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483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黃覆在徽宗朝初期獲得重用,但很快就病死了,其子孫受到王黼排擠。論才論德,都該重用,張根沒理由壓着自己的小舅子們。

  還有那些女婿,以及親家的兒子們。

  只範筠的十個兒子,就已經出了七個進士,接下來還可能繼續考中一兩個。

  岳父的家人親戚,就有一堆當官的。

  兒女親家又是一堆當官。

  這些人,又有自己的門生故吏、親朋好友。

  再加上張根提拔的官員,不知不覺之間,張根在朝堂和地方,已經構建出一個巨大的文官派系。

  雖然只是隱形的,甚至都不一定聽張根的話,但已足夠讓皇帝和太子忌憚。

  蔡京、王黼這些權臣殷鑑不遠,如今朱國祥又調整內閣,張根心裏難免感到擔憂。

  畢竟,他要面對的是兩個開國之君!

  ……

  從南邊來了一條船,船上全是招安的福建農民軍領袖。

  除了範積中、範汝爲叔侄,還有劉時舉、廖公昭、餘勝、張萬全、張毅、葉鐵等人。

  去年冬天,半個福建都炸了!

  福建多山,百姓窮困。

  本來農民就遭寺廟、士紳剝削,宋徽宗又在那裏橫徵暴斂,把許多自耕農和小地主都逼得破產。

  李寶殺去,迅速引爆火藥桶。

  就連駐紮在閩北的浙江兵,都被農民起義軍殺敗。

  而且福建的起義軍,比浙江起義軍更“兇殘”。他們不但殺官造反,還不約而同的對士紳、寺廟開刀,說白了就是殺地主分田產。

  李寶提兵北上,由於戰鬥力太強,僅收復一座縣城,範氏叔侄就跑去山裏打游擊。

  這樣的義軍,林林總總二十餘萬,大大小小有十多股。

  全靠武力清剿太麻煩,只能進行招安,實在不聽話的只能打。

  “範兄弟,我總感覺不踏實啊。”葉鐵望着東京城牆。

  範汝爲說:“來都來了,還能把咱們全殺了不成?”

  廖公昭說:“若是要殺,在福建就沒命了,不會把咱們招來京城。”

  劉時舉道:“留在福建反而更危險,你我殺了多少士紳?那些餘孽肯定要報復。”

  “也對。”範汝爲點頭道。

  範積中心裏頗有些期待,作爲福建最大的反兕^子,他其實最開始只想安穩度日。

  可惜他家的地賣光了,只能轉行販私鹽。

  宋徽宗在杭州重新登基,加緊了對東南的盤剝,同時還在整頓各種弊病。比如打擊私鹽,就抓得很嚴,走私生意越來越難做。

  侄子範汝爲多次慫恿造反,範積中一直舉棋不定。

  於是,範汝爲指使手下謿⒐俨睿压牱e中給逼得不得不反。

  即便到了這種時候,範積中依舊想着被詔安,因此嚴格約束起義軍的行爲。但隨着義軍數量變多,情況很快失去控制,將士們見到士紳就殺,看到那些廟宇就拆。

  範積中、範汝爲叔侄倆,不敢違背義軍的集體意志,乾脆順勢而爲喊出均田口號。

  他們心裏非常害怕,李寶剿撫並用,前後花了半年時間,才把他們給徹底招安。

  範積中以前是小地主,他沒有太大追求,能做一縣主簿就已滿足。

  葉鐵卻躊鑄滿志,他是福建農民軍第一猛將,同樣是破產小地主兼私鹽販子。他想做將軍,憑一身武藝盡展抱負!

  這些人被帶到東京城北,集體安置在軍營旁邊。

  得知他們抵京,福建籍的在京官員,以及正在觀政的福建進士,紛紛上疏請求嚴懲兇手。

  他們殺的士紳太多了,即便已經被詔安,也不能輕易饒恕,更不能隨隨便便給官做。

  面對羣情洶湧,張根突然上疏一封。

  朱國祥仔細把張根的奏疏讀完,玩味笑道:“我這個親家,居然也玩自污那套。”

  張根的奏疏寫得很正大光明,新朝初立,四面皆敵,不可擅殺招安之伲膊豢裳远鵁o信損傷朝廷信譽。這些反兕^子,既然接受招安,就該予以妥善安排。

  這封奏疏,把福建籍官員和進士得罪一大半!

  就連江西、浙江官員,都隱隱對張根不滿。

  特別是閩北官員,族人多被殺害,連帶着把張根也恨上了。

  一身疲憊回到家中,張焄急躁道:“父親爲何給那些倏苷f情?”

  張根瞪了兒子一眼:“既然已經招安,哪能出爾反爾?治國之道,持正而已。你可以回老家備考了,三年之後若考不上進士,看我到時候怎麼收拾你!”

  張焄問道:“父親不是不讓孩兒科舉嗎?怎又突然能考了?”

  “此一時,彼一時,伱今後就會知道。”張根懶得解釋那麼許多。

第597章 經筵大會

  驢車在東華門外停下,那裏已經有不少車輛。

  李清照下車之後,遇見了許多長輩和朋友,互相之間作揖問候好不熱鬧。

  侍衛挨個檢查官牌,腥唆~貫而入,很快乘坐皇城內的馬車前往明堂。

  今日,大家都很興奮。

  大明開國以來,第一次經筵大會在明堂舉行。

  以李清照的品級,是沒資格參加的,但她有賜緋待詔的身份。“賜緋”即不夠穿緋袍,但賜給穿緋袍的待遇。

  抵達宋徽宗親自設計督建的明堂,李清照厚着臉皮摸到中間位置。今天前來參加大會的人太多,她怕坐到太后面聽不清。

  張根坐在最前方,閉目養神,悠遊天外。

  他以爲自己的退讓,可以讓事情告一段落,沒想到皇帝居然纔剛開始。

  關於德撸瑥埜苍噲D跟朱國祥溝通,但他上疏好幾封都泥牛入海。接着他又受朱國祥召見,君臣問答一番,明顯是談不攏的。

  今日舉行經筵,明擺着是朱國祥在爲“大明官學”鋪路。

  宋徽宗時期的官學是“新學”,經過多年的教科書培養,現在肯定是新學佔據主流。但由於昏君奸臣瞎雞兒胡鬧,湧現出大量非主流反對王安石的學說,甚至連太學生都喜歡偷偷看禁書。

  朱銘是偏向洛學的,但又想迎合新學,可目前融合得並不徹底。

  而且洛學內部,也開始分出不同流派。

  兒子不在,思潮混亂,朱國祥打算捋一捋。因爲他覺察出來,就連內閣都是“各有所學”。

  張根:洛學、新學雙修。

  翟汝文:洛學、蘇學雙修。

  李邦彥:新學。

  种師道:關學。雖然關學已經融入洛學,但具體學術思想也有區別。

  黃裳:新學。別看黃裳人畜無害的樣子,他的姻親和朋友網絡,包含蔡京、蔡卞、曾布、章惇、呂惠卿以及王安石的後代。

  蕭楚:洛學、新學雙修。

  柳瑊:新學。

  從他們的學派就能看出端倪,內閣四個投贊成票的,其中三人都是新學門徒,還有一人是洛學融合新學。

  “皇帝駕到!”

  腥思娂娖鹕碜饕鞠嘤裉靺⑴c經筵者足有數百人。

  “平身,皆賜座。”朱國祥說道。

  樂隊也在,奏起經筵相關曲目,禮官宣佈經筵大會開始。

  朱國祥說道:“朕對各派學說並不熟悉,今日諸卿且暢所欲言。不必辨出個高低對錯,只需向朕闡述明白你們的觀點。蕭卿來綜述吧。”

  蕭楚立即起身,朗聲說道:“近世學派,無非洛學、新學、蘇學而已。洛學長於性理,新學長於名數,蘇學長於經濟,諸位以爲然否?”

  有人聞之點頭,有人眉頭皺起。

  名數,即禮數,即制度,那確實是王安石擅長的。

  經濟,本爲經世濟民,但這裏的字面意思,已經非常接近後世的“經濟”。

  三蘇及弟子,難道是經濟學家?

  事實上,成熟體的蘇學,其改革思想比王安石更激進。

  打一個不恰當的比喻,王安石的新法,類似國家資本主義與小農經濟的集合。國家主導工農商業,且抑制兼併,既抑制土地兼併,也抑制商業兼併。

  而三蘇及其弟子,卻是主張自由市場經濟,主張工農商各得其利,朝廷不要去管太多。他們代表着新興的市民階層、手工業者和商人羣體。

  一個大政府,一個小政府,不打起來纔怪了。

  蕭楚這個出身洛學的老傢伙,對三大學派都有所研究,他的想法跟朱銘一樣:“三派爲何不能合一呢?以洛學明性理,以新學辯名數,以蘇學充經濟,孔孟之道足矣,天下何愁不能興盛?”

  胡安國忍不住吐槽:“三者皆具,不辨本末,不識真僞。註疏講經之時,該取哪個,又該舍哪個?”

  這是實話,三派融合,必有取捨。

  而有取捨的地方,又恰好是三派理論迥異的地方。誰也不服誰!

  朱國祥說:“既然要辨本末、明取捨,那就該從根本出講起。先說宇宙大道吧。雖然關學已融入洛學,但種卿學的是家傳關學,便從種卿開始講起。”

  這是要探討不同派別的宇宙觀。

  种師道站起來說:“天地宇宙爲一氣,即太和,即天道。老子說有生於無,此言謬矣……”

  張載的關學宇宙觀,可以總結爲“一元論”。

  即宇宙爲一種神祕力量組成,姑且稱之爲“氣”。

  氣聚攏是太虛,即天,即無;氣散開是萬物,即道,即有。

  天爲本,道爲用。

  有無本爲一體,不存在老子說的有生於無。

  其餘,還有心性、鬼神之說,全都從唯物角度來闡述。

  這是一種樸素的唯物主義,把氣當成宇宙基本物質。

  而且有點物質循環不滅的味道,就算人死了,萬物毀滅了,但組成人和萬物的基本物質(氣)還在,並可以通過天道咿D重新組合成新事物。

  “非也!”

  胡安國代表洛學站起來說:“日日新,苟日新……”

  洛學的宇宙觀,與關學迥然不同。

  洛學的天道即天理,物質(氣)是有生有滅的,是一直不斷發展更新的。

  又認爲關學的“太虛”不是道,而是器。只有禮制、法則、道德這些抽象東西纔是道,而其餘的都是器、是用。

  接着,黃裳代表新學發表觀點。

  王安石的新學宇宙觀,是追溯《道德經》本義而衍生的。

  他認爲陰陽是宇宙本源,組成宇宙的是氣。

  元氣保持不動,是道體。衝氣咝刑斓亻g,形成萬物,是道用。

  蘇學沒有代表人物,朱國祥讓翟汝文代爲闡述。

  就宇宙觀而論,蘇學沒有什麼自己的東西,跟洛學的解釋差不多。

  朱國祥聽完,感覺這些都大同小異。

  也就張載的關學,其物質循環不滅的說法有點意思。

  緊接着,朱國祥又問各派的世界觀、人生觀。

  關學、洛學、蘇學的闡述,都沒有引起朱國祥的興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