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另外,分數過高和過低的卷子,需要進行交叉閱卷,至少得三位閱卷官簽名。
譬如甲給某卷打95分,這個分數實在太高,要交給乙和丙再次打分,最終取三個分數的平均數。
連續半個月的閱卷工作搞完,幾十個考試官匯聚一堂,旁邊還有督察院的監試官站着。
“拆名吧。”蕭楚下令道。
胡安國也在場,精神疲憊至極,他現在只想睡覺。
主監試官叫董希賢,是追隨朱銘去桂州的太學生。他拿起只有號數的硃卷說:“第一名,乙號場第一百零九號,總分394分。對卷!”
另一位監試官根據場號,找出相對應的墨卷,反覆比對之後說:“墨卷糊名未損。”
墨卷被舉起來示校瑤讉�主要考試官、監試官都看得清,更遠的官員若有疑問也可湊過來看。
蕭楚說道:“拆名!”
糊名還未完全拆開,就有好幾個腦袋湊過來。
董希賢宣佈道:“禮部試第一名,南劍州李侗!”
“這人是誰的弟子?”胡安國問道。
“不知。”
腥藫u頭。
第一名的答卷大家都看過了,不僅經義文章寫得好,而且數學和物理全是標準答案。
就連怎樣預測災年、以工代賑、防備民亂,都寫得頭頭是道。
黃裳說道:“既爲南劍州士子,多半是陳知默(陳淵)的學生。”
“多半是了。”胡安國說。
他們猜錯了。
李侗只是陳淵的師侄,乃陳淵師弟羅從彥的弟子。
朱熹的老師有很多,其中最關鍵的一位,便是今年禮部試第一名李侗。
李侗年輕時喜歡醉駕,常常半夜喝得大醉,然後仗劍騎馬狂奔數里。此君性格非常急躁,彷彿有多動症一般,拜師羅從彥之後變得沉穩。
而且,一心潛修學問,從不參加科舉。
陳淵當初把《道用策》帶回福建,李侗謄抄一份開始自學,偶爾也去聽陳淵講課。
他對朱銘的才學極爲佩服,私下託人把朱銘的全部文章搞到手。
這位程朱理學的重要人物,雖然從來沒跟朱銘見過面,其學術思想早就被朱銘給帶歪了。
甚至忍不住出山科舉!
繼續拆卷。
“禮部試第二名,吉州胡銓!”
蕭楚宣佈名字的時候,滿臉微笑捋着鬍鬚,這是他自己的親傳弟子啊。
第一名福建人,第二名江西人。
這兩省果然科舉卷得很,幸好三省劃爲一榜,嚴格限制了他們的進士名額。
“禮部試第三名,潮州王大寶!”
潮州屬於廣南路,目前還未徹底收復,不在此次科舉應考範圍啊。
就在腥艘苫笾H,蕭楚又仔細看了一眼,說道:“這人是舊宋太學生,因昏君割據難以歸鄉,所以寄籍開封參加考試。”
今年的開封進士名額特別多,主要就是爲了方便逗留京城,籍貫又在未收復省份的士子。
吳彥璋說道:“籍貫潮州,又是姓王,當爲閩王之後。”
閩王,就是焚燬南少林的唐末軍閥王審知。一個佔領福建全境卻不稱帝,而且選賢任能、輕徭薄賦、遙遵朝廷的農民起義軍領袖。
宋代科舉雖然興盛,卻還沒真正普及到底層農民。
歷屆進士,有一個算一個,至少也是白家那種土財主。又或者暫時過得窮困,卻屬於落魄士紳,譬如秦檜那樣的。
只有到了明代,印刷、造紙成本變得更低,纔有真正的貧苦農家子靠科舉翻身!
看看這屆禮部試的前三名,就曉得進士羣體是什麼成分。
……
“邦衡兄,快去看榜了!”李易站在客房門口大喊。
“來了,來了。”
胡銓推門而出。
二人結伴下樓,在樓梯口就遇幾個士子,又在街道上再聚了一些,浩浩蕩蕩朝着貢院街道殺去。
那裏已經擠滿了人,還有富商帶着家丁,等着玩榜下捉婿那套。
左等右等,終於有官差從貢院出來。
很快,一張榜單貼出,瞬間士子譁然。
因爲今年的進士名額太少了,宋徽宗當皇帝那會兒,一榜動輒六七百個進士。
而大明開國的第一屆科舉,進士居然只取350個。
何其刻薄寡恩!
李易嘀咕道:“怎才三百五十人?”
胡銓說道:“退回去百年,舊宋也只取三四百人。舊朝有冗官之患,進士卻越取越多,大明新朝是吸取了教訓。”
“那還說得過去。”李易點頭道。
“我中了!我中了……”
人羣當中,已經有人在歡呼叫喊。
殿試還沒舉行,如今的名次不算數,但也有一些參考價值。
眼界更高的官員或富商,不會在末榜名單捉婿。但那些中小型商人,卻很有自知之明,專門逮着排名低的貢士抓。
“相公可曾婚配?”
“小女年方二八,溫柔賢淑……”
“俺家在東京有好幾間鋪子,俺那長子已外放爲州曹。”
“……”
閔安國站在榜下欣喜不已,他是禮部試末榜第二名,也是閔家近幾十年第二個進士。
叔父閔子順與太子有舊,而今家族又出進士,洋州閔氏必將大興矣!
一張張榜單貼出,頭榜終於公之於小�
“禮部試第一,南劍州劍浦縣李侗!”
好事者大聲呼喊,又踮起腳尖舉目四望:“李相公何在?李相公何在?”
李侗根本沒來看榜,在客棧研究微積分呢,他知道自己這次必中。
李易拱手祝賀:“恭喜邦衡兄。”
“同喜,同喜。”胡銓還禮道。
他們兩個,胡銓是第二名,李易是第七名。
李公懋和李公鑑兩兄弟,此刻都喜滋滋站在榜下。李公懋第五名,李公鑑第一百七十四名。
沉寂三十年的磨刀李氏,如今又殺回來了!
由於考試內容特殊,南劍州這次上榜好幾個。除了陳淵的師侄李侗,還有陳淵的弟子鄧柞等人。
漢中和開封的中榜者也不少,都是系統學習過數學、物理的。
前十名當中,福建三人,四川三人,江西兩人,京畿一人,淮南一人。(廣東人王大寶,這次被歸爲開封考生。)
王大寶仰望着榜單,他赫然排在第三。
老家那邊,該修祠堂了!
他確實屬於開閩聖王的後代,不過卻是遷徙到潮州的分支,而且還是分支的分支。
雖然家裏做生意很有錢,但一直沒有出過進士官。
這次考取進士,等殿試成績下來,就該寫信回家了,有充足的理由單開一處祠堂。
從今往後,子子孫孫,都能以他創立的堂號行走於世間。
堂號名稱他都想好了,就叫“柳崗王氏”!
這跟開宗立派是一個道理,乃古代士子的另一種榮耀,跟青史留名一樣極富成就感。
第587章 殿試也讓太子做主
垂拱殿。
朱國祥遞過去一份公文:“廣東的大部分府縣,都已經傳檄而定。但有幾個州縣被農民軍佔據,李寶分兵前往廣州鎮場子,發現廣東那幾個主官皆該殺。他做不得主,上疏請求朝廷指示。”
朱銘早就收到了李寶的信件,裝模作樣看公文,說道:“押回京再殺,免得地方官員驚懼。”
廣東的情況,格外滑稽,糜爛至極。
先是轉呤灌嵙蓟鼐┦雎殻蝗伺e報貪贓枉法、搜刮無度,打着花石綱的幌子中飽私囊。
當時宋徽宗還未逃離東京,一聽自己的花石綱被貪了,立即將鄭良抓捕入獄審問。
誰知道,鄭良入獄的次日,就直接死在大理寺獄中。
宋徽宗大怒,派御史陳述前往廣州調查——鄭良長期在廣東做官,乾脆直接在廣州安家。
就在這時,金兵南下,朱銘北上,宋徽宗嚇得跑路。
御史陳述奉命調查案件,趁着國家混亂之際,將離奇死亡的鄭良抄家,並且私吞其數十萬貫財產。
然後,陳述也死在廣州!
廣東轉呤挂页肌⒏笔剐旄撌滞痰袅诉@筆鉅款。
吲腥涡㈤_沒撈到多少好處,在李寶分兵佔領廣州時,舉報尹忠臣和徐庚殺人越貨、私吞贓款、魚肉百姓、盤剝商賈。
李寶隨便派人一打聽,就發現任孝開也不是好東西。
整個廣東的官場已經爛完了,不但把農民搞得窮困至極,就連士紳商賈都大呼度日艱難,只有那些寺廟還過得十分滋潤。
聽說李寶佔領福建,廣東官員紛紛獻表投降,還想在大明新朝繼續逍遙。
朱國祥說道:“廣東的貪污現象,比其他地方更嚴重。那裏的地方主官雖有獻城之功,但我打算一個都不用,全部罷免他們回鄉。惡名昭著者,甚至還要抄家砍頭!”
“可以,反正地盤已經佔得差不多,不需要顧及什麼負面影響。”朱銘支持這種做法。
在傳統觀念當中,父子倆這屬於薄情寡恩。
那些廣東官員獻出地盤投靠新朝,有功不賞也就罷了,居然還要全部罷官,乃至於誅殺臭名昭著之輩。
廣東官場,之所以爛得徹底,一是天高皇帝遠,二是官員在擺爛,三是有油水可榨。
就拿轉吒笔剐旄齺碚f,這廝被調去廣南之後,認爲自己遭到變相貶謫,下半輩子也沒啥仕途追求,於是就開始瘋狂盤剝撈錢。
徐庚在貪污的同時,還寫了首詩發牢騷:“撥置南荒果是非,性真全取未生時。前溪流水日夜逝,樓上主人渾不知。”
直接就在詩中,把廣東稱爲“南荒”。
朱國祥說道:“即便全部罷官,也要一批一批的換,免得中間生出什麼亂子。”
朱銘說道:“這個版本的浙江省太大,還是要防一手割據叛亂的。既然福建差不多平定了,應該把溫州、處州(麗水)劃入福建管轄。”
“也行,”朱國祥說道,“今後的浙江富餘財政,拿出一些來支移福建。”
支移,既財政轉移支付。
福建太窮,浙江太富,應該互相幫襯一下。
父子倆幾句話,就決定了東南生態,溫州和處州今後都屬於福建省。
朱國祥看看天色,起身說道:“時間差不多了。”二人結伴往南走,很快就來到大慶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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