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皇帝駕到!”
“太子駕到!”
北宋殿試,在集英殿舉行。
如今換成大慶殿,更加寬敞、開闊、明亮!
已經坐在那裏等着考試的士子,聽到喊聲俱爲詫異。
殿試應該皇帝主考纔對,咋太子也一起來了?
卻見朱國祥坐下,揮毫寫出一行字,殿試題目就算出完了。
侍衛捧到殿中宣讀題目:“制曰:試論舊宋治政之得失,請明著於篇,毋泛毋略,朕將親覽焉!”
考生們齊刷刷抬頭,頗爲愕然的看向皇帝,這種殿試題目未免也太直接了吧?
大部分考生都愣在那裏,急得想要抓耳撓腮。
這玩意兒看似簡單,其實非常難寫。
首先,得確定一個核心思路,再圍繞其進行討論,還得引經據典,否則文章就不精彩。
其次,舊宋的得與失都要寫,如何控制一個度卻很難。
最後,還得對舊宋的整體情況頗爲熟悉,必須言之有物纔行。
認真學習過朱銘文章的李侗和胡銓,幾乎同時提筆開始寫道:“臣對:臣聞《尚書》有言,民惟邦本,本固邦寧……”
遣詞造句略有不同,但他們兩個的策論,開篇主體思想是一致的。
寫到一半,開始出現差別。
李侗主要闡述舊宋“失德”,胡銓偏於論述舊宋“失功”。
朱銘在大慶殿坐着看書三個小時,突然起身開始溜達,來回查看考生們的文章。
就像監考老師走來走去,把考生們搞得壓力極大。
最終,朱銘停留在李侗身邊,甚至拿起已經寫完的一頁草稿。
閱讀之後,輕輕放回。
第二次停留,是在胡銓身邊。
把兩人的卷子看了個大概,朱銘更喜歡胡銓的文章。
驀地,朱銘在另一個考生身邊停下。
“臣對:唐末五代,九州紛擾……趙宋初立,百姓厭極兵戈,始以文治而天下欣然……”
這個考生先寫趙宋如何立國,怎樣把國家治理得富裕繁榮。
又寫三冗問題,以及王安石變法得失。
最後用了大量篇幅,怒斥宋徽宗殘害百姓,還罵這昏君到了杭州也不知悔改。
朱銘掃視其籍貫姓名,頓時恍然微笑。
錢塘,張九成。
這位浙江考生,被宋徽宗禍害得不輕,噴起來毫不掩飾、酣暢淋漓。
張九成祖籍開封,祖輩遷居錢塘,本來家底就不厚,又遭花石綱反覆折騰。到他十八歲的時候,已經窮得放棄科舉,跑去給富戶做家庭老師爲生。
好歹賺了些錢,張九成進京遊學,期間還弄到一本《道用策》。
盤纏用盡,張九成又返回錢塘,繼續以教書爲生。大儒楊時病死前一年,收下張九成做弟子,但他主要還是靠自學。
除了自學和教書,剩下的時間,張九成堅持參研佛法。
或許是對現實過於失望,張九成有些厭世情緒,認爲這個世界就是一場幻覺——此君乃真正的心學始祖,率先提出“心即理”的思想。
宋徽宗逃到杭州之後,把那裏搞得物價飛漲,而且苛捐雜稅層出不窮。張九成還要養活全家,他的工資難以支撐開銷,只能把田產陸續賣掉,恨不得宋徽宗早點去死。
李寶攻佔杭州,迅速平息混亂,張九成對此讚譽有加。
他又通過楊時的舊友,弄到一個舉人名額,然後借錢進京科舉。
這位老兄,此時窮得叮噹響,住在郊外的破房子裏,進城考試需要走兩個小時。
中午,太監和侍衛端來飯菜,悄無聲息的放在考生桌上。
外面還有大桶盛湯,考生可以離開座位去打湯,也可以由侍衛陪同着去拉屎撒尿。
已經半個月沒喫細糧的張九成,用筷夾着肉包子狼吞虎嚥。
太爽了!
朱銘掃視張九成身上的布衣,居然打了好幾個補丁。
只能證明一件事,此人很倔,自尊心很強。
否則以其貢士身份,都不用親自開口,就會有很多人送錢來。
張九成通過禮部試之後,必然拒絕了無數人的接濟!
朱銘繼續在考場來回走動,發現文章寫得好的,大部分來自南方三省,還有一些來自兩淮地區。
而四川和開封的讀書人,拔尖者早就做官去了,根本不用來參加科舉。比如虞允文,直接獲得朱銘提拔,已經跑去草原做使者。
禮部試前十名的四川考生,大多屬於二流貨色,主要靠數學與物理拉分,現在寫殿試策論立即被打回原形。
三百五十份答卷,閱卷官用了三天排出名次。
第一名,李侗。第二名,胡銓。第三名,張九成。
朱國祥把前十名都看了一遍,對蕭楚、胡安國、黃裳等人說:“這第三名的文章,寫得過於散亂,有一半篇幅在罵趙佶。你們存的什麼心思,朕是很明白的,以後不必再這樣了。”
“陛下聖明!”
腥诉B忙作揖。
朱國祥對兒子說:“你來重新排名吧。”
朱銘也不客氣,把前十名全部重排。
第一名,胡銓,江西人。
第二名,楊稷,四川人。
第三名,李侗,福建人
第四名,李公懋,江西人。
第五名:王大寶,廣東人。
第六名,李易,淮南人。
……
第十名,張九成,浙江人。
被定爲榜眼的四川士子楊稷,出身於蜀中楊氏,其兄隨朱國祥做事兩年。
他跟在兄長身邊耳濡目染,對皇帝和太子的心思都很瞭解。雖然策論的文采不是很好,但內容非常紮實,算是對了朱銘的胃口。
“請陛下過目。”朱銘捧着卷子遞回去。
朱國祥順手接過答卷,連看都懶得看,吩咐道:“就按太子的排名寫黃榜。”
“遵旨!”
谐夹闹袠O爲震驚,殿試排名居然也讓太子做主。
把黃榜寫完之後,大家陸續出宮。
胡安國把蕭楚請上自己的馬車,低聲說道:“爲臣子者,自不該議論君上與儲君。但今日之朝堂,着實讓人擔憂,兵權皆在太子手裏,萬一某天……一年兩年自是無虞,可陛下龍體康健,十年二十年之後呢?”
“哪管得了恁遠?”蕭楚笑道,“賢弟還沒看明白嗎?一切以太子爲主,陛下今日此舉,恐已有退位之心。”
第588章 春風得意馬蹄疾
大明禮制,去年就已定下。
傳臚大典被拔得很高,僅次於天子登基、大婚等,跟武將凱旋屬於同一級別。
因此百官必須穿朝服,全身上下皆緋紅色,也沒有鳥獸什麼的,凸顯統一、沉穩和莊重——公服才分顏色,時服才繡鳥獸。
帽子清一色戴進賢冠,帽梁有七梁、六梁和五梁三種。
親王、三師、三公、宰相(包括樞密使等),戴七梁進賢冠的時候,還要佩戴貂蟬冠(唤恚�
督察院的御史們,則在進賢冠上加配獬豸角。
隨着官員品級的變化,還要掛不同圖案的玉劍、玉佩、寰R之類。
天還未亮,百官就已在等候。
朱國祥此刻坐在文德殿直打哈欠,平時上朝都推遲時間了,但這種大型典禮還得早起。
“官家,該升殿了。”太監走進來提醒。
“哈~~~”
朱國祥又打了個哈欠,站起來伸懶腰解乏,然後邁步朝集英殿走去。
“皇帝升殿!”
“皇帝升殿!”
“……”
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,樂隊也開始演奏音樂。
集英殿前還傳來鞭響,又是幾聲呼喊,百官排隊進入集英殿。
新科進士們,身上依舊穿着布衣,集體站在殿外等待傳臚。
大明新朝的一整套科舉流程,都在去年定下新的禮儀制度。它融合了宋明清三朝禮制,還又都不相同,全憑朱家父子的喜好。
害怕進士們搞不明白,還專門配了鴻臚寺禮官去引導。
北宋混亂的進士甲第,也被大明新朝給統一。
一甲五人。
二甲九十五人。
其餘皆爲三甲。
黃榜已經填好了,前五名由朱國祥親自寫下名字。
禮部尚書孟昭在組織考試之後,全程不得參與出題、監考和閱卷,現在卻可以安排傳臚事宜。
他趨步退出集英殿,站在殿門與丹陛之間。身後跟着傳臚官,以及幾個負責捧黃榜的侍衛。
孟昭打開聖旨宣讀:“大明皇帝制曰:洪武二年三月五日,策試天下貢士。第一甲賜進士及第,第二甲賜進士出身,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……”
宣制完畢,孟昭站在旁邊。
傳臚官上前,親自打開第一甲黃榜:“第一甲第一名胡銓,第一甲第一名胡銓……”
禮樂聲中,連唱三次。
胡銓激動得渾身顫抖,被禮官引導去丹陛鰲頭處。
這是舊宋沒有的待遇,大明新朝定下禮制,新科狀元可以“獨佔鰲頭”。
數百進士望着胡銓的背影,無不投去羨慕的眼神。
這可是唐宋科舉以來,第一位被允許站立在鰲頭處的狀元!
一甲其餘四人,在聽到唱名之後,排在狀元身後站立。
二甲和三甲陸續唱名,但只有各自的前十名,才能出列單獨站立,其餘仍舊站在原位。
“跪!”
三百五十名新科進士,齊刷刷朝集英殿跪下。
大明新朝的跪禮極少,只出現在少數重大場合,平時胡亂下跪甚至要扣工資。
朱家父子反覆商量過,認爲傳臚大典必須跪拜,一是因爲傳臚儀式的級別非常高,二是要在進士做官前確立君臣關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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