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467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師徒倆剛剛開喫,就有士子踏進來問:“你這裏可有皇崧?”

  掌櫃笑答:“鄙店太小,哪裏能買到皇崧?客官過兩年再來,這菜定然是有的。”

  那士子的僕從怒道:“你這店家怎說話的?我家郎君今科必中,過兩年絕對不會再來!”

  掌櫃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,連忙賠禮道歉:“誤會,誤會,兩位若在本店用餐,今日免費贈送一份肉湯。”

  “尋了十幾家都沒皇崧,便在你這裏喫吧。”那士子頗爲失望。

  掌櫃離開櫃檯,親自招呼主僕二人。

  那士子見空位不多,胡銓身邊又放着書箱,便走過來問:“在下揚州李易,可否拼湊一桌?”

  “請便。”胡銓微笑回答。

  李易打扮得頗爲瀟灑,是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樣,朝蕭楚抱拳說:“還未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。”

  蕭楚說道:“廬陵蕭楚。”

  胡銓也說:“在下廬陵胡銓,字邦衡。”

  “揚州李易,字順之,”李易說着一屁股坐下,“邦衡兄是來趕考的?”

  胡銓點頭:“不錯。”

  李易又說:“在下治《易經》,不知兄臺所治何經?”

  胡銓回答:“《春秋》。”

  “《春秋》微言大義,卻是艱澀難讀,”李易說道,“不過更難的是數學和物理,我在揚州連書都買不到,到了京城才知要考這些。”

  胡銓一怔:“那還怎麼考?”李易笑道:“聽說剛把書印出來,京城各大書鋪有售。禮部衙門還貼了告示,這次只考一點點,不會太影響科舉。便如那數學,不懂天子創立的數字也可,用以前算術的老法子依舊能解。”

  “陛下懂得循序漸進,此賢明之舉。”胡銓順口拍皇帝馬屁。

  李易幸災樂禍道:“三年後的舉子,恐怕就沒這麼容易了。”

  胡銓問道:“對了,剛纔兄臺所言皇崧是何物?”

  李易說道:“一種菘菜,當今天子培育的,城外勸農司種了不少,俗名叫做大白菜。發了一些給大臣,又賣了許多給食肆。聽那些喫過皇崧的人說,此乃冬日菜蔬之聖品。可惜我一連問了十幾家食鋪,要麼說賣完了,要麼就是沒有。”

  胡銓皺眉道:“天子重稼牆,這自然是極好的。可如果耽於此事,會不會誤了國事?”

  蕭楚說道:“那也要看耽於何事,舊宋昏君喜歡奇花異木,又讓各地進獻以供玩賞,這自然是對治國大不利。當今天子耽於農事,總不會勒令各州府送菜進京吧?”

  “哈哈哈哈!”李易被逗得大笑。

  胡銓莞爾說:“也對。”

  蕭楚問道:“足下可知,太平興國寺的智泉法師可還健在?”

  李易搖頭:“卻是不知。不過太平興國寺的殿宇已拆了,改建成一些店鋪。僧舍也改爲官舍,住了許多外地小官進去。”

  聽聞自己老朋友的寺廟被拆,蕭楚竟然高興起來:“天子果然聖明,東京城內外的寺廟確實太多了。”

  三人邊喫邊聊,還喝了些米酒,從趣事一直聊到學問。

  酒足飯飽,李易熱情的帶他們去尋客店。

  “噹噹噹當……”

  忽聽附近幾聲鐘響。

  李易興奮道:“剛纔忘了與二位說,東京城內有兩座巨大的四面鐘。不用人力和水力,可自己走動,很遠就能看到時辰!”

  師徒倆沒聽明白,李易就帶他們前行,轉過街角便看到鐘面。

  李易說道:“鐘面上的時針會走動,現在指着二,便是午時正。”

  蕭楚看着那座大鐘,立即走不動路了,很想拆開來瞧瞧裏面。他連奇門遁甲都研究,對於這種精巧機器自然沒抵抗力。

  幾人走到鐘樓下方,這裏聚集了不少士子,都是近幾日纔到東京的考生。

  考生們仰望大鐘,不時指指點點,臉上頗有興奮之色。

  而東京市民早習以爲常,昂首挺胸從那裏走過,把外地士子都當成鄉下土包子。

  什麼揚州、杭州,只要出了汴梁,再繁華也屬於鄉下!

  蕭楚感慨道:“南昌書商的活字印刷術,聽聞就是當今太子所改進。想來這座大鐘也是,太子殿下天縱奇才也。太子提兵定江山,自不會玩物喪志,我大明開國便有兩位聖君。”

  這位老先生是遵王派,或者說皇道派,終極理想便是輔佐聖君開創盛世。

  只要不過於昏庸,不是聖君他也要輔佐成聖君,即把皇帝變成自己的形狀!

  這種改變,並非規勸皇帝仁慈節儉,那在蕭楚看來屬於無關緊要的東西,只有死讀書的腐儒纔會抓住不放。

第578章 一個比一個激進

  客房之中,擺着幾套書,這是新買來的。

  《道用策》已有好幾個版本,朱銘版本一直在變,不斷加入新的內容。陳淵回南劍州教授學生,也始終在進行修訂。

  東京版本和沙縣版本,有一半章節相差極大。

  另外還有閹割過的修訂版,當時爲了在東京傳播,許多敏感內容故意隱去。隨着朱銘的《治安疏》名聲大噪,閹割版也被列爲禁書,反而屬於傳播最廣的。

  此時此刻,蕭楚手裏拿着的《道用策》,是今年大明官方印刷的標準版。

  這本書並非科舉書目,但其中的一些篇章,被單獨拿出來作爲科舉教材,比如數學、物理相關內容。

  蕭楚在學問大成之後,再讀什麼書就不求甚解,只理解這本書的核心思想。

  因此他的閱讀速度很快,一刻鐘就掃完《道用策》的理論篇章,對弟子胡銓說道:“這套書是對格物致知的闡發,源自伊川先生對格物致知的理解,窮盡萬物之理而致用。‘百姓日用即爲道’此句甚妙,當浮三大白!”

  胡銓則拿着《大學正義》說:“太子殿下的《大學章句疏義》,學生已在江西讀過,但一些詞句傳抄有誤。如今改名爲《大學正義》,似乎又修訂了少許內容,相比以前讀過的更爲精彩。有些地方跟先生講的不同,太子殿下更爲大膽直接。先生不便說破的事情,太子一言就點破了。”

  蕭楚拿過來掃了一遍,皺眉道:“有利有弊。”

  朱銘註釋的這版《大學》,把經文的某些順序都調整了。並且做太子之後重新修訂,對其中的“民本”思想闡述更深,甚至暗指百姓活不下去可以造反。

  蕭楚雖然也贊同“民爲邦本”,但他更關注“皇帝集權”,這兩者沒有根本性衝突,在理想狀態下還可以互相促進。

  但現實往往不是理想狀態,蕭楚覺得在輔佐君王開創盛世時,可以短期內犧牲一部分百姓的利益。而朱銘的論述過於激進,或許會不利於集權統治。

  胡銓說道:“弟子認爲有利無弊,只要國策惠及大多數百姓,就算少部分百姓造反也不怕。太子殿下講的是那昏君趙佶,昏庸殘暴,盤剝無度,以至於天下皆反!”

  蕭楚沒有再糾結於此,僅是略微點頭,再繼續翻看《道用策》後面的內容。

  數學篇他在江西已經讀過,是朋友悄悄抄來的,蕭楚不但學會了阿拉伯數字,甚至連解析幾何這些都已掌握。

  然而,他此時拿到的這個版本,還有朱國祥加入的微積分……

  相關內容並不多,只有微積分的基本概念和簡單哂谩�

  但這已讓精通術數的蕭楚感到震驚,當下啥都不管,拿起筆就邊看邊寫。

  翌日,師徒倆前往禮部報道。

  胡銓來禮部是爲了遞考狀,即報上自己的基本信息,等着禮部審查並安排考號。

  蕭楚卻是被地方官舉薦,朝廷通過禮部進行徵辟,他需要告訴禮部自己來了。

  事情辦完,二人又去打聽智泉法師,結果那老和尚已病死數年。

  傍晚時分,一個年逾四旬的中年男子,穿着官員便服來到客店,打聽到房號便急匆匆上樓敲門。

  “弟子馮澥,拜見恩師!”中年男子在門外作揖。

  胡銓把門打開,作揖道:“兄長請進。”

  蕭楚仔細查看,隨即笑道:“我也沒教你幾天,不必如此。”

  馮澥說:“一日爲師,終身爲師。”蕭楚懶得計較這些,招呼馮澥坐下:“你已在新朝做官?”

  馮澥是四川安嶽人,回答說:“家父病故之後,學生扶靈柩回鄉丁憂。太子起兵定蜀中時,學生見義軍並不劫掠百姓,遂主動前往成都投效太子。初爲營山縣令,現已是禮部郎中。今日在禮部看到先生名諱,便一路打聽前來拜見。”

  “做得不錯。”蕭楚點頭讚許。

  馮澥情緒有些激動:“先生若早來京城三個月,還能見到趙乂若(趙暘)。他之前一直在翰林院,曹侯收復浙江之後,他就外放浙江做知縣去了。”

  蕭楚說道:“你們既然在新朝做官,自當盡心輔佐聖君安民興邦。”

  “學生牢記教誨!”馮澥連忙說。

  蕭楚問道:“新朝如何?”

  馮澥嘆息道:“新朝萬般都好,只是對官員過於苛刻。雖然無人敢有怨言,但恐怕腹誹之人頗多。”

  胡銓忍不住問:“怎樣苛刻了?”

  馮澥低聲闡述道:“小官小吏,俸祿皆漲。五品以上官員,俸祿卻降了許多,其餘諸多恩待也盡數取消。在地方爲官,能自如取用的錢財也變少了。還有,比以前做官更累,增了許多刀筆吏的瑣碎事務。”

  胡銓不由莞爾,他算是聽出來了,相比起以前的大宋,新朝官員幹得多拿得少。

  當然,也不是全部如此,低級官員的工資就漲了,一些吏員也有了正式工資。

  馮澥繼續說道:“督察院……也就是以前的御史臺,如今的權力變得更大。左都御史陳東年輕得很,做事完全不計後果,連陛下的親信也敢查處,其餘官員自是不在話下。僅在今年,因貪蠹而罷官之人,七品以上者就有一百二十多人。其中三十幾人,被流放至川南與熙河,永世不得再啓用。連他們的子孫也不準科舉,只有到了曾孫輩纔可考試做官。”

  胡銓聽得瞠目結舌。

  蕭楚同樣頗爲驚訝,雖然他也看不慣貪官,但這多少有些出乎意料。

  馮澥變得八卦起來:“臨晉縣令喚作楊懷恩,因爲起徵苛捐被人告發,聽說督察院御史到了府城,竟嚇得主動前往河中府投案自首。卻是主動投案的貪官,只須老實交出贓款,就可免於流放邊地,且孫輩就能參加科舉。當然,如果貪贓實在太多,罷官下獄是肯定的,兒子也不得科舉。”

  胡銓嘖嘖感嘆:“放在舊宋,哪會有這般事情?官員徵收苛捐雜稅,連貪贓都不算,根本就不能論罪。”

  馮澥說道:“就是因爲前朝貪污稀鬆平常,諸多官員到了新朝改不過來。即便朝廷規矩森嚴,貪污瀆職者也遍地都是,每個月都有因貪污而罷官者。有許多官員已在懷念舊宋了,河北山東山西那邊,甚至有官員投奔僞朝。”

  “投奔金人所立的僞朝?”胡銓難以置信。

  馮澥說道:“投奔僞朝的還不止一兩個,都是聽說御史要查自己,帶着家人就畏罪潛逃了。”

  蕭楚怒道:“華夷不分之輩,抓到了必須處以極刑!”

  事實上,今年還有往宋徽宗那裏跑的貪官,剛跑過去不久李寶就帶兵殺去了……

  師徒三人聊到半夜,中途還讓店家把飯菜送來。

  馮澥走後,蕭楚面帶笑容對胡銓說:“新朝天子如此強勢,吾等皆可有大作爲也!”

  並非所有官員都期待“寬仁之君”,蕭楚、胡銓這一派就喜歡強勢君主。

  嚴格來講,胡安國那一派也熱衷於輔佐強勢君主。君主不強勢,如何做聖王?

  兩日之後,內官前來傳旨,帶着蕭楚前往宮中覲見。

  這些徵辟而來的官員,按流程都是要皇帝親自考察的。

  已經一把年紀的蕭楚,顯得格外有精神,彷彿突然來了人生的第二春。

  等蕭楚來到一處偏殿,發現主位坐着皇帝,旁邊那個應該是太子,客座上卻還坐着一個官員。

  蕭楚闊步上前,對皇帝和太子行禮。

  朱銘介紹道:“這位是胡安國,字康侯,精於《春秋》。”

  “不敢稱精,”胡安國起身作揖,“愚弟胡安國,拜見師兄,吾曾求學於伊川先生。”

  蕭楚從容回禮,算是認下這個師弟。

  蕭楚是程頤的親傳弟子,而胡安國只是程頤的記名弟子。

  兩人除了都跟隨程頤學習,還有另外一個共同點:他們年輕時皆四處遊學,並不拘泥於一家一說,而是博採虚L之後融會貫通。

  朱國祥微笑道:“老先生且坐。”

  “多謝陛下!”蕭楚作揖禮拜,坦然坐下。

  朱銘開門見山直接考教:“江西有六位官員,聯名薦舉閣下。就連我那岳父,也稱閣下爲大儒,稱閣下的《春秋》當世無二。”

  蕭楚也是不含糊,上來就語出驚人:“聖主欲王天下,其柄有二。一曰威,二曰福。二柄舉,天下治。天子該當作威作福!”

  有點意思。

  朱銘笑道:“先生繼續。”

  蕭楚說道:“威福者,罰賞也。一旦有失,則淪亡敗亂。”

  朱銘問道:“昏君趙佶也作威作福,二柄皆在,他怎就敗亡了?”

  “不然,趙佶看似作威作福,其實威福二柄俱喪。”蕭楚說道。

  “請細說。”朱銘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