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484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唯獨新學,聽得朱國祥眼前一亮。

  王安石新學的大致思想爲:自然規律(天道)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爲轉移,因此人不應該去幹預。但天道以外的人事,卻必須要人來去做。

  這是在明確劃分天人界限。

  天道別去管,咱也管不着,認真幹人事兒就行了!

  朱國祥猛然拍手讚歎:“好一個‘夫道之自然者又何預乎’,好一個‘唯其涉乎形器,是以必待於人言也、人之爲也’。朕以前辨不清天人之道,王臨川一語道破也!”

  大約三成官員臉色劇變,大約五成官員面露欣喜,剩下兩成官員無動於衷。

  朱國祥又補充一句:“朕不是全然認同新學,但關於天人之道,朕覺得王臨川所言極是。今後的天人感應,還是該以此爲準繩。天道歸天道,敬畏即可;人道歸人道,務必盡心。”

  “陛下……”胡安國想要辯論。

  朱國祥打斷道:“不必多言。洛學的思想觀點,朕剛纔已經聽過了,朕覺得新學更有道理。”

  蕭楚微笑不語。

  胡安國本就在皇帝那裏喫癟,又見蕭楚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,頓時朝這位師兄翻了個白眼。

  你個洛學叛徒,皇帝都贊成新學了,你居然還在那裏喫瓜!

  首相張根對此無所謂,反正他是洛學、新學雙修,只不過更偏向於洛學而已。

  副相翟汝文卻是心有期待,他在經濟政策方面,支持蘇軾的自由市場經濟。皇帝既然支持新學的天人觀,會不會也支持蘇學的經濟觀呢?

  隨着地方官經驗的積累,蘇軾在晚年的時候,已經贊成王安石的一些新法。

  因此蘇軾的治國思想,是國家積極干預農業,但不要過多幹預工商業。

  當即,翟汝文站起來說:“三蘇所言經濟……”

  朱國祥聽完,說道:“蘇學經濟之術,今日暫且不談,以既定方略而行。”

  既定方略,就是統計人口和土地,在重點州府拆分遷徙大族,把舊宋朝廷侵佔的田產分給無地農民。工商業方面,朝廷不再親自下場經商,但要控制礦產、食鹽、茶葉等重要資源,並且這種控制相對於舊宋是整體減弱的。

  說實話,已經非常接近蘇學的治國理念了。

  大明新朝未來的官學,多半就是洛學、新學、蘇學的大雜燴縫合怪。

  強行縫合,必然有理論漏洞,甚至在註解經典時,搞得不同地方自相矛盾。

  但朱國祥、朱銘只要定下基調,確定主體思想不變,細枝末節自有大儒們去修正填補。

  朱國祥微笑着站起來,讓太監抬來一塊黑板:“天文院有天文望遠鏡,黃愛卿(黃裳)已經看過了。黃愛卿,伱看到了什麼?”

  黃裳起身回答:“臣看到月亮是一個大圓球,球面上還有坑洞。”

  現場幾百個官員,有人已經悄悄看過。

  但絕大部分人,卻是第一次聽說此事,一個個都不可置信。

  朱國祥在黑板上畫出太陽系星圖,又用文字標註每個星球的名字,說道:“朕在舊宋之時,便開始研究天文,這是一些微末成果。天文院的望遠鏡,這兩個月對外開放,有興趣之人,皆可去看看月亮。今日的經筵大會,就此結束。”

  幾百個官員面面相覷,目送皇帝離開。

第598章 天子是太陽?

  艮嶽之上,一大塊地皮已劃給天文院,其中包括還未拆毀的亭臺樓閣。

  新上任不久的院長馬輝,此刻正帶着一羣天文官觀星,旁邊還有兩位副院長——沈尉、李亦。

  沈尉是沈括的曾族侄孫。

  他爺爺沈遘的輩分很小,總被誤認作沈括的族兄,其實卻是沈括的族侄。

  沈括晚年過得比較悽慘,續絃妻子暴躁惡毒,甚至將沈括的獨子趕出家門。沈括還沒法反抗,因爲他被朝廷禁錮了,且第二任岳父又身居高位。

  所以沈括的畢生學問,包括其改進的活字印刷術,都被他的族兄弟、族侄們繼承。

  另一位副院長李亦,今年才二十八歲,以前是識得幾個字的廂軍。他跟其他幾個廂軍一起,被宋徽宗賞賜給朱國祥做親隨,已經跟着朱國祥學了十年數學。

  院長馬輝也有來頭,他曾曾祖父是編定《應天曆》的馬依澤(也可翻譯爲:穆伊扎、穆儀茲)。

  馬依澤被後世很多回民視爲先祖,出生於拜占庭帝國。

  此人四十多歲來到中國,不但爲大宋編修曆法,還引入了星期制,修訂十二星座等等。遂被趙匡胤冊封侯爵,並執掌司天監。

  他的長子也執掌司天監,次子擔任司天監副手,三子把占星術引入大宋軍隊。

  目前,馬輝、沈尉和李亦的工作,是以朱國祥給出的日心說,另外造出幾種天文觀測儀,並且還要更正更新星表和星圖。

  他們手下的天文官吏,來自舊宋的司天監、天文院和算學校。

  “院長,山下來了好多官!”

  “請他們上來吧。”

  馬輝感到一陣頭疼,這種時候他不想被打擾。

  從朱國祥登基到現在,整整十五個月時間,他一直在學習數學和物理,並且研究日心說宇宙模型。如今掌握了新知識,正準備大幹一場,皇帝卻讓他給官員做天文講解。

  又忙活一陣,幾十個官員提着燈贿^來。

  沈尉看清前面一人,高興道:“黃相公(黃裳)也在,可以省去許多口水。”

  北宋對星空進行過六次大規模觀測,並將觀測結果繪製成星圖。而最新版本的星圖,就是黃裳負責編撰的《天文圖》。

  有黃裳在場,確實更具說服力。

  首相張根走在最前方,他朝天文官們作揖,直接就問道:“如何判定渾天說是假的?”

  馬輝作揖回禮,眼睛卻看向黃裳。

  黃裳是去年的天文院院長,他微笑道:“張相公可知五星逆行?”

  “當然知道。”張根回答。

  五星就是五大行星,代表着五德,也代表着歷朝之德撸沁@次朝堂爭論的起因。

  行星逆行,在古代各國都屬於占星重點,後世常說的“水逆”便是水星逆行。

  早在漢武帝時期,五星逆行就被視爲正常天文現象。但天人感應說的流行,以及王莽大搞讖緯,卻是大開天文學發展的倒車。

  發展到宋代,沈括總結出一種算法,可以大致測算行星邉榆壽E。

  黃裳在地上畫出日心說模型,指着兩個星球說:“這是大地,這是螢惑(火星),它們都圍繞着太陽旋轉。大地距離太陽更近,螢惑距離太陽更遠。大地在超過螢惑的時候,人如果從地面觀測,就發現螢惑在逆行。其實螢惑一直在往前走,只不過速度比大地更慢,所以看起來像是在倒退。”

  張根仔細觀察地上的模型,很快又問:“照這種說法,金星圍繞太陽轉得更快,爲何金星也會逆行呢?”

  這個還真不好口頭表達,黃裳解下自己的腰帶,讓兩個天文官模擬地球和金星咿D。他用腰帶連接地球和金星,並在延伸線的某點用石子畫出軌跡。

  根本不用再解釋什麼,黃裳一句話也沒說,腥酥豢茨钱嫵龅能壽E就明白了。

  翟汝文問道:“若以太陽爲中心,你們可有測算五星咝械姆ㄗ樱俊�

  “有兩種。”馬輝讓屬下拿來一沓稿紙。

  翟汝文翻開一看,入眼卻是什麼行星邉尤伞�

  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掌握的,翟汝文拿着稿件去屋裏,藉着油燈的火光認真領悟。

  張根卻是走到天文望遠鏡前,李亦幫他調整好鏡片和角度。

  張根貼着望遠鏡定睛一瞧,頓時就挪不開視線了。

  “如何?”李邦彥純粹是來湊熱鬧的。

  張根一聲嘆息,退後兩步說:“君且自觀。”

  李邦彥撅着屁股觀察一陣,也發出嘆息:“沒有廣寒宮,也沒有嫦娥。看清了月亮的真面目,今後該怎麼作詩填詞?卻是不想再寫月亮了。”

  种師道也好奇湊過去,觀察片刻默默退開。

  一個又一個官員,輪番上前查看。

  今天只是第一撥,按照品級排隊,接下來半個月一直有人。

  張根思索片刻,問道:“也就是說,太陽、月亮、大地、五星,皆漂浮於虛空當中?”

  馬輝點頭:“然也。”

  兵部尚書趙遹問:“爲何能繞着太陽轉動,不往別的方向逃散?”

  馬輝解釋說:“《張衡渾儀註》有言:‘渾天如雞子,天體圓如彈丸’。前半句或許錯了,後半句卻是真的。包括吾等腳下之大地,也是虛空中一彈丸。當今聖天子有訓:天體皆有引力,可互相吸引。萬物下墜,便是引力使然。太陽的引力最大,地體與五星就被吸引繞其旋轉。”

  黃裳用那條腰帶拴石子,並拽住腰帶甩起來:“我的拳頭是太陽,石子便是地體、是五星,腰帶則爲看不見的引力。太陽不動,餘者皆繞其旋轉。”

  陳東今晚也來了,他握拳觀察一陣,問道:“大地豈非是一個圓球?就算大地有引力,球另一邊的人不會墜入天空,但他們難道一直倒懸着過日子?”

  沈尉笑道:“大地另一端的人,若是知道這些,也會有如此疑問。”

  李亦說道:“大地足夠大,甚至大到我們不知它是圓球。所以每個地方的人,都覺得自己腳踩大地、頭頂藍天。”

  腥巳粲兴迹粫r間難以接受。

  秦檜也握着拳頭觀察:“若在杭州駕船出海,一直往東航行,難道還能回到杭州?”

  馬輝正色道:“官家說可以。”

  “月亮呢?”趙鼎問。

  沈尉解釋道:“月亮很小,它繞着大地轉。日食與月食,也是這般得來。”

  沈尉趴在地上,李亦過去幫忙,兩人一起演示太陽、月亮、地球關係,並解釋日食、月食、潮汐的形成原因。

  官員們面面相覷,他們很想反駁,卻又不知如何反駁。

  自秦漢以來,都是渾天說與蓋天說。

  前者可簡單理解爲地心說(實際更復雜),後者則是天圓地方那一套。

  稍微有天文知識的士子,都更相信渾天說,各種天文儀器也根據渾天說而製造。

  現在突然讓他們相信太陽是中心,這實在有些困難。

  宋代官方禁止民間研究天文,但偷偷學習天文的卻大有人在。眼前這幾十個官員,至少有五分之一都學過,剩下五分之四也多少有些認知。

  胡安國從頭到尾沒發言,他在看完月亮之後,就退到旁邊默默聆聽。

  他卻是在想,日月代表陰陽,可太陽卻那麼大,而月亮只是繞着地球轉。這陰陽之說該怎麼辦?

  如果換成白天爲陽、夜晚爲陰,但白天黑夜又是地球旋轉得來,這種說法同樣難以站穩腳跟啊。

  胡安國走到一顆樹下,望着天空發呆。

  也不知過了多久,胡安國突然悟了,知道該怎麼闡述。

  陰陽是形而上的東西,不可捉摸,不可窺測。

  日月、晝夜乃形而下的東西,是陰陽的具象化,因此可以感知。

  渾天依舊如雞子,但太陽纔是雞子中黃,地如雞子中黃的說法要摒棄。

  胡安國也顧不上其他官員,他自己快步下山,坐車回到家中寫文章,重新構造洛學的宇宙觀——

  宇宙最初是混沌虛無的,即太極狀態。太極衍化出陰陽二氣,陰陽二氣不可捉摸,具象化爲宇宙萬物,包括虛空中的天體。

  具象化之後的宇宙,整體像一顆雞蛋,太陽是中間的蛋黃。地球與五星,繞着太陽旋轉,其他星體在更外層,神仙也在更外層的天外天。

  代表着五顆行星的五德星君,他們並不住在五星之上,但五星卻蘊含着他們的五行之力。

  太陽如父,因此強大而遙遠,代表着陽。月亮如母,因此弱小而親近,代表着陰。

  乾坤,也可這般解釋。

  太陽既然是宇宙的中心,那就肯定是昊天上帝的居處。

  天子,也是太陽之子。

  難怪新朝國號爲大明,“大明”不就是太陽的別稱嗎?

  胡安國猛拍大腿,感覺自己搞明白了大明國號的來源。

  宋代還沒有什麼太陽星君,胡安國直接把太陽等同於昊天上帝。

  但后土咋辦呢?

  日月是一對,難道要把太陽跟地球配成夫妻?

  胡安國開始抓耳撓腮,這並非單純的確定神位,而且在構建意識形態。

  “不對,天就是天,是那宇宙。宇宙之子,纔是太陽,纔是天子!”胡安國再次猛拍大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