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507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當然,今後的皇帝怎麼搞,朱銘是沒法去管的。

  比如朱元璋下令,只准在曲阜祭祀孔子,結果僅僅過了幾十年,全國各地都修起了孔廟。明代那些皇帝,可不管什麼祖宗之法。

  朱銘又說:“你們再給朝廷上一封奏疏,請把仙源縣改回曲阜縣。”

  “是!”

  張叔夜、令孤許二人再次應聲。

  這破名字是宋真宗封禪泰山時改的,他認爲那裏是黃帝故鄉,所以改名叫“仙源”。甚至強行把曲阜縣城和城內外百姓,集體遷徙到黃帝出生地壽丘,勞民傷財沒有半點實際價值。

  船隊行至濟南府城,從水門進入之後,朱銘直奔賓館下榻。

  各級官員奉命散去,該幹嘛幹嘛,只有衍聖公孔端友被召見。

  孔端友被太子侍衛帶進賓館,心中有些忐忑不安,因爲情況實在太過詭異,以爲是孔家把大明新朝給得罪了。

  南北孔分家之前,曲阜孔氏還是有基本操守的。

  大明新朝建立時,孔端友沒有第一時間獻表,而是還在觀望東南小朝廷。

  直至去年,李寶攻佔杭州,孔端友才正式獻表稱臣,可大明朝廷卻一直沒給出任何態度。

  他這個衍聖公,還沒得到新朝承認,今年連孔子都不敢祭祀。

  順便一提,北宋時期的曲阜孔廟,經常無法按時祭祀。因爲衍聖公有可能在別的地方當官,不能隨便離開任職地,缺了主祭官自然難以祭祀。

  北宋的孔夫子是真慘,連曲阜孔廟大祀都隔三差五中斷。

  “臣孔端友,拜見太子殿下!”

  “先生請坐。”

第627章 孔子要跟孔家切割

  對於孔端友,朱銘的觀感還不錯。

  至少這位沒有降金,而是帶着族人逃去江南,成爲衢州南孔一脈的始祖。

  宋徽宗雖然打破限制,但也沒真讓孔家人做仙源知縣,只是給了他們做這個知縣的資格。

  北宋滅亡之時,孔端友的身份是:衍聖公,正八品通直郎(京官),直祕閣,專職祭祀孔子。

  他又向宋徽宗推薦了族人孔若採,前兩年擔任濟陰縣主簿。

  “臣請獻前朝廟祀朱印!”孔端友雙手托出一枚印章。

  這是在表明態度,前朝的官印咱不要了,請大明賜下一枚嶄新的。

  朱銘微微一笑,指頭在椅子扶手敲了敲,白勝立即上前把印章接過來。

  見太子願意收印,孔端友長舒一口氣。

  朱銘拿到印章瞅了兩眼,問道:“聽說孔家有吳道子親筆所畫孔子像?”

  孔端友回答:“確有一副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東京的皇宮裏,也有臨摹這幅畫像來收藏。吾觀孔子佩劍,劍鞘又細又長,似不是戰國初年所能有的。”

  孔端友一怔,不明白朱太子是啥意思。

  朱銘繼續說:“《史記》有載,孔子身長九尺六寸。畫像上那把佩劍,從孔夫子的胸口,斜着延伸到孔夫子腳踝。如果豎直了,這把劍大概有孔夫子的下巴高。就算孔夫子的頭大,此劍也該有七八尺長吧。身高九尺六寸的孔夫子,若在周遊列國時遇到倏埽绾文馨纬銎甙顺叩拈L劍呢?吳道子畫得也太不用心了。”

  此言有理有據,孔端友只能附和道:“確實畫得欠妥。”

  朱銘問道:“孔先生覺得,那副孔子佩劍圖,是把孔夫子畫矮了,還是把佩劍給畫長了?”

  孔端友想了想:“許是把佩劍畫長了。”

  朱銘又說:“吳道子多半沒見過孔夫子的佩劍。”

  孔端友說:“當然沒見過。”

  “那他見過孔夫子嗎?”朱銘說道,“他也應該沒見過孔夫子,卻不知如何畫出來的。”

  孔端友終於感覺不對勁了,解釋道:“唐時有秦漢所畫孔子像,吳道子應該是臨摹秦漢畫像所畫。”

  朱銘笑問:“孔先生能夠篤定嗎?孔夫子真就長得是畫像上那樣?”

  孔端友欲言又止,猶豫了好半天,終於回答道:“不敢篤定。”

  “那將此畫像供奉數百年,孔家究竟是在供奉何人?”朱銘質問道。

  “這……”孔端友開始額頭冒汗,辯解說,“畫像只求神似,後人供奉的是心中之祖。”

  朱銘再問:“心中既有先祖,又何必再供奉來歷不明之畫像?此非捨本逐末嗎?大明的太廟裏,也只供奉祖宗牌位,不敢讓人胡亂畫像,就是害怕畫得有差錯褻瀆了先祖。”

  孔端友只能說道:“臣回家之後,立即讓人撤去紙畫像與木板像。”

  “先生乃至孝之人也!”朱銘讚道。

  孔端友一肚子鬱悶無處發泄,朱銘這句話說得太狠了。孔家今後再敢供奉孔子像,就全都是不孝子孫!

  朱銘又說:“我心中有疑惑,還請先生開解。曲阜的文宣王廟,到底是官廟還是家廟,到底是文廟還是孔廟?”

  孔端友回答:“大明還未冊封,若按前朝制度,曲阜的文宣王廟,既是官廟也是家廟,既是文廟也是孔廟。”

  “怎能公私不分呢?”朱銘一臉驚訝表情,“如今的大明朝廷,連內帑與國庫都分得明白,孔家竟然不分清楚這些。”

  大明新朝一直拖着不冊封孔家,明擺着有敲打之意。

  孔端友哪敢跟太子唱反調?

  若是惹怒了朱太子,拖個幾十年不冊封,孔家那才叫尷尬呢。

  孔端友說:“確實該公私分明,但憑太子做主。”

  朱銘終於圖窮匕見,說道:“我才疏學湥幸粋�粗鄙想法。就是今後的曲阜孔廟,應該作爲孔子的家廟,把泮橋、泮池這些學宮建築都拆除。欞星門也該拆除,這是皇帝用來祭祀天田星的,祈求來年風調雨順、農業豐收,似與孔夫子沒有什麼關係。”

  孔端友聽得目瞪口呆,按照朱銘的說法,從孔廟大門到戟門全都得拆。

  朱銘還在持續輸出:“孔夫子相比炎黃堯舜如何?”

  孔端友連忙說:“自比不得上古聖王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炎黃堯舜的祭祀之所,也只在其出生地與陵寢地。孔夫子一生恪守禮制,還是不要僭越爲好。今後就按祭祀炎黃堯舜的規矩,只在曲阜祭祀孔廟,其餘府縣就不要再祭祀了。”

  孔端友被驚得話都說不利索,但還是麻着膽子問:“天下士子若要拜孔夫子,難道都要來曲阜嗎?實在是不方便。”

  “我會在全國建文廟,”朱銘詳細說道,“曲阜的是孔廟,是孔夫子的家廟,也是孔氏一族的私廟。全國各地建的卻是文廟,是官廟,是學廟。”

  孔端友長舒一口氣,只要全國還拜孔子就行。

  朱銘又說:“既是官廟,而非家廟,那孔夫子的父親就不必祭祀了。類似家廟的建築,也要在全國文廟當中剔除。從今往後,文廟也主祭孔子,但還會增加歷代先賢。而孔夫子的七十二弟子,保留十幾個就可以了。”

  孔端友整個人都陷入呆滯,他此刻是真正明白了朱太子的用意。

  就是要把官方祭祀的孔子,與孔家進行徹底切割!

  曲阜孔廟,我給你保留,那是你們的家廟,孔家後人自己玩去吧。只要老實拆除學宮建築和政治建築,孔家人在裏面蹦迪都沒人來管。

  而全國各地的官方文廟,則會把家廟建築全部拆掉,把孔夫子他爹從文廟轟出去,把多餘的孔夫子弟子也轟出去。然後再請進來許多先賢,與孔夫子一起接受香火,接受全天下讀書人的祭拜!

  朱銘虛心請教道:“我年紀輕輕,學問又湵。稽c拙漏之見而已,孔先生覺得合乎禮法嗎?”

  “極爲合禮,殿下真是守禮之大儒。”孔端友已經快哭了。

  朱銘這一系列建議,確實從頭到尾合禮,甚至比唐宋以來都更合禮,即便孔子復生也會讚不絕口。

  朱銘微笑道:“既然合禮,孔先生回家之後,就上疏請奏朝廷吧。”

  殺人誅心啊,不但出手削弱孔家影響力,還讓孔家人自己開口請求這樣做。

  孔家不照辦也行,朝廷一直拖着不冊封,到時候看誰耗得過誰。

  談完正事,朱銘開始聊閒話:“孔先生爲孔聖後裔,想必精通儒家經典。我有許多疑惑,還請先生不吝賜教。”

  “殿下乃當世大儒,臣才疏學湥附虒嵅桓耶敗!笨锥擞岩呀洷恢煦懜闩铝恕�

  朱銘讓侍衛端來酒菜,就在賓館裏跟孔端友討論儒學。

  孔端友聊着聊着,扭頭看到富直柔正在奮筆疾書,太子竟然讓人把之前的對話全記錄下來了。

  包括談論孔廟的內容!

  只覺眼前一黑,孔端友差點暈倒。

  一直聊到天色漸暗,孔端友總算能夠離開。他渾渾噩噩走出去,被街頭夜風一吹,望着濟南城內的燈火無比茫然。

  如果按照朱太子的意思來執行,孔夫子今後依舊是萬世師表,但這跟孔家已經沒什麼關係。

  賓館之內。

  富直柔放下毛筆,心情複雜的感慨道:“殿下如此做法,尊孔子而不尊孔氏,手段實在是妙至顛毫。”

  朱銘正色道:“君子之澤,五世而斬。曲阜孔家,已經承蔭快五十世了,天底下哪有這般道理?上上代衍聖公,可是因坐事而廢封的!孔夫子若知後人爲非作歹,恐怕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。”

  “確實。”富直柔點頭道。

  被廢掉的衍聖公,就是今天這個孔端友他爹。

  到底犯了什麼事兒,朝廷不準傳播議論,天下人也不太清楚,史書裏只有“坐事廢封”四個字。

  但絕對不會是什麼小事,必然犯了大罪!

  因爲不但犯罪者本人被剝奪“衍聖公”爵位,北宋朝廷還把封號改爲“奉聖公”,似乎覺得孔家後人不配“衍聖”。

  這處罰太嚴重了,恐怕並非尋常的貪贓枉法,而是犯下了傷天害理的大罪。

  朱銘問道:“今後的文廟,要供奉歷代先賢,你覺得應該把哪些賢者請進去?”

  “范文正公!”富直柔立即回答。

  朱銘點頭說:“可以。”

  富直柔又說:“韓文公!”

  “也行。”朱銘笑道。

  富直柔偷覷太子一眼:“二程可乎?”

  朱銘想了想:“王臨川既已入文廟,二程自也當入,蘇東坡亦可。”

  朱國祥在東京搞出的學術爭論,朱銘在山東已經知道。

  王安石、二程、蘇軾全抬進文廟,符合大明在學術方面的國策,等於官方肯定了新學、洛學和蘇學,今後的大明官學必然會融合這三派。

  誰也別想一家獨大,各家取長補短,再揉進去自然科學,纔是真正的大明官學!

  朱銘又說:“張橫渠也該進文廟,他那四句講得極好。爲天地立心,爲生民立命,爲往聖繼絕學,爲萬世開太平。”

  北宋的文廟,暫時只有“十哲”,連“四配”的說法都沒提出。

  所有先賢,都被分列四科,即:德、言、事、文。

  朱銘苦惱的是,把老子塞進去容易,把墨子塞進去卻極爲困難!

第628章 趙楷的瀟灑日子

  濟水蜿蜒東流,河面船帆如織。

  相起比碼頭上的繁忙,濟南城內要冷清許多。

  朱銘站在城樓眺望一陣,忍不住問:“濟南府城的廓坊戶還剩多少?”

  令孤許回答:“兩萬出頭。”

  朱銘聽得沉默無語,比他想象中的人口更少。

  戰亂和饑荒,老人很難撐過去,戶均人口估計只有兩三個,反正絕對不會超過四個。

  也就是說,濟南作爲山東的省城,城市內外居民僅剩七八萬。

  張叔夜指着遠方說:“濟南城多次被倏車В挥幸淮伪毁人攻破。每次無法破城,倏芫徒俾咏纪忄l鎮。附近的劉宏鎮、孫耿鎮、遙牆鎮、回河鎮……都被倏芊锤步俾舆^五六次。去年雖然安置了大量流民,但這些鄉鎮還是人口稀缺。就連一些大地主,也招不足佃戶,只能將自己的田產拋荒。”

  大地主能招到佃戶纔怪了,山東官府鼓勵開墾,是個人都能分到土地。

  能種自家地,爲啥要佃耕地主的?

  如今山東那些地主,都把佃戶當成菩薩供着,生怕家裏的佃戶撂挑子不幹了。他們之所以還能留住一些佃戶,純粹是靠以前借出的高利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