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482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從北宋開國,一直到宋徽宗登基,天人感應之說不斷被瓦解。一方面剝離災異的影響,一方面引入陰陽做補充。

  北宋中期編撰的《新唐書》,對此就有直觀體現。

  這本書打破了《漢書》以來的千年傳統,只記載災異,不記載災異應對的事件。大概意思是,對未知現象心存敬畏即可,不要跟現實胡亂聯繫起來。

  變法來了。

  日食、月食、地震、彗星頻繁出現,守舊派以此攻擊變法派。

  王安石當然要反擊,其中最激烈的手段,就是把《春秋》從科舉中剔除,只因《春秋》裏面記載着許多怪異感應。

  這個時期,天人感應遭到官方打壓。

  守舊派得勢,雖然又給掰回來,但整體趨向於理性。

  直至宋徽宗登基,大搞祥瑞之事,天人感應捲土重來,就連正直大臣都被潛移默化,整體的社會風氣已經變得神神怪怪。

  不過即便是宋徽宗,也下詔把日月食從天人感應中剔除,認爲那是古人不懂天文在瞎聯繫。

  宋徽宗爲啥這樣做?

  因爲這貨自己懂天文啊,他知道日月食的成因,知道五緯退留現象,甚至初步認識到軌道差異。

  這是天文學的進步!

  朱國祥看向蕭楚、胡安國:“兩位如何看待五行德撸俊�

  蕭楚說道:“無稽之談。”

  胡安國道:“或有其事。”

  這兩位都是程頤的學生,都深入鑽研《春秋》,但他們的觀點卻迥異。

  蕭楚重經而輕傳,無視細枝末節,直指春秋大義。

  胡安國卻屬公羊派,重的便是公羊傳,特別相信天然感應那一套。

  朱國祥問胡安國:“胡先生覺得天人真可感應?”

  胡安國說:“這裏的天,特指天理。準確來講,應該叫理人感應。天降災異,是天理在警示人間。只要世間君臣施行德政、以民爲本,警惕華夷之辯,弘揚春秋大義,災異就會不再出現或變少。”

  “朕明白了。”朱國祥點頭道。

  三人離開之後,朱國祥提筆寫中旨。

  他以德高望重、才學過人、能力出袪懹桑岚吸S裳、蕭楚兩人做閣臣。

  這是皇帝的權力!

  提拔宰相有兩種方式,一是皇帝親自提拔,二是閣部官員商討推舉,再由皇帝點頭確認。

  一般情況下,中旨若是涉及軍國大事,要變成真正的詔書纔有作用(也可以像宋徽宗那樣掀桌子)。

  朱銘的安排是,通政院負責內製,內閣負責外製。

  兩道中旨發去通政院,梁異立即寫成詔書,六科無權封駁此事。

  任命新閣臣的兩道詔書,很快就發去內閣。

  張根看了默然不語,因爲這不是跟他們商量,而是直接向他們宣佈結果。

  內製屬於皇帝親發的特殊詔書,內容包括冊封皇后、太子,提拔宰相、尚書,又或者大告天下百姓。

  內製起草權已經交給通政院,內閣這邊無權過問。

  “官家在慪氣。”翟汝文看完詔書之後說。

  李邦彥沒好氣道:“我早說不要封駁官家的中旨,新朝德卟涣⒕筒涣⒙铮伪馗愕镁贾g不舒服?”

  种師道自從入閣爲相,彷彿變了一個人,處處遵循文官德行,他說道:“確立新朝德呤谴笫拢退悴恍盘烊烁袘敵梢环N禮制也該遵循。官家何必一意孤行呢?”

  就在此時,一個中書舍人進來:“陛下又有中旨。”

  張根拿到手裏一看,頓時苦笑道:“官家說,從今以後,閣臣定下名額。首相一人,副相一人,輔相五人。內閣封駁中旨,需要七位宰相投票,至少得有四票才能封駁。”

  翟汝文一把奪過中旨,閱讀之後嘆息:“官家不是在慪氣,而是已經動怒了。”

  張根頹然坐下:“誰來擬詔?”

  “我來吧。”翟汝文說。

  這種詔書,可內可外,即讓內閣或通政院頒佈都可以。

  朱國祥故意把中旨發到內閣,讓閣臣自己寫約束自己的詔書。

  他們也可以拒絕,讓皇帝改走通政院的路線。

  但那種做法等於不給皇帝面子,而且對結果毫無影響。

  翟汝文很快把詔書擬完,交給制敕房覈對,製成真正的詔書即可。他有些哭笑不得,感慨道:“諸位當時都不在京城,我卻是知道的。趙佶派人徵辟當今天子,只因那閹人出言不遜,當今天子就把傳旨的閹人綁了進京。”

  “還有這等事?”种師道詫異道。

  翟汝文說:“不但綁了那閹人,還將其勒索的財貨,全部歸還給沿途官吏。包括跟那些出京傳旨的隨員,以及沿途的官吏,全都幫着當今天子彈劾閹人!”

  李邦彥道:“這事俺聽說過。”

  其餘閣臣面面相覷,他們真不知道有此事,看來那位官家也不好說話啊。

  卻說黃裳與蕭楚,兩人很快接到任命詔書。

  黃裳高興得差點發瘋,他可是正經的狀元出身。被宋徽宗扔去整理道經、編撰道藏,又被朱銘弄去搞天文,本以爲這輩子已經到頭了,誰知莫名其妙就入閣做宰相。

  “官家聖明啊!”黃裳感慨連連。

  蕭楚接到詔書,卻是莞爾一笑,讓新僱傭的僕人,去請裁縫做一身嶄新袍服。

  翌日,兩人正式到內閣上班。

  張根帶着腥吮硎練g迎,彼此互相客套一番。

  很快,朱國祥就發來中旨,內容正是宣佈大明不會確立德摺�

  張根依舊錶示反對:“投票吧。”

  反對票:張根、翟汝文、种師道。

  贊成票:李邦彥、蕭楚、黃裳、柳瑊。

  無法封駁中旨!

  內閣只得擬招,由制敕房製作詔書,通過禮科發往禮部執行。

  禮科都給事中王麒,卻是個頭鐵的,他認爲此詔不合規矩,竟然把內閣的詔書給封駁回來。

  當日下午,禮科都給事中就換人了,頭鐵的王麒被扔去督察院上班……

  禮部那邊,孟昭依詔行事。

  又有諸多大臣上疏勸諫,朱國祥全部留中,只當啥都沒看見。

  孟昭回家說起此事,妻子餘善微笑道:“這些閣臣與給事中,卻沒見過在大明村時的官家。說一不二,誰敢反對?”

  孟昭也忍不住笑道:“老虎收起了爪子,那也是老虎。這回只把爪子亮出來,就將那些人給嚇到了。”

第596章 首相自污

  一輛驢車停在張家側門,二十來歲的青年去投名刺。

  門子頗爲警惕,因爲拜訪首相的人太多了,張根早就下達死命令,不準接待亂七八糟的客人。

  “原來是范家八郎君!”

  門子看清名刺,態度立即熱情:“快快進來喝茶。”

  這位范家八郎名叫範浚,他爺爺範鍔去世時,是特進光祿大夫、上柱國、長社郡公。

  他爹範筠如今還活着,在舊宋覆滅之時,已經是金紫光祿大夫、上柱國、少保、資政殿大學士、長社郡開國男。(歷史上被趙構進封榮國公,開府儀同三司。)

  他還有九個親兄弟,其中七個已考上進士。

  他的三哥範渭,迎娶了張根第五女,也即太子妃張迤恋奈褰恪�

  他的五哥範浩,迎娶吳點第四女,而吳點是李綱的老師,李綱又是張根的女婿。

  這些,只是聯姻關係的冰山一角。

  範浚在客廳等待片刻,張根的幼子張焄,快步趕來接待:“賢弟何時進京的,怎不提前知會一聲?”

  “今日進京,”範浚起身作揖,“拜見兄長。”

  二人敘舊幾句,張焄問道:“以賢弟之才學,若是科舉必定高中,恐怕還能躋身一甲。爲何不參加新朝科舉呢?”

  範浚說道:“我沒有考過舉人,按制不可參加禮部試。”

  張焄說道:“今年浙江那邊管得寬鬆,好些沒考舉人的,也來東京中了進士。”

  範浚說道:“君子慎獨。上可欺天,下可欺地,唯獨無法欺心。”

  “賢弟果然是真君子。”張焄感慨道。

  范家十兄弟,範浚最具才名,偏偏不願參加科舉。

  範浚說道:“愚弟此次進京,卻是來求學的。聽聞東京有全套《道用策》,還有諸多大儒編修經典。”

  “這些書籍,家中全都有,賢弟且去書房。”張焄笑道。

  二人結伴前往書房,範浚拿到《道用策》,立即打開書卷閱讀起來。

  張焄知道此君是什麼性子,搖頭苦笑默默離開。

  歷史上的範浚,開浙東學派之先聲。朱熹兩次拜訪求教而不得,只能謄抄其著作回家自學,並引用書中思想寫入《孟子集註》。

  就在範浚認真看書時,張根終於下班回來。

  “父親,范家八郎來了,正在書房裏看書。”張焄說道。

  張根點頭說:“他自小是個書蟲,便由他去吧,喫飯之前莫要打擾。”

  張焄問道:“聽說閣臣增至七人?”

  “唉!”

  張根一聲嘆息:“閣臣有幾人無所謂,但那個投票制度,卻是限制了首相的封駁之權。官家這次惱怒了。”

  張焄好奇道:“還在四川之時,局勢那般困難,官家與父親都能君臣相得。爲何進京創立了新朝,反而還……”

  張根說道:“官家和太子,行事都過於激進。便拿確立大明德邅碚f,有百利而無一害,不知官家爲何非要將其廢除。”

  張根確實想不明白,他積極推動確立德撸康氖菭懥遂柟讨旒医桨 �

  現在卻因此惹怒皇帝,搞得裏外不是人。

  “會不會……”張焄猜測道,“會不會是官家猜忌我張家了?否則範伯父德高望重,怎到現在連個侍郎都不是?”

  “不要亂講!”張根訓斥道。

  這裏的範伯父,就是範浚的父親範筠,舊宋的資政殿大學士。

  朱國祥登基之後,身爲首相張根的兒女親家,範筠居然只是被任命爲知府。直至李寶攻佔福建,範筠才被任命爲福建右布政使。

  右佈政,二把手。

  以範筠現在的年齡,幾乎沒有做尚書的可能,就更別談入閣爲宰輔了。

  這個任命,似乎非常合理,又似乎在防備張根。

  張根因此非常警惕,故意壓制兒子。

  長子張燾是探花郎出身,本來被朱銘任命爲知府,張根卻以資歷不足爲由,硬生生讓兒子先去做知縣。

  次子連縣令都沒撈着,目前正在地方上收酒稅。

  三子、四子、五子,更是沒有官身,也暫時不參加科舉。

  兒子可以故意打壓,但張根不好打壓自己的姻親啊。

  他的岳父黃覆,以前做過宰相。

  黃覆本來不願摻和黨爭,但做地方官時,認爲剛剛實行新法,不應該朝令夕改,於是支持王安石在當地的變法。後來又發現新法當中的問題,上疏請求糾正市易法,結果遭到變法派打壓。

  一來一回,把新舊兩黨全得罪了。

  舊黨上臺,因爲黃覆跟新黨中人私交很好,於是再度遭到打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