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候車室”已有三人,紛紛起身作揖:“種相有禮了!”
种師道連忙回禮。
立即有女吏前來奉茶,是女吏而非宮女。
這裏雖然是皇城,但並非東宮與後宮,屬於皇城裏面的辦公區。
本着能不用太監就不用的原則,役吏都是些身家清白的健全之人。而且有男有女,他們有專門的制服和腰牌,只能在個別辦公區域活動,就連內閣等機構都不得靠近。
“候車室”裏燒着炭火,還有零食和熱茶,在這大冬天倒也舒適。
差不多攢齊了十人,就沒有再等待,谐家黄鹱篷R車前往政事堂。
今天並非大朝會,而是閣部重臣會議,個別侍郎也被邀請來參加。
到了政事堂坐下,等待片刻又有一撥大臣進來,不多時就連太子也到了。
“皇帝駕到!”
隨着由遠及近的幾聲呼喊,谐箭R刷刷站起來,朝着朱國祥作揖行禮。
朱國祥微笑道:“且坐。”“謝官家!”腥擞株懤m坐下。
朱國祥道:“先說說戶部事情。”
錢琛站起來說:“市舶制度還在修訂當中,開春之後應該能夠頒佈。浙江、江西、福建三省的逋賦,今年已下令全部免除,須得儘快安排可靠官員,接受這些地方的各處場監。特別是金銀銅監,要改爲鑄造大明新錢。”
“吏部有困難嗎?”朱國祥問。
李含章回答道:“第三批官員已經選定,但今日有雪,不日將起大雪,恐要等到開春才能赴任。”
朱國祥說道:“讓他們立即出發,在大雪封路之前,能走多遠是多遠,爭取早點接手事務。”
“是!”李含章領命。
朱國祥又問:“我聽聞唐代大臣,可以坐着常參,是否尋到確切出處?”
孟昭回答說:“臣翻遍唐書,唐代常朝儀並無確切記載。但字裏行間也有一些線索,唐代官員常朝參拜,五品及以上官員是可以坐着的。”
朱國祥點頭道:“那就恢復唐制,五品及以上官員,在上朝的時候給予座位。五品以下官員,依舊站着參朝。”
“陛下聖明!”
政事堂裏的谐剂⒓锤吆簦麄兘襻岫伎梢宰派铣恕�
朱國祥又說:“開春禮部試可在準備了?”
孟昭回答道:“已在籌備當中,考試官與監試官還須陛下親自定奪。”
朱國祥道:“如今國事繁忙,閣部重臣皆有要務,尋一侍郎做主考即可,主監則由督察院御史擔任。其餘考試官和監試官,皆在翰林學士當中選用。”
宋代吸取唐代科舉教訓,禮部官員只能做主辦方,即籌備安排考場、考號,負責審查考生資格等等。
真正的出題、監考、閱卷等流程,禮部是不得參與其中的,這個規矩也被明清兩朝沿用。
朱國祥又問:“江西範氏叔侄還未降嗎?”
兵部尚書趙遹就是個小透明,他代表着趙宋宗室,在大明新朝沒啥發言權,朱銘這個太子反而更像兵部尚書。
趙遹回答道:“範氏叔侄已佔領建州全境,前幾日的奏報是,他們在邵武軍邊境也有蹤跡。福建布政使多次派人招降,範氏叔侄一直討價還價。其殺戮士紳、僧羞^多,或許還有疑慮,害怕招安之後被治罪。”
張根突然來一句:“範氏再不投降,可令李寶發兵討之。這叔侄倆濫殺無辜,罪孽實在深重,抓到了定要判以極刑。就算願意招安,也不能委以重任,讓他們做縣尉已是開恩。”
谐忌钜誀懭唬犑鲜逯对诮ㄖ輾⒌刂鞣痔锂a,其手段比朱銘還激進許多,都快趕上荊湖路的鐘相了。
朱銘卻笑道:“讓李寶提兵逼一下,如果願意招安,就令他們進京,我親自來問幾句。”
張根欲言又止,終究沒有再說什麼。
石元公也有出席會議:“金國今年大量遷徙渤海人、奚人,安置在幽雲各州定居開墾。聽聞麥子收成不錯,可謂國力大增!”
金人今年沒有南下,主要是在消化內部。
渤海人、奚人一直有叛亂傾向,這次遷徙可謂一舉多得。既消除了叛亂隱憂,又充實了幽雲人口,還提高了糧食產量,並且更利於金國徵兵。
唯一的缺點,就是金國在遷徙人口時,手段顯得極爲粗暴。
很多移民安置工作沒做到位,致使一些遷徙人口餓死,或者耕種不及時出現饑荒。個別部落還因缺糧而出現叛亂,金國直接派兵鎮壓,反正造反的殺光了就行。
石元公又說:“金國境內很難派去細作,俺們的細作主要在僞宋境內。金國的剃髮令,從嚴施行了大概四個月,由於太多僞宋漢民逃亡,入秋之後稍微有所放寬。現在只是強令僞宋官吏剃髮易服,就連那僞宋皇帝都剃髮了。”
胡安國譏諷道:“剃髮左衽之僞宋君臣,哪還剩半點漢家風儀?”
又聊了許多軍政事務,讓大臣們更清楚全國情況,這次閣部擴大會議便宣告結束。
朱銘叫上張鏜一起離開,低聲說:“山東雖然趨於平穩,但整編軍隊時,一些招安的倏軐㈩I不服。開春之後,我要親往山東巡視,你回去安排一下路線。”
“遵命!”張鏜拱手領命。
如今的火器作坊,已經增加到十處。特別是徐州火器場,雖然剛剛開工,但只要工匠能熟練起來,火器產量能夠很快提升。
等到明年夏天,應該能有3000個火槍手,火炮的數量也能增加許多。
只不過新編練的火槍手、火炮手,肯定還得慢慢適應這玩意兒。
花榮已經帶着神機營回開封,士兵數量也補到了3500人。其中一半士兵沒有武器,只能向老兵借火槍訓練。
硝石今年也納入專營範圍,需要朝廷頒發牌照,商賈有了專營牌照纔可經營。並且必須優先給火藥場供貨,剩下的才能賣給民間顧客。
“噹噹噹當……”
城內左右兩處區域,突然傳來陣陣鐘聲。
“這時怎有鐘聲?快去看看。”胡安國剛出皇宮,就聽到那不小的動靜。
不止是他,其他一些官員和百姓,也循着鐘聲方向去看熱鬧。
老遠就看到鐘鼓樓的四面鐘,這玩意兒已修了小半年,最近幾天才把大鐘給安上去。
大慶殿早就擺着一座,但那是小型的,而且不是四面。
無數百姓仰望四面鐘,目前只有時針,並沒有設置分針,因此難以感受到時針走動。而且無法自動報時,到點了必須靠人來敲鐘。
胡安國仰頭觀望,捋着鬍子笑道:“此物甚佳,比更漏日晷更方便。”
鐘面鑲着阿拉伯數字,朱銘在藉助時鐘,順便推廣這玩意兒。
鐘樓下面還貼着告示,教老百姓如何看時間。
只聽一個讀書人念道:“這個大鐘分早晚,針走一點爲一小時。那一豎就是一,早一點即‘子初’。像鴨子的是二,早二點即‘子正’……”
宋代已把十二時辰,細化爲二十四小時。
比如子時這個時辰,就分爲子初和子正兩個小時。
而朱銘爲了貼合人們的習慣,把現代的小時給整體挪了一個鐘。
朱銘版本的時鐘,“1點”在正上方“12點”的位置,卻代表着現代時間的“11點”。
現代人聽着似乎挺繞,古人看着卻極爲直觀。
時針走到正上方一點,子時初(或午時初)就開始了。時針走到兩點鐘位置,子時正(或午時正)就開始了。
今後午時三刻行刑砍頭,聽到鐘聲響起即可做準備。
四面鐘開始報時的第一天,一撥又一撥百姓來看熱鬧。
還有人專門守在那裏,不時抬頭進行觀察,發現時針果然在緩慢走動。
儼然成了東京第一號景觀!
第577章 英才進京
江西,廬陵。
一艘官船北上,載有士子二十餘人。
至南昌換大船,又有士子聚來,赴京趕考者竟有上百人,這還只是其中一條船而已。
江西歸順大明的當月,各府縣就開始打聽科舉情況。聽說明年是新朝的第一屆禮部試,江西士子頓時就瘋狂起來,都不問具體情況便開始急着出發。
浙江和福建,情況也差不多,全都是科舉大省。
三省新舊官員壓不住民意,只得快船加急詢問朝廷。
朱國祥和朱銘商量之後,決定同意三省舉人蔘加。但由於跟其他省份選拔方式不同,明年把三省考生歸爲一榜,限定死三省進士的名額,免得對其他省份的舉子不公平。
眼前這艘船上,還有一位特殊人物,他並非什麼考生,而是一大羣江西官員聯合舉薦的賢才。
此人名叫蕭楚,已經六十三歲,至今尚未娶妻。
他年輕時科舉落榜,之後就不再考試,一直在家鑽研學問。
術數、醫相、占卜、天文、地理、書法、繪畫、音律、方誌、劍術……無所不通,融貫百家。
宋徽宗也曾徵辟過他,但蕭楚認爲奸臣當道,自己做官也沒有屁用,前後三次拒絕朝廷徵辟。
而今,大明新朝初立,蕭楚竟然爽快應徵。
趕考士子們得知蕭楚在船上,每天輪流前來請教學問。
此時此刻,蕭楚盤腿坐於船艙,聲音低沉而緩慢:
“世人修《春秋》重傳輕經,我卻是重經而輕傳。汝等參加科考,自然經傳都該學習。但科舉是科舉,學問是學問。科舉只在一時,學問卻在萬世……”
“真正做學問之時,不要尋章摘句,而該直指經義根本。研究《春秋》,當從書法(寫作方式)入手……”
“《春秋》以魯史爲本,兼採諸國之志,應當是史書纔對,爲何卻是經書呢?”
“經,常也!提挈大道,萬世不易。”
“《春秋》的那些傳,只是緯書而已。緯書適於當時,有些東西已不合時宜。”
“只有《春秋》的本經,其大道理永遠不會變。便如人要喫飯,從古至今皆然,這就是經書。而先秦時候喫什麼,現在又喫什麼,卻是在變的,就是緯書。”
“治國亦如此。自當秉承大道不變,其治理手段卻可千變萬化!”
“《春秋》之經義大道何在?無非‘皇極王道’四字……”
從格局上來講,蕭楚對《春秋》的理解,是比胡安國更加高明的。
胡安國喜歡尋章摘句、牽強附會,暫時還停留在術的層面,而蕭楚已經直指春秋大道。
這位先生也屬於“遵王派”,倡導加強皇帝集權,輔佐聖君把王道傳播天下。所以遇到昏君,他堅決不接受徵辟,自己的才能根本無法施展,真施展開來反而還會害了百姓。
官船從江西一直駛往東京,船上的考生聽得如癡如醉。
他們能在江西考上舉人,基本功自然紮實得很。如今再聽蕭楚講大道,一個個都受益良多,以前學的經義也融會貫通了。
“先生,諸位相公,東京到了!”官船上的差役提醒道。
蕭楚緩緩站立而起,將一把寶劍繫於腰間,親傳弟子胡銓幫他背琴。
這位胡銓又是誰?
趙構稱帝之後的第一屆殿試,胡銓的策論寫了一萬多字,諷刺趙構出題只問天道不問百姓。
胡銓做八品官的時候,因反對與金國議和,上疏大罵趙構沒資格賣國,痛斥趙構連三尺孩童都不如。
文天祥一輩子都把胡銓視爲偶像!
“三十年不來東京,卻不知是否風物如故,”蕭楚下船登岸,對那些趕考士子說,“各自散去找住處吧。”
考生們在岸邊作揖拜別,皆執以弟子禮。
身邊只剩下胡銓,蕭楚寵溺笑道:“隨我去太平興國寺,拜訪一下友人再說。”
蕭楚一生不娶,無兒無女,已把弟子胡銓當成親兒子。
北風呼嘯,胡銓害怕老師生病,急忙去租賃驢車。
“不必,”蕭楚擺手說,“衣裳穿得夠厚了,吾非弱不禁風之人,一路步行還能觀賞汴梁景色。”
蕭楚也是練過武功的,曾仗劍遊覽半個大宋,而且嫉惡如仇經常打抱不平。
師徒倆先在城外轉了轉,胡銓問道:“相比三十年前,此時的東京如何?”
蕭楚說道:“城郭之民,沒以前那麼多,恐是經歷戰亂還未恢復。但看不到遍地乞丐,販夫走卒也頗有精神,當今天子把東京治理得不錯。”
兩人進城走了一陣,胡銓忽地肚子咕咕叫,蕭楚笑了笑便領他來到食肆。
夥計見胡銓揹着書箱,又見他們沒帶任何隨從,認定是進京趕考的貧寒士子,便主動推薦一些相對便宜的食物。
蕭楚害怕弟子營養不夠,又特地加了一盤葷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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