又說:“下一次科舉,物理、數學、天文題目,臣以爲還是不能出得太艱深。只考些皮毛即可,否則大量學子難以適應。想要全國舉子都精通此學,至少要二十年以上,歷次科舉考題可逐年增加難度。”

  朱國祥特別喜歡這個年輕人:“官階給伱升三級,你可自己選一個偏遠州府。”

  既然胡寅選擇到全國各地做校長,那麼朱國祥也不吝嗇,直接給他升官階和漲工資。

第687章 秦檜愛種菜

  挑來選去,胡寅挑中了江陵府。

  一來那裏文脈不振,確實需要名師執教;

  二來那裏有些底蘊,生源質量不會太差;

  三來那裏數省通衢,有利於物理學傳播。

  京官不做跑去地方當校長,如此決定着實讓人驚訝。

  “胡家真是好算計啊,”秦檜感慨道,“那胡寅本就只是個小官,上疏請求外放州府做教授,既能討好官家與太子,又不會有阿諛逢迎之嫌,甚至還能得到朝野的一致讚譽!”

  同父異母的哥哥秦梓,這段時間剛好回京述職,此刻也咋舌道:“連升三級,若是放在太平年月,少說也得熬個七八年。官職雖然降了,官階升起來怎麼也划算。”

  秦檜說道:“還是得揣摩聖意方可。”

  “三郎你學農學得怎樣?”秦梓問道。

  秦檜感慨說:“愚弟做官兢兢業業,還要經常幫助同僚辦事。雖是抽空去學農事,卻哪裏又有那般工夫?只是專學了種菜而已。”

  秦梓得意道:“我卻已把數學、物理掌握大半。”

  秦檜點頭道:“跟算賬有關的公務,用起數學來確實得心應手。物理我也大致看了一些,慣性、摩擦、重力、槓桿、折射……我對此類學問還是有所瞭解的。只可惜,實在找不到什麼機會,在官家與太子面前表現出來。”

  “聽說三郎去年,跟翟相起了齟齬,”秦梓擔憂道,“贛國公這次告老歸鄉,翟相可是順勢做了首相啊。”

  秦檜嘆息:“我又何嘗不憂慮呢?”

  秦檜爲了討好皇帝與太子,幾乎是公開背刺自己的座師兼伯樂翟汝文。

  雖然沒有造成啥惡果,但這導致秦檜名聲大壞。他只能通過各種手段,努力交好上司、同僚和下屬,通過極強的辦事能力及人緣,慢慢扭轉自己身上的不利形象。

  誰知這才一年時間,翟汝文居然就做首相了!

  而他討好皇帝,也沒有因此升官。

  典型的偷雞不成蝕把米。

  秦梓問道:“三郎沒有去緩和關係嗎?”

  秦檜嘆息:“唉,登門求見十幾次,翟相都不願再見我。”

  “卻得再想個法子。”秦梓說。

  秦檜搖頭:“與其再去求人,不如靠自己努力。當今的官家與太子,喜歡能夠辦事的大臣,而且非常忌憚豪門望族。”

  “恰好,我出身小門小族,做官之前窮得只能做村塾先生餬口。我又辦事能力極強,遠超朝中許多大臣。去年就當是跟某些派系劃清界限,今後我要做孤臣、直臣、能臣,遲早有一日必受官家青睞。”

  “可別忘了,我跟當今太子還是同年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