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朱國祥的臉色很不好看,自己打算培養重用的官員,被督察院在朝會上彈劾,而且還一次性彈劾兩個,這換誰能心情好得起來?
不僅是因爲丟面子,還因爲那兩個官員,辜負了他的一番信任!
朱國祥問陳東:“還有何事?”
“無事。”陳東退回班列。
剛纔說話的其餘大臣,包括朱銘在內,也紛紛退回去站好。
朱國祥說:“西夏使者已抵京多日,宣他們上殿!”
“宣西夏使者上殿!”
“宣西夏使者上殿!”
“……”
一聲接一聲傳出,鴻臚寺官員領着西夏正副使者,以及使節團裏的文職人員覲見。
李仁禮率使節團長揖而拜:“大夏國舒王李仁禮,奉大夏皇帝令出使大明國,拜見大明國皇帝陛下、大明國太子殿下。吾代表大夏國皇帝,問候明國皇帝與太子身體安康。”
朱國祥露出微笑:“免禮,也代朕向西夏國主問好。”
“謝明國皇帝陛下!”李仁禮說完站直身體。
曹昌庸開始念禮單:“大夏皇帝聽聞大明皇帝建國稱帝,特贈送大明皇帝寶刀一口、良弓一副、佛經十卷、駿馬三十匹、白瓷五十件……”
朱國祥點頭說:“着令禮部選定回贈國禮。”
“遵旨!”禮部尚書孟昭出列。
李仁禮又說:“西夏與中國,皆禮儀之邦,我國皇帝陛下,希望與大明國皇帝永結邦交友誼。”
北宋和遼國,一直在爭“中國”名號。
而西夏不論出使哪邊,都經常稱對方爲“中國”。
甚至有西夏文官,在面對西域使者時,還會自稱西夏爲“中國”。
朱國祥說:“此亦朕之願望,若能休兵罷戰,兩國百姓必可久享安樂。一旦議和成功,大明與西夏可爲兄弟之邦。”
李仁禮聞言大喜,宋國與遼國是兄弟之邦,而遼國又是西夏的爸爸。
若是西夏與大明約爲兄弟邦交,西夏就成功升輩分了啊,自己這個使者回國必然有大功。
“陛下,此事萬萬不可!”
“西夏蠻夷,怎能爲中國兄弟?”
“……”
一瞬間,就站出三四十個大臣反對。
這陣勢讓李仁禮頗爲心虛,連他自己都覺得西夏沒那資格。
指導翰林院官員蒐集好資料的朱銘,此刻發言問道:“貴使可知,党項一族起源何地?”
李仁禮回答說:“吾族乃拓跋鮮卑之種,源自姬姓,黃帝苗裔也。”
此言一出,羣臣面含怒色。
朱銘卻微笑道:“非也,西夏拓跋皇族,才源自鮮卑拓跋部。更多的党項人,卻與鮮卑無關,其實党項人是羌人一支。”
李仁禮不認識朱銘,愕然道:“敢問這位明國官員何出此言?”
朱銘開始背詩:“黔首石城漠水邊,赤面父塚白河上,長弭藥人在彼方。母親阿媽起族源,銀白肚子金乳(防和諧)房,取姓嵬名俊裔傳。大千世界無比倫,白上國裏聖賢君。請問這首詩歌,是否爲西夏史詩?”
“確爲大夏先祖先王之詩!”李仁禮其實也半懂不懂,這首詩流傳已久,而且最初取自民間,西夏國內亂七八糟有很多解釋。
朱銘穿越前做宋金遼夏視頻,曾經翻閱過許多遼夏論文。
蒙古人把成吉思汗的死,都發泄在西夏人身上,不但沒有編修西夏史,還把西夏典籍悉數銷燬。
因此西夏曆史模糊不清,其來源更是姓f紛紜,但根據考古和史料還能推斷出一些。
朱銘讓翰林院官員幫忙翻資料,就是爲了讓自己的論據更充足:“白河,即白水、白龍江,岷江上游之稱也。中國《北史》、《舊唐書》所載党項一族,出自‘東界松州’,正好與白水流經相合(青海、甘肅、四川交界帶)。赤面本是吐蕃習俗,亦爲党項習俗,赭色塗面,此乃源自印度之佛妝。‘赤面父塚白河上’此句,講党項先祖是住在白龍江的信佛之人!”
此言一出,不僅李仁禮愣住了,其他大臣也愣住了。
岷江不是長江的源頭嗎?
咋岷江的源頭,跑去吐蕃成了党項人的母親河?
按照正常的地理發現,給長江、岷江正本清源,還得等到大旅行家徐霞客。
“白上國裏聖賢君,”朱銘繼續說,“這個白上國,即是吐蕃、党項佛教尚白,亦是指白河之上國度!”
李仁禮忍不住點頭。
朱銘又問:“長弭藥人在彼方,這句不用我解釋吧?《舊唐書》裏講得並不確切。”
“是!”李仁禮繼續點頭。
因爲党項族還有其他史詩,在那些古老詩歌當中,党項人的先祖自稱“彌藥”人。
《舊唐書》也可以佐證,但稍微有點出入,說是拓跋氏內遷之後,吐蕃侵佔其故地,把未遷徙的党項人抓捕爲奴,稱那些党項奴隸爲“彌藥”。
又引經據典一通,李仁禮大爲震撼,他幾乎可以確定爲真。
原來,党項人的祖宗之地在白龍江啊!
朱銘說道:“如今的党項人,皇族源自拓跋鮮卑(存疑),族心恕夺釢h書》所載‘發(讀波音)羌’後裔,亦爲《後出師表》之‘青羌’。拓跋部與青羌融合數百年,才變成現在的党項一族。漢羌同源,皆爲炎黃子孫。拓跋部又是黃帝苗裔,如何不能與大明中國約爲兄弟之邦?”
這是在抬高西夏和党項,李仁禮自然喜歡聽。
而且,把這番言論帶回西夏,也同樣屬於大功一件。
李仁禮不禁鞠躬長揖:“博古通今,又知邊鄙之事,君必爲中國大儒也,敢問君之名諱!”
“朱銘。”朱銘微笑道。
李仁禮大爲震驚,連忙再次行禮:“原來是大明國太子殿下,真個失禮了!”
直至使節團離開皇宮,李仁禮都還在感慨,對曹昌庸說:“中國太子果然學識淵博,大明今後必然興盛,我大夏萬萬不可與之爲敵!”
曹昌庸說:“不過是在故紙堆裏翻出些話來。”
“你這漢人後裔懂什麼?”李仁禮斥責道,“大明太子說的那些,就是党項聖詩裏的記載,‘白河’、‘白上高河’一直無人能理解,今日方知那是東界松州的白龍江。回國之後,吾定要稟明陛下,派人去尋東界松州在何處。一旦找到祖宗之河,陛下定然能威望大漲!”
朱銘卻在大殿裏掃視羣臣:“爾等不知陛下深意,不懂爲何要與西夏約爲兄弟之邦。家國同構,皆爲華夏,今後西夏也是華夏,党項人亦爲炎黃子孫!”
羣臣肅然。
胡安國最先明白裏面更深層次的意義,頓時大呼:“陛下聖明,太子聖明!”
第521章 強攻和南軍司
蘭州。
楊志手裏拿着剛收到的大元帥府和兵部令:“月底出兵,不必理會西夏議和。就按咱們之前商量的,姚將軍去打振武城(古骨龍城),俺帶兵去打和南軍司。”
姚古忍不住發問:“北邊沒有友軍配合?”
“那裏不管了!”楊志說道。
种師道瞬間明白朱銘是啥意思:“太子這是一改舊宋徵夏方略,今後打算先奪取河西走廊啊。”
北宋和西夏交戰,在最近七八十年,核心爭奪區域一直在橫山方向。
北宋佔據那裏,可以依靠橫山的人力物力進攻,也能層層建立寨堡進行防禦。若失去那裏,想要攻入西夏腹地,就得跨域山區和荒漠,調集大量民夫和糧草勞師遠征。
西夏佔據那裏,同樣可依靠橫山的人力物力進攻,否則就要穿越大片荒漠地帶。
而現在,朱銘破罐子破摔了!
因爲西安州、懷德軍兩地,幾乎被西夏完全佔領,會州北部也落入西夏之手,大宋數十年征戰成果毀於一旦。
劉延慶這些邊軍將領,勉強能夠守城,根本不可能奪回失地,而且朱銘也沒那麼多錢糧供應他們出兵。
那就不管橫山了唄,隨便給點錢糧,剩下的讓他們自己解決。相關地區的武將,全部任命爲知州或知軍,軍政權力集於武將一人,實質等同於讓他們做軍閥。
這些武將做了軍閥,自然會打起精神守衛疆土,因爲那是他們自己的地盤!
劉延慶、折可求、劉正彥等人,收到任命詔書大喜過望,果然絞盡腦汁防備西夏和金國。
朱銘對他們要求不高,別被一下子打崩即可。
等平定南方之後,再跟金國穩定戰線,就能騰出手來清理軍閥了。
橫山那邊地形太複雜,朱銘不想採用大宋的戰略。
他的想法正如种師道所言,橫山先讓西夏佔着,大明邊軍守城防禦。大明的主力部隊,直接往河西走廊打,路途雖然遙遠,但後勤咻敺炊奖恪�
一旦奪取河西走廊,西夏的人口和糧食資源都將銳減,商業收入也會被打得粉碎性骨折!
這次要奪取的和南軍司、古骨龍城,都是進入河西走廊的門戶。
特別是和南軍司,那裏屬於西夏的南部戰區核心!
五月底,誓師出兵。
楊志領兵兩萬二千人,順着喀羅川(莊浪河),直取西夏的和南軍司。其中,一萬八千人是四川兵,四千人是李彥仙的雜牌騎兵。剩下的四川兵和雜牌步兵,留在蘭州駐防,隨時支援蘭州各寨堡。
姚古統兵四萬五千人,從西寧出發,順着浩門河攻打古骨龍城。
姚古的四萬五千人,是把輔兵民夫也算上,真正有戰鬥力的還不足一萬。
楊志的兩萬四千人,卻都是能打仗的!
楊志帶的民夫不多,因爲攻擊目標實在太近了。和南軍司與蘭州城的直線距離,還不足一百二十里,實際距離不到一百六十里,且全程都能順着河谷行軍。
……
卓囉和南監軍司(永登縣紅城鎮)。
好巧不巧,西夏國相李遇昌在此。
這廝去年也想撈取戰功和威望,統領西夏的西部軍團和南部軍團,出兵攻佔會州北部和西安州全境。
李乾順倚仗的遼將蕭合達,同樣參與了入侵行動,統領西夏的東部軍團,去打折可求等人的地盤。
建寧寨守將楊震,即被蕭合達所殺。
楊震之子楊沂中,現在天天鬧騰,慫恿折可求出兵給他爹報仇。
李遇昌幾乎把河西走廊的兵抽空了,由於沙漠和山區相隔,非但無法繼續進攻,甚至都不能長期供應大軍糧草。
因此他一邊讓西部軍團撤回原籍,一邊試圖跟大明新朝議和。
第一封議和信件,就是李遇昌和李察哥妥協的產物。即歸還一部分所佔領土,西夏掌握部分橫山地區,其他地方整體往前推一些,換取大明承認西夏的新邊界。
誰知幾個月過去,大明依舊沒有回覆。
而且根據商人傳來的消息,大明在蘭州、西寧屯有重兵,還發現不斷往蘭州咚图Z草。
李遇昌和李察哥立即警醒,李察哥留在興慶府看住皇帝,李遇昌跑來和南軍司召集西部、南部軍團。
西夏的西部軍團,即右廂甘州路三萬兵馬,分駐於甘州和瓜州。南部軍團,駐紮在韋州、西壽、卓囉,約有五萬人。
若是召集完成,總兵力將達到八萬!
當然,這八萬兵不能全守在和南軍司,還得分出一些去守古骨龍城。
“漢兵真的出發了?”李遇昌問道。
一個漢人打扮的商賈,跪在地上說:“來了好多兵馬,數也數不清,怕是有三四萬人,草民嚇得連夜趕來給國相報信!”
李遇昌點頭讚許:“很好,你去領賞吧。”
李遇昌心中並不擔憂,和南軍司本就有上萬兵力,他又陸續召集了近萬人,如今手裏頭的兵力突破兩萬。
三四萬漢兵來了又如何?
不說出城野戰,就算堅守城池,也夠那些漢軍喝一壺的。
李遇昌派出輕騎打探,僅過了兩個時辰,就有邊界哨所兵回來報告:“前方兩哨所,已被漢軍拔了!”
“怎沒得恁快?”李遇昌驚問。
哨所兵說道:“漢軍有一種霹靂炮,可投射鐵彈,哨所的寨牆不堅固,被擊中兩三次就塌了。”
李遇昌無法想象那是什麼炮,只當是威力較大的投石車。
他手裏沒有鐵鷂子,那些精銳部隊,皆掌握在李察哥手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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