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463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而山下與河裏的勝捷軍,卻是士氣狂跌,一些旗卒迅速從懷裏扯出白布掛上。

  繼而又有勝捷軍的軍官大喊:“殺辛興宗!殺辛彥宗!”

  已經決定跟隨辛家兄弟出海的將士,遇到大明軍隊立即臨陣變卦,就連二人的親兵都開始反水。

  見勝捷軍自己打起來,李寶瞬間感覺索然無味。

  似乎從奔襲杭州開始,到現在連場像樣的仗都沒打。大宋軍隊跟鐘相的僞楚軍隊相比,簡直就是兩個極端。

  僞楚軍隊甚至在城破之後拼死巷戰,打得李寶不願強行攻城徒增傷亡,轉而改變戰略計劃先征討東南小朝廷。

  但勝捷軍的基本素質還在,不像閩江之戰那般混亂,大約兩刻鐘就恢復了秩序,成建制的扔掉兵器過來投降。

  順便,還把辛興宗、辛彥宗兄弟綁了來。

  一個軍官跪地高呼,痛哭流涕道:“求將軍饒命,我等只想活着回家鄉……”

  其餘將士也跟着哀嚎,憋了很久的委屈,伴着思鄉之情集體爆發。

  童貫當時選兵極爲嚴格,身體素質必須過硬,因此勝捷軍裏大部分是良家子。既是良家子,就有親人朋友,越是遠離家鄉便越想念。

  李寶將一個軍官叫來身前,吩咐道:“兵甲全部裝船,分五百個兵護送輜重進城。其餘將士,就留在這裏過夜,俺也不派兵看守你們。想要活着回家,就老實聽話。十人一隊,一人犯事,全隊連坐,這輩子也別想回北方!”

  看似粗糙大意的處理方式,卻讓這些思鄉降兵瞬間安定。

  李寶讓他們就地紮營,甚至不派兵看守,說明沒有殺俘的打算。福建離陝西又太遠,他們也沒想着跑,只要能夠活命,全都願意老實聽話。

  甚至是比跟着童貫、辛興宗打仗時更聽話!

  清溪知縣吳播忍不住來查看,得知李寶的處理結果,不禁感慨道:“將軍粗中有細,深諳人心變化,不愧是當世名將啊。”

  李寶笑着說:“哪來恁多人心講究?一羣離家好些年的北方兵,舊宋皇帝沒了,招募他們的主帥也死了,他們還能有什麼奔頭?只要承諾放他們回家,就肯定不會有人逃跑。而且還會聽從命令,免得斷了回家之路。”

  “確實如此。”吳播點頭附和。

  李寶說道:“若是還有仗打,俺甚至允許他們攜帶兵甲,可以把這些兵直接拉上戰場。爲了回家,爲了立功,爲了免罪,他們會變得英勇無畏,甚至比我麾下的夔州兵更不怕死。”

  吳播讚道:“學到了,治民和馭兵其實是一個道理。”

  這些勝捷軍到處劫掠百姓,一個個兩手沾滿血腥,但李寶對此不抱任何想法。

  他只須把降兵帶回北方,交給朝廷處理就行了。

  若非感覺自己功勞過高,李寶甚至還想帶着這些勝捷軍,順勢跑去把兩廣也拿下來,然後讓他們從廣西進攻鐘相。

第572章 是否該保留凌遲

  李寶攻略東南速度飛快,大明朝廷派來的文官也快。

  由於地盤猛增三個省,大量官員獲得升遷,一批批調去浙江、福建和江西。被養在翰林院的許多官員,也外放出去做知縣或縣令,甚至有人直接做了州判。

  之前已經在做知府的白崇彥,雖然官職還是知府,這次卻是調去知杭州府,並且還兼領浙江省參議職務。

  在一欣吓笥旬斨校壮鐝┧闵帽容^慢的,主要是朱銘還想讓他鍛鍊。

  令孤許這回卻是做了江西按察使,等江西從戰時平穩過度,他就能立即升爲江西布政使。而獻土有功的兩位布政使,則會從現任職務調離,從而完成大明新朝對江西的掌控。

  明州(寧波)。

  一羣高麗使者在此出發,因爲季風與洋流關係,他們沒有乘坐海船北上,而是通過江浙水網至長江。

  高麗在北宋的外交級別,最初是比西夏更低的。

  宋徽宗在位期間,不但聯金伐遼,而且還聯高麗制遼,於是高麗的外交地位反超西夏。

  由於害怕被遼國水軍劫掠,高麗請求改變航呗肪�。以前是在山東登陸,後來改在明州那邊,明州城內專門設置高麗司,負責與高麗進行朝貢貿易。

  眼下這羣高麗使者,已被軟禁在明州一年之久。

  李資亮、李永、權通等使節,至今沒搞明白自己爲啥被軟禁。

  李資亮是經常出使大宋的老熟人,多次獲得宋徽宗接見。權通更是從大宋太學畢業,宋徽宗親自賜予進士出身。

  宋徽宗明明就在杭州,離明州距離近得很,卻非要軟禁他們幹啥?

  其實很簡單,宋徽宗不知如何面對高麗使節,那就先晾在明州暫時不予理會——高麗使節是奉命聯絡大宋一起抗金的。

  在長江換船,一路經吆颖鄙稀�

  李永憂心忡忡道:“還不知國內如何了,吾等應該先回國請示陛下,再前往汴梁覲見中國的新皇帝。”

  李資亮說:“國內應該無礙,聽聞金兵敗於朱太子之手,想來沒有餘地再發兵攻打抱州(即保州,朝鮮之義州,在丹東的江對岸)。”

  李永又問權通:“朱太子是怎樣人?”

  權通搖頭道:“不甚瞭解。朱太子在東京做太學正時,負責管理的是外舍與內舍,而在下當時已經是上舍生。不過朱太子在東京極有名氣,他是政和五年的探花郎,發明了探花煤和探花竈,還改良了活字印刷術。此後的事情我就不知了,我被賜予進士出身之後便回國。”

  李資亮吩咐道:“既有這層關係,就該好好利用。如果有機會私下覲見朱太子,你可以向他執弟子禮,想來應該更能拉近距離。”

  金國與高麗的關係,這些年一直在變動。

  剛開始,金國把高麗視爲父母之國,兩國一起聯合大宋抗遼。

  緊接着,金國又想跟高麗約爲兄弟,金國爲兄,高麗爲弟。高麗予以拒絕,並視爲奇恥大辱。

  等天祚帝被殺得逃去草原,金國開始強迫高麗稱臣,並索要鴨綠江南岸的保州。高麗因此大怒,開始在邊境佈置重兵防備,並且公然接納金國判將和逃民。

  去年,高麗正式向金國稱臣,並且承認金國是父親。但堅決不肯交出保州,還暗中聯絡大宋夾攻金國——就是眼前這些使者。

  僅十年時間,金國就從高麗的兒子,搖身變成高麗的爸爸。

  冬天正是興修水利的好季節,高麗使者一行穿過淮南,只見沿途到處都在搞水利工程。

  李資亮大爲震撼:“中國的新朝不可小覷,一定要與他們交好。金國乃蠻夷也,認金國爲父乃奇恥大辱。只要時機來臨,就當撕毀國書,轉而與中國約爲父子,再趁金國虛弱佔領江北(鴨綠江北)之地!”

  權通在東京讀書好幾年,從始至終都是個中國吹,他立即附和道:“中國繁榮強大,理應爲我高麗之父。”

  此時的高麗怎麼說呢?

  國王叫做王構,因爲要避諱某人,後來乾脆改名叫王楷。這就能體現他們對中國的態度,即便高麗已經臣服於金國。

  一直來到京畿地區,依舊遍地在搞水利,讓這些高麗使者更加震驚。

  其實吧,從京畿到兩淮,沿途水利早就該搞了。

  由於宋徽宗掏空了地方財政,而且搞水利不如搞花石綱,全國各處水利設施都年久失修。江淮地區幾乎年年洪災,跟水利失修有很大的關係。

  如今新朝建立僅一年,地方水利工程便大量啓動。

  一是官員的積極性被調動起來,只要正事兒幹得好就能升遷。

  二是朝廷取消各種苛捐雜稅,並且取消了土貢和花石綱,這讓老百姓有了喘息之機。地方官趁機徵發徭役,只要不逼迫過度,老百姓就不會反抗,畢竟大家都不想遇到洪水。

  三是受災流民太多,地方需要以工代賑,於是威逼利誘富戶掏錢,把大量流民都弄去修水利。水利一旦修好,對富戶也有好處,甚至可以聯合官吏侵佔土地。

  相起比徽宗朝的日漸凋敝,大明新朝建國的第一年,各地就有了欣欣向榮之象。

  跟朝鮮使者差不多時候進京的,還有李彥和蔡攸。

  蔡攸試圖返回福建老家,隱姓埋名度此餘生。

  但他還沒走出浙江,就被自己的親隨給舉報了。因爲新來的浙江布政使張樸,命令全省張貼海捕文書,並給東南小朝廷的奸臣都開出賞格。

  至於李彥,則是被山民抓獲。

  好幾個太監結伴潛逃,宋徽宗沒有帶錢的習慣,他們身上可都藏着金銀。

  但就是這些金銀壞事兒!

  銅錢太重太賤他們沒帶,餓極了只能用金銀買喫的。偏偏他們又往山區逃跑,竟在山村使用金銀,不被村民懷疑纔怪了。

  “快點走,不要磨磨蹭蹭!”

  一鞭子抽過去,差點抽得蔡攸摔倒,那副枷子實在太重了。

  蔡攸再度看見東京城牆,一時百感交集,不禁雙目垂淚。

  包括李彥在內的幾個太監,也陸陸續續下船,他們自知命不久矣,開始在岸邊痛哭流涕。

  高麗使者正好在碼頭上,權通說道:“那位似是蔡攸。”

  李資亮不禁感慨:“我也在御賜宴席上見過,當時蔡學士風度翩翩,不成想竟落得如此下場。”

  “快走吧,莫要跟此人有聯繫。”李永說道。

  ……

  朝會。

  閣臣翟汝文率先出列:“今奸俦蛔カ@,有人建議用凌遲之刑,否則不足以泄民兄珣崱3家誀懀柽t有傷天和,不但不可爲常刑,便是偶爾爲之亦不可。”

  刑部尚書柳瑊卻說:“不以峻法,如何震懾宵小?蔡攸可不用凌遲,但李彥雖不是六伲瑓s比六僦坏臈顟煊羞^之而無不及,必須以凌遲懲處之!”

  兩人開了個頭,其餘官員紛紛發表見解。

  支持凌遲和廢除凌遲者,差不多是五五開。還有一些在和稀泥,認爲李彥應該凌遲,但這種刑罰今後必須慎之又慎。

  張根一直沒發言,朱國祥問道:“首相以爲如何?”

  張根說道:“凌遲與否,乃是小事,依法辦理即可。當務之急,是制定《大明刑統》,使得判案官員有法可依。”

  副相高景山今冬患病,身體越來越不好,這次朝會專門給他安排了椅子。

  高景山從椅子上站起:“陛下……”

  “愛卿坐着即可。”朱國祥道。

  “多謝陛下恩典,”高景山又慢吞吞坐回去,“臣以爲,張相所言甚是,是該編撰《大明刑統》了。但凌遲之刑,還是應該廢除。舊宋也說慎施此刑,最初只用於址春蛼裆鄹睿鯇幹峋脱杆贇餅E起來,甚至有因妄言而受凌遲者!”

  凌遲出自《荀子》,剛開始並非刑法,用來形容緩緩升高的山坡。

  中國自古有很多肉刑,但比較常見的重刑是磔(肢解)。南北朝時達到一個高峯,並且出現了凌遲的雛形。

  而到了唐末五代,凌遲之法漸漸成型,並且被割據勢力濫用。

  北宋初期是慎用此刑的,可一旦開了口子,必成氾濫之勢。

  都說宋代不殺文官,那是沒犯十惡不赦之罪。

  熙寧八年,餘姚主簿、秀州團練使、秀州醫官、河中觀察推官……這些文官因涉嫌址矗坏慌刑幩佬蹋疫�是凌遲之刑。

  可是,從秦漢一直到北宋,凌遲始終沒有寫進法律,判起來其實是無法可依的。

  南宋才把凌遲寫進增補條例,元代纔開始寫進正式法律。

  朱國祥看向兒子:“太子可要說什麼?”

  朱銘捧着笏板出列:“兩位宰相老成持重,臣也覺得應該先定本朝律法。至於凌遲之刑,還是廢除爲好。真有人想要址矗柽t怎能嚇阻?在臣看來,砍一刀跟割一百刀,其實沒有什麼區別,搞得血肉模糊着實不好看。不如增加一條,犯極重之罪時,家屬沒有處理屍體之權。此人被正刑之後,屍體必須交給醫學院,以供醫學生進行解剖。”

  這個觀點,角度實在刁鑽,羣臣聽了都很迷惑。

  而且大部分官員,也對醫生解剖屍體無法理解,認爲那是對屍體的極大不尊重。

第573章 民爲邦本,官民同罪

  內延福宮。

  朱國祥正在打理宋徽宗留下的珍貴花木,拾掇一圈又洗洗手,問道:“刑統是什麼東西?唐代有《唐律》,明代有《大明律》,怎麼宋代只有一個《宋刑統》?”

  朱銘躺在搖椅上喝茶,解釋說:“刑統就是刑事法規彙編兼解釋。因爲當時的特殊政治環境,趙匡胤制定法律非常着急,前後只用了半年時間。所以就直接照抄唐律,只改了些需要避諱的字詞。《宋刑統》的編撰者來自後周,剛剛編完一部《大周刑統》,所以《宋刑統》也大部分是抄來的。對於編撰者來說,也算自己抄自己。”

  朱國祥大致聽懂了:“就是說相比起《唐律》,宋代的法律框架整體沒變,但具體斷案量刑和法律解釋給改了些?”

  “也可以這麼說。”朱銘點頭道。

  “那朱元璋的《大明律》怎麼樣?”朱國祥問。

  朱銘簡單回答:“《大明律》更具系統性、整體性、統一性、規範性,更強調程序正義,更注重司法公正和官員廉潔。唐宋的法律,可操作性空間更大,而且對官員的約束不夠。這是朱元璋的性格和治國理念決定的。”

  “這個可以,程序正義很重要。”朱國祥點頭說。

  朱銘說道:“現在的重點是,我們的步子該跨多大,步子跨大了會不會過於超前。比如八議制度要不要保留,如果保留又該保留多少?”

  “什麼是八議制度?”朱國祥對古代法律一竅不通。

  朱銘解釋說:“就是八種類型的犯人,比如皇親國戚,比如特殊人才,比如德高望重者,比如立有大功者。對於這些犯人,官員可以審判但不能執行,必須上報給中央朝廷,由中樞重臣進行商議。重臣商議出的判決結果,再呈交給皇帝進行裁決。”

  “這個還真不好決定。”朱國祥嘀咕道。

  父子倆還保留着現代思維,但同時又融入古代社會,這就在對很多事物的認知上產生割裂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