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西夏如今的缺糧情況,其實比大明還嚴重許多。
朱氏父子只是還沒瘋狂壓榨而已,西夏卻逼着百姓交出餘糧,出兵前往漢地搶劫糧食和財貨。
特別是定邊軍、西安州(海原)方向,那裏西夏邊民極爲窮困。不管是漢人還是党項人,種地放牧都無法自給自足,必須依靠青鹽走私才能過日子。
用西夏的青鹽,換取關中的糧食、布匹,自有漢人商賈把糧食布匹呷ァ�
可在宋徽宗時期,關中糧食就已禁撸飨倪吤癫恢I死了多少,三天兩頭越界來搶糧喫!
同樣的,中國邊民也苦不堪言,朝廷鹽稅收得太重,私鹽邅硪矁r格昂貴。沒了廉價的西夏青鹽,中國邊民連鹽都買不起。
官船距離開封越來越近,遙望那城牆輪廓,李仁禮的眼神彷彿在朝聖。
東京汴梁,是這位西夏王爺的理想之都!
他希望自己這次能出使成功,從此兩國永世交好,不再有什麼連年戰爭,大家一起仁政愛民即天下太平。
這不完全是迂腐想法,而是近三十年來,西夏一直在征戰。老百姓種點糧食,都拿去打仗了,農業衰退,商業凋敝,內鬥不休,全國都盼着能息兵安穩幾年。
所以,歷史上李乾順去世,新君李仁孝繼位,立即開啓漢化改革,並且大力發展內政。
如此兇猛的改革措施,竟然沒有引起太大抵抗,反而有種型鶜w的感覺,就連党項貴族都想歇歇不打仗了。
第519章 白酒顯威
現實比朱銘預料中更順當,稍微再抬高一點收糧價格,就有商賈源源不斷呒Z而來,主要來自兩淮與洛陽盆地。
鬼知道糧食平時都藏哪兒去了!
朝廷直接買下這些高價糧,一部分留作戰略儲備,一部分折本賣給商賈。
這個操作,讓東京商賈大長見識。
只聽過朝廷低買高賣的,還從沒見過朝廷高買低賣。
這顯示了大明與大宋的不同,也昭示了朱氏父子平抑糧價的決心。哪家糧鋪敢高於官方定價出售,一經查實,就等着被抄家流放吧!
不僅抵京糧商越來越多,其他商賈也絡繹不絕。
東京大大小小的客店,已經陸續恢復營業,就連樊樓都開始營業了,只不過酒水依舊限購且價格高昂。
李仁禮四月底抵達東京,正好遇到了這番情況。
還未進城,便目不暇接。
鴻臚寺派人把他們引進城,到達地點之後問明情況,李仁禮興奮而又驚訝,問道:“這裏是都亭驛?不是都亭西驛?”
“正是都亭驛,貴使請入內。”鴻臚寺官員微笑道。
受到如此禮遇,李仁禮覺得談判肯定成功。
都亭驛是專門接待遼使的場所,後來變成專門接待金使。
像西夏這等二流國家,只能住進都亭西驛。
有啥區別?
都亭驛在東京內城的黃金地段,緊挨着朝廷各衙門和大相國寺。
都亭西驛在東京外城靠城牆的地方,旁邊是民房、藥鋪、守具所和大佛寺。
李仁禮在客房住下,看啥都覺得高級,畢竟這裏是宗主國使者的專屬。他忍不住感慨:“明國皇帝真是禮儀之君啊!”
副使曹昌庸嘀咕道:“不就是房子好些,用得着這般高興?”
李仁禮得意洋洋說:“你卻不知,自我大夏開國以來,歷任使節皆住都亭西驛,我是第一個被請進都亭驛的夏使。”
“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”曹昌庸說。
李仁禮瞬間敗興,感覺跟這姓曹的沒有共同話題。
說話之間,有官差領着雜役進來,詢問他們哪裏還需要灑掃,又說缺什麼隨時可以提出要求。
李仁禮愈發覺得心情舒暢,似乎連都亭驛的雜役,都顯得那麼彬彬有禮。
前面咱們說過,都亭驛已經改成“中央情報處”。
這裏是石元公的老巢,就連打雜的也是情報人員!
當晚,已經轉任鴻臚寺卿的許亢宗,親自出面設宴款待西夏使節。
許亢宗極有才思,正好符合李仁禮的胃口,兩人可稱得上“一見如故”。
飯桌之上,許亢宗拿出兩種酒水,一種是傳統米酒,另一種是近幾年在漢中興起的白酒(勞動人民喜歡)。
“貴使請品嚐。”許亢宗微笑道。
“好辣!”李仁禮吸氣道。
“好酒!”曹昌庸大讚。
許亢宗說:“這種酒叫燒刀子,一喝下去,便如燒紅的刀子入喉。冬日飲來更佳,只須一口便渾身火熱,凜冬大雪也不怕寒冷!而且,這種酒的釀造工藝,乃我大明皇帝陛下親手所創。”
李仁禮本來不怎麼喜歡,聽說是明國皇帝發明的,連忙又湝嚐了一口,發現果然別有滋味,於是讚道:“烈中回甘,便如仁人君子,處世剛強不屈,爲人中正平和。”
曹昌庸一飲而盡,還是那兩個字評價:“好酒!”
許亢宗趁機把米酒撤下,開始投其所好的聊天,聊着聊着就說到自己出使金國的經歷。
兩位夏使都第一次喝白酒,對這玩意兒毫無防備,還像以前喝米酒、馬奶酒一般,稀裏糊塗很快各自喝了一斤多。
而使節團的其他成員,也有都亭驛的官吏在招待,全是石元公的屬下在陪那些西夏人喝。
聽聞遼地一些州城,全城人口居然不足百,已喝得迷糊的李仁禮不禁黯然。
那畢竟是他們的宗主國!
見二人似乎同情懷念遼國,許亢宗立即舉杯說:“這一杯酒,爲死去的遼國君臣百姓而飲,願他們在九泉之下不再受金人欺辱!”
“幹了!”
曹昌庸滿臉通紅,待這一杯酒喝完,他就已經喝了快兩斤。
李仁禮身體搖晃坐着,伸手去拿杯子,撈空了好幾下,終於把長腳的杯子逮住,高高舉到半空說:“幹!”
仰脖子一飲,酒全倒衣襟上,隨着仰脖子的動作,李仁禮整個人都往後摔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曹昌庸指着躺地上的李仁禮,醉眼朦朧大笑:“舒王,你酒量不行,我……我還能喝……”
許亢宗連忙跑去攙扶,撫摸背心幫他順氣:“殿下且歇會兒。”
李仁禮喝醉了就想睡覺,耷拉着眼皮趴桌上,聲音越來越低:“歇會兒,歇會兒。”
許亢宗又提起金人在中國的暴行,酒勁上湧的曹昌庸拍桌子大罵:“無恥金狗,出……出爾反爾!說好了割八館之地,今今……今年又來反悔,還派兵過去駐守!”
“八館之地廣闊,金兵去了多少?金兵若不多,貴國也不須怕。”許亢宗順着話說。
曹昌庸說道:“金兵不好對……對付,去了怕是有一萬。那些金狗,不把咱們夏人放在眼裏,還跟李……李察哥那廝眉來眼去,皇帝陛下遲早收拾他們!”
許亢宗說:“便在開封,我也聽聞李察哥跋扈。”
“何止跋扈?”曹昌庸估計平時沒少受氣,喝醉了就開始數落,而且說話都更利索了,“那廝自從有了金人撐腰,在帝京大建逾制宅邸,還逼着陛下任用他舉薦的親信……”
石元公就坐在門外,悠哉哉提筆記載醉話。
翌日,他前去東宮當面彙報:“李察哥手握兵權,又有金人撐腰,日漸驕縱跋扈。那兩位西夏使者,都覺得西夏皇后和太子死因蹊蹺,懷疑是李察哥指使閹人和宮女乾的。此次出使,西夏是招淖h和,但有李察哥阻撓,恐怕會有些波折。”
“李乾順皇位不穩?”朱銘問道。石元公搖頭:“李察哥還不敢弒君篡權,會被西夏貴族官員羣起而攻之。以前西夏越界劫掠,能搶到許多財貨,所以官員將士都服他。但近兩年邊地漢人愈發窮困,就連邊疆寨堡都沒幾個存糧,李察哥搶到的東西越來越少。尤其是那些步跋子,皆已厭惡征戰,每次西夏出兵都須強徵。”
西夏的核心精銳,自然當屬鐵鷂子,人着堅甲,馬無甲冑,算不得具裝騎兵,只能稱得上重裝突騎。
其次是擒生軍,即國內正規部隊,平時越境劫掠也是這些人。他們經常抓捕漢人,帶去瓜州、沙州等地耕種,以此補充西夏不斷消耗的人口。
接着是步跋子,招募自山區青壯,屬於山地精銳步兵。什麼族的都有,甚至大部分祖上是漢人,更類似生活窮困的兼職僱傭兵。大宋在新佔地區,也喜歡招募這些人,歸入西軍當中的番兵序列。
最後就是撞令郎,被抓去耕種數年的漢人,感覺不會逃跑了,即徵召編入撞令郎,妥妥的炮灰部隊。
撞令郎雖是漢人,但被迫穿着西夏服飾、留着西夏髮型。他們上了戰場必須拼命,因爲逃回老家也是死,宋軍喜歡割他們的人頭領賞!
根據曹昌庸泄露的軍情,擒生軍這幾年抓走的漢人越來越少。
由於軍餉不給足,搶也搶不到多少,山區青壯也不願做步跋子,經常需要強行徵召入伍。
另外,鐵鷂子的盔甲,近二十年越來越拉跨!
這已經不是范仲淹、王安石時期的西夏強軍,北宋、遼國、西夏三兄弟一起走向衰落。
“還有,西夏缺糧,已經不能長久作戰,”石元公說道,“即便是西夏軍中,意見也不統一。大部分西夏軍將,打算放棄去年新佔的漢地,搶了人口和財貨便撤走。李察哥和少數軍將,力排凶h不願撤軍,也不準大肆擄走當地漢人。”
朱銘說道:“那就更應該打一仗再談。”
石元公又說:“西夏種地和放牧都難以自給,靠經商賺取錢財與糧食,宋夏斷斷續續打了十多年,商業已日漸凋敝不復從前。如今李察哥再啓戰端,西夏全國上下有很多人反對。只是李察哥軍中威望太高,死忠於他的將領無數。就連他孤身入城,西夏皇帝都不敢動手,生怕弄死這人之後,城外大軍會直接造反。”
這些都是石元公總結出來的,朱銘拿着醉話記錄親自閱讀。
其中關於金國派了上萬兵馬,前去駐防八館之地,這讓朱銘又憂又喜。
八館之地在山陝北部,比如榆林就是其中一館。
金國滅遼之後,對那些地方並未有效統治,依舊讓投降的遼國文武治理,只每年交多少稅就足夠了。同樣的情況,還有大片內蒙古草原,只要承諾效忠金國皇帝即可。
而今派兵一萬進駐八館,恐怕還派兵去了草原,金國明顯是攻宋不順,回過頭來想要消化遼國舊地。
一旦消化,金國將實力大增!
唯一值得高興的是,金國分兵去了那邊,今年就算南下也不會規模太大。
第520章 党項人也是炎黃子孫
李仁禮和曹昌庸兩人,那晚上直接喝斷片,醒來之後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。
他們最後的記憶,便是跟許亢宗一起閒談金國和遼國。
接下來數日,都有鴻臚寺官員陪同。先去距離最近的大相國寺,燒香禮佛,修行參禪。繼而又去城西遊湖聽曲,再前往樊樓體驗高端享受,亦至熱鬧的瓦子與民同樂。
一個個樂不思蜀!
直到朱銘那邊準備好,二人終於獲得接見,而且還是在朝會上。
大明皇帝朱國祥有“怠政”嫌疑,舉行朝會的頻率並不高,更多時候是讓內閣與通政院處理國務。
每月初一,舉行大朝會,京朝官全部都要參加。皇帝簡單總結上月的大事,再說一下本月的重要工作,羣臣可以查漏補缺發表意見,然後就在皇城喫工作餐完事兒。
每月初九、十九、二十九(逢十爲休息日),各舉行一次朝會,七品及以上京朝官才能參加。主要討論當前重要工作,或者宣佈一些重要任命。
其餘時候,皇帝和官員都不用上朝,那玩意兒太耽誤時間了。
今日正是五月初九,君臣說了些場面話,並無特殊事務要處理,因爲工作平時就能搞定。
左都御史陳東突然出列,舉着笏板說:“有人告發洛陽阜財監監正李洵,發現了舊宋官員藏在地窖中的銅錢。告發之人說,那些銅錢足有數萬貫,李洵並未上報此事,反而夥同下屬私自分贓。臣派遣御史前往暗中調查,發現此事已在阜財監傳開,李洵及其屬官卻拒不承認。臣請會同刑部與大理寺,捉拿審訊涉案人員!”
許多官員對此沒當回事兒,一些是不明情況,一些是習以爲常。
但也有一部分舊宋官員,瞪大眼睛看向陳東。因爲他們知道李洵的底細,那位是皇帝朱國祥的隨員出身啊!
洛陽阜財監是鑄造銅錢的部門,屬於第二等監,主官級別與上等縣令相當,但實際權力約等於中下縣縣令,還負責管理附近的一些百姓(一等監爲下州級,實際權力約等於上等縣)。
“此事怎未上報?”朱國祥皺眉道。
張根代表內閣出列:“內閣並未收到此事之公文。”
主管通政院的梁異額頭冒汗,因爲他也沒收到督察院公文,多半是被人私藏或譭棄了,匆忙出列道:“通政院屬官周方樹,乃李洵之妻兄,請求督察院徹查此人!”
朱國祥表情冰冷:“好大的膽子,督察院公文也敢攔截!”
朱銘突然站出來:“陛下,還是規矩有空子可鑽。今後各衙門收發公文,須得進行編號,不同的事務編爲甲乙丙丁等各組,再分組編爲甲一、甲二、丁一、丁二。只要編了號數,哪件缺失就一目瞭然了。”
“此法可行,”朱國祥點頭說,“着令刑部、督察院、大理寺,三司會同審理李洵、周方樹等涉案官員!”
羣臣不禁看向陳東,而陳東昂首挺胸站在殿中。
通政院全是朱國祥的心腹出身,周方樹自然也不會例外。那洛陽阜財監的李洵,更是朱國祥的隨員外放。
這陳東真是好大膽子,一出手就弄翻皇帝的兩個心腹!
甚至有幾個舊宋大臣看向朱銘,他們知道陳東是朱銘的人,此事不會暗含皇帝和太子的爭鬥吧?
比如李邦彥和秦檜,就表情驚疑不定,盯着朱銘一陣思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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