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眼前這些新科進士,有可能這輩子就跪皇帝這麼一次。
而且不僅僅是跪皇帝,更是在跪拜整個集英殿,或者說是在跪拜這個國家!
接下來,是釋褐禮。
宋代設在入殿參拜之後,明代設在祭祀孔廟之後,父子倆卻定在傳臚之後。
一是爲了縮短流程,禮儀不要搞得那麼複雜。
二是給予進士尊重,讓他們首次正式拜見皇帝時,可以穿着官服而不是布衣。
明清算是最摳門的,還得去孔廟借公服穿,參加各種儀式後必須歸還。那些公服的年齡,可能比新科進士的爺爺年齡還大。合不合身且不說,也不知多少年沒洗過,許多公服都帶着黴臭和汗味。
租借過學士服參加畢業典禮的學生,應該對此很有體會。
相比起宋明清的禮制,父子倆還做出了其他改變——
釋菜禮,取消,誰說官員非得喫肉?
新科進士祭孔大典,不搞,反正那是南宋才興起的玩意兒。
腥吮灰ヅ赃叺臅N平樓,在那裏領取朝服並換衣,這比舊宋在偏殿換衣規格高得多。
朝服按身高分爲好幾批次,有五尺、六尺、七尺、八尺。其中,六七尺身高的數量最多,新科進士們可以自由選擇。
靴子、帽子也類似,分出好幾個尺碼。
還有一方空白笏板,一個進士絹牌,一朵進士簪花。
“恭喜邦衡兄!”
“同喜,同喜!”
“……”
新科進士們換好衣服,還把簪花也插上,拿着笏板互相道賀,狀元胡銓被問候次數最多。
榜眼楊稷感慨道:“相比舊宋,大明朝廷對吾等士子更加恩待矣。邦衡兄做狀元可站立鰲頭,吾等釋褐也被安排在昇平樓,這些都是以前沒有的事情。”
“是啊,皇恩浩蕩,吾等應當爲陛下和朝廷鞠躬盡瘁!”腥思娂姳響B。
他們現在說這種話,應該是出自真心,一個個都還在興奮感激之中。
腥嗽跁N平樓熱鬧閒聊,直至禮官進來提醒,才下樓排隊去集英殿見皇帝。
這個流程,跪禮取消了。
新科進士們作揖參拜,手舞足蹈那套被保留,因爲朱銘覺得大家一起跳廣場舞挺有趣。
吏部尚書李含章,親自宣佈新科進士的任命:
“今科第一人胡銓,授承務郎(從九品京官),留內閣觀政。”
“今科第二人楊稷,授承直郎(從八品選人),留內閣觀政。”
“今科第三人李侗,授承直郎,留內閣觀政。”
“今科第四人李公懋,授儒林郎(從八品選人),留通政院觀政。”
“……”
去年制定新朝禮制,大明的文武官員制度最終確立。
保留舊宋的朝官、京官、選人制度,並且以此確定工資,相當於是官員的職稱。
至於知府、縣令,乃是官員的職務,跟工資並不掛鉤。
武將也差不多,軍銜相當於職稱,以此確定待遇;軍職則屬於職務,以此確定實權。
在場的官員和進士們,對授予寄祿官沒啥反應,因爲舊宋的新科進士也是如此。狀元必爲最低級京官,而榜眼、探花則是最高級選人。
但清一色的“觀政”是啥情況?
李含章現場做出解釋:“從今往後,新科進士必觀政三月,纔會給予相應差遣……”
也就是說,考上進士就給職稱,並且可以領工資,但要實習之後才安排職務。
一甲五人,在內閣和通政院實習。二甲九十五人,在中樞的中高級部門實習。
三甲進士,在中樞的低級部門和開封府實習。
李含章繼續說道:“二甲、三甲進士,觀政期間須備考,通過銓選授予差遣……”
即二三甲進士,實習結束還要考試,通過具體的政務考試成績,並結合他們的進士甲第,再進行實際的官職安排。
當然,說是要觀政三月,肯定會酌情縮短。
比如廣東那邊大量撤換官員,下個月就會扔六十個新科進士過去。
而且跟舊宋一樣,基本不會讓新科進士直接做縣令,都是從縣主簿之類的做起,或者是州府、監司等衙門的事務官。
朱國祥說:“觀政期間,新科進士可居於寶籙宮。”
宋徽宗專爲林靈素修建的上清寶籙宮,是在寶籙宮原基礎上擴建的,而且還修得跟延福宮相連。
現在部分建築拆毀,又與延福宮阻斷,用來作爲新科進士的宿舍——這破地方能容納兩千道士!
東京城內,還有一些建築,也臨時變成官員宿舍。
比如緊挨着皇城的啓聖院,那裏本來是五代時期的官舍。因爲趙光義出生於此,後來就改建爲啓聖院,供奉着趙光義的各種御用之物,還有趙光義的畫像、靈位等等。
其佔地面積,比開封府衙門還大,現在改建爲京朝官住宅。
宣佈完這些,新科進士謝恩離去。
已經榮升開封府尹的趙鼎,親自引導他們出東華門,同時有吏員在東華門外張貼黃榜。
幾百匹駿馬從天駟監牽來,早已在東華門外等待多時。
趙鼎笑道:“狀元郎請上馬。”
在無數百姓的圍觀當中,胡銓踩鐙坐上馬背,發現開封府尹竟爲自己牽馬,連忙說道:“使不得,萬萬使不得!”
趙鼎哈哈大笑:“這是陛下的旨意,今後的開封府尹,都要爲新科狀元牽馬遊街。”
聽聞此言,胡銓感動得眼眶溼潤,恨不得以死報答君王之恩。
其他新科進士,也由開封府和五城兵馬司的官吏牽馬。
趙鼎邊走邊介紹:“春風得意馬蹄疾,一日看盡長安花。今後的新科進士,要從東華門往南走,沿御街過州橋。隊伍一分爲三,狀元帶隊往東,榜眼帶隊往西,探花帶隊往南,最後回寶籙宮匯合。”
“當!”
五城兵馬司指揮親自敲鑼開道,沿街大喊道:“新科進士,打馬遊街了!”
長長的隊伍前往御街,所過之處沸騰喧譁,東京百姓扶老攜幼來看熱鬧。
舊宋沒有這個流程,只可能出現在戲曲當中。
現在卻是把戲曲搬進現實,一個個進士都興奮激動,騎着馬兒在東京迎來自己的人生高光時刻。
幾十年後,或有人飛黃騰達,或有人落魄失意,但今天肯定深藏在他們的回憶當中。
(今天查資料才發現,宋代有學士院和翰林院兩個機構。學士院才相當於明代的翰林院,且官職都是翰林學士、翰林承旨等等。而宋代的翰林院,養的是一批文學、繪畫、天文、醫學、工匠官員,官職爲翰林某某院某職務。有點尷尬,就當是朱氏父子把學士院和翰林院合併了,並拿走了撰寫聖旨等權力。)
(另外,上一章那個死於大理寺獄的廣東官員,其實是巴結太監買官高升的商人,因此纔會被人給弄死奪財。究竟怎麼回事,史書沒有詳細記載,這是一樁兩宋交替時的懸案。)
第589章 思想碰撞
在城內打馬逛了一圈,羞M士陸續回到寶籙宮宿舍。
所有人的臉上都喜氣洋洋,甚至有一種飄在雲端的感覺。身穿朝服,頭戴簪花,官吏牽馬,百姓贊誇,誰能扛得住這等風光盛景?
李侗問給自己牽馬的官員:“我的行李和親隨,還在城南客棧那邊,能否藉此馬過去一趟?”
“君若擅長騎馬,自是可以的。”此官乃是開封府禮曹掾,他爲李侗牽馬走了兩三個小時,可不願繼續陪新科進士瞎折騰。
李侗笑道:“我在家鄉,經常夜間醉酒騎馬,走的還是鄉間小路,騎術精湛便上戰場都行。”
“君自行之。”
官員尋個地方坐下,他們這些牽馬官吏,今晚可以在此公費聚餐。
李侗哈哈一笑,麻溜的翻身上馬,還真的騎術嫺熟無比。
“駕!”
這位新科探花郎,騎着天駟監的駿馬狂奔而去。
爲了壓制他的急躁脾氣,老師羅從彥不但教導其打坐靜心,還規定他出門走路都不能跨太大步子。
此時卻哪管恁多?
牽馬官員站起大喊:“莫要在東京街頭奔馬,若是搞出亂子,被抓到了要挨鞭刑的!”
“無妨,無妨!”李侗揮鞭回應,轉眼間已消失在街頭。
作爲程朱理學承上啓下的人物,李侗現在還是個熱血青年,心中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。
張九成卻沒這般瀟灑,他把駿馬還給天駟監官員,悄悄找到趙鼎說:“敢問府尹,新科進士何時發俸?”
趙鼎見他面容清癯消瘦,大概猜到其囊中羞澀:“我這裏卻有些錢財,閣下儘管拿去用。”
“多謝好意,在下的錢還夠用。”張九成作揖拜別,捨不得花錢租車,步行前往郊外民房取行李。
趙鼎心中頗爲感慨,追上去說:“三日之後瓊林宴,官家會給新科進士賞賜。”
“多謝!”
張九成再次作揖,心裏終於有了底。
他祖輩從開封搬去杭州,也置辦了幾百畝地,在錢塘縣修了鄉間宅院。
可朱勔、方臘輪番折騰,宋徽宗也在杭州橫徵暴斂,張九成家裏的地已經賣光了。
就連這次進京趕考,沿途都是搭乘免費官船,一路食宿費卻是借來的。畢竟有時候要半路換船,而官船不是隨時都有,經常需要住下來等待。
寶籙宮在內城北邊,張九成先是步行到南城,然後再去郊外民房取東西。
害怕時辰太晚沒法進城,他甚至一路小跑着出去。
來回用了三個多小時,歸途還揹着大包小包。
他害怕把新發的朝服和靴子搞髒,換上破舊的布衣和布鞋,回城時已經累得氣喘吁吁。
再晚一些,就該關城門了!
一個趕車的從他身邊路過,瞥見張九成頭頂的進賢冠和簪花,連忙停下問:“相公可要坐車?”
張九成笑了笑:“不必,多謝閣下好意。”
趕車的覺得這個進士很有禮貌,忍不住說:“相公可是要去寶籙宮?俺拉你過去,不要錢的。”
“不必,就快到了。”張九成繼續前行。
趕車的搖搖頭,驅車漸行漸遠。
沒走多遠,又有一頂轎子停下,有富人掀開轎簾問:“相公可要坐轎?俺這轎子很舒適,可送相公去寶籙宮。”
“不必,多謝閣下好意。”張九成揹着行李繼續走。
一路頗多好心人想要幫忙,都被他婉言謝絕。
潘樓、樊樓華燈初上,富貴客人開始聽曲宴飲。
穿着破舊布衣的張九成,頭戴進賢冠,揹着大包小包的東西,彎着身體從潘樓、樊樓門前走過。
就快到了,只要過了前面的箋紙店,便是新科進士們居住的寶籙宮。
那裏正在聚會,免費的公務用餐。
除了新科進士,還有幫他們牽馬遊街的官吏。
“這張子韶怎還沒回來?”
“他圖價錢便宜,租住的地方極遠,出城要走一個時辰。”
“真是糊塗,來去租車早就回來了,讓我們幾百人等他一個!”
“要不先開席吧?”
“趙府尹讓等,你還能先動筷子不成?”
“……”
上一篇:大国院士从学霸开始
下一篇:诡异命纹:开局铭刻十大阎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