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朱銘的老朋友、老部下,全都獲得提拔,但用不着朱國祥當場宣佈。
比如錢忱,身爲公主的兒子,熟悉各種禮儀制度,被安排在禮部做郎官。
又如侯宣,已經很多年不見。但朱銘考進士之前,這位就跑來聽他講學,還帶着朱銘一起去勾欄聽曲,被安排在鴻臚寺裏做寺丞。
租房子給朱銘住的陸宰,前陣子被招入京城。半路在客船上,老婆還生了個兒子,已經取名叫做陸游,被朱國祥任命爲刑部侍郎。
黃龜年,禮部侍郎。
張鏜,兵部侍郎,負責銜接樞密院和兵部,把山東軍隊移交給張叔夜之後就回來。
就連朱銘做濮州太守時,受他連累被調往窮縣的那三位,由於早早投靠父子倆,這次也全部升爲知府級別。
白崇彥、鄭泓、令孤許、閔子順等人,自然更不用說。他們還要繼續在地方任職,按照一方大員的路線培養,如果實在沒那個能力,再調回中央擔任清貴職務。
並非什麼任人唯親,而是父子倆暫時不信任舊宋官員,自己手裏的班底又着實不夠用。
李綱被扔去做知州了,朱銘認爲他品行不錯,但辦事能力很成問題,需要在地方歷練歷練。
秦檜正好相反,辦事能力頂尖,但品行堪憂啊。
第501章 李邦彥的新路線
新地點新工作,腥硕夹枰獣r間來上手,衙門之間的銜接也得磨合。
三省聚議之處,元豐前叫政事堂,元豐後改名都堂。
現在,朱國祥改叫“議政廳”,是他召集重臣開會的地方。
旁邊不遠就是通政院(原爲銀臺司衙門),銀臺門內的幾處殿宇,全部劃給通政院做辦公室。
中書省衙門本來也在附近,被宋徽宗拆了建明堂,新的辦公樓直接移出皇城,搞得現在內閣沒有合適場所。朱國祥大手一揮,把祕閣北邊的殿宇,全部劃給內閣進行辦公。
可惜,祕閣中的很多寶貝,在宋徽宗逃跑時帶走了,比如王羲之、王獻之、柳公權、顏真卿、懷素等人的真跡。
議政廳內。
朱國祥坐在主位,朱銘坐在次位。
五位閣臣當中,只有种師道不在東京,張根、高景山、李邦彥、翟汝文皆出席。
這種高級會議,不需要下跪,甚至不用站着,進來便有座位在那兒。
禮部尚書孟昭有棘手的事情,需要跟腥松塘孔盘幚恚骸按笤獛浾f廢除東京廟觀,只准保留三座,但佛寺就有四座不好拆。這些佛寺皆數百年古剎,有高僧與佛寶坐鎮,若是用強恐惹輿論非議。”
不待朱國祥和羣臣發言,朱銘就不耐煩道:“哪有恁麻煩?宣德樓外盡是廟觀,必須大部分拆除。太平興國寺以趙光義的年號爲寺名,我着實不喜歡得很,便將太平興國寺給拆了。佛寶和高僧,轉移到大相國寺內!”
孟昭只得硬着頭皮說:“是。”
東京這些大型寺廟,不僅是禮佛和綜合娛樂場所,還承辦皇家儀式、羣臣宴席、接待外賓,爲趕考士子提供住宿服務等等。
許多文臣趕考時,都曾在太平興國寺借住過,強拆這裏百分之百要輿論洶湧。
翟汝文建議道:“其實佛殿、僧舍、寶塔不必拆,畢竟當初是耗費不少人力物力建起來的。元帥若要抑佛,只需縮減僧幸幠<纯伞!�
“必須拆!”
朱銘一意孤行:“僧舍區可以保留,發賣給商賈做客店酒樓。佛殿全拆了,覐R也拆了,改建爲官邸,跟八位連成一片!”
北宋前期,就算是宰相,也得自己租房子住。
例如歐陽修,租住的是破舊小屋,一下大雨就漏水不止。
後來宋神宗建了一批官邸,供八個頂級重臣居住,這批官邸被統稱爲“八位”。
覐R即拜火教寺廟位於八位官邸與太平興國寺之間,甚至尚書省、開封府衙門都被夾在其中。
拆掉太平興國寺和覐R,就能跟八位官邸連通,形成一個官邸片區,尚書省、開封府也不再被寺廟包圍。
從今往後,六部尚書及以上的重臣,必須全家在官邸居住,不準住在城內別處,免得關鍵時候找不到人,也避免重要文書遭到泄密。(宋徽宗瘋狂賜豪宅,蔡京、王黼等人都不住官邸,且直接在私宅處理國務工作。)
尚書省被取消了,那裏將改做六科衙門,負責銜接內閣和六部工作。
旁邊的啓聖院依舊得拆,把裏面趙光義的畫像,以及仙佛塑像一股腦兒清除。拆除來的空地,跟殿前司衙門合併,今後用作禁軍和五城兵馬司的總部。
雖然肯定是要遷都的,但這些官邸也非白建,今後賣給開封富豪就行。
朱銘又說:“昭明寺也必須拆除,它隔壁就是大相國寺,有一座就夠了,兩座挨在一起作甚?昭明寺那裏繁華異常,賣給富戶做商鋪!”
“是,”孟昭只有照辦的份兒,又問,“這東西景靈宮,是否該把相公與元帥的祖宗靈位放進去?”
朱國祥說:“把舊宋歷代皇帝的牌位搬出來就行,朱氏先祖就暫時別放進去了。”
朱銘也說:“朱家丟不起那個人!”
宋真宗不僅封禪泰山,還搞了一大堆類似事件。
其中一個重要工程,就是在開封和曲阜,分別建一座景靈宮,專門用來祭祀供奉軒轅黃帝。
曲阜那邊的景靈宮建成,直接把縣城都遷徙了,全城百姓搬家跟黃帝緊挨着。
而開封的景靈宮,規模也越搞越大,在不斷的擴建之下,已分爲東景靈宮和西景靈宮。宋徽宗喜歡大興土木,自然不會忘記這裏,將兩座景靈宮再次擴建並合而爲一。
北宋歷代皇帝的靈位,居然跟軒轅黃帝的靈位,同放在景靈宮裏一起供奉!
也不知他們哪來的恁大臉?
朱銘又補充一句:“景靈宮拆除大半,只保留最初建來供奉黃帝的那片。拆掉的區域,皆改爲商鋪發賣。”
拆毀廟觀,改建住宅和商鋪,不僅僅是抑制宗教,還是爲了暫時緩解就業壓力。
朱銘現在不缺錢還有一些臭名昭著的文官沒抄家呢。
城裏的那些失業人員,可以弄來在工地搬磚,讓他們現階段能夠餬口。房地產項目建成,還能再賺一筆,把前期投資也收回來了,還能讓東京商業更加繁榮。
即便今後遷都,開封也肯定不會衰落。
因爲兩江、兩浙、兩淮的各種物資,會通過吆酉冗到開封,再轉叩铰尻柲沁吶ァi_封作爲水邩屑~,將成爲一個純粹的商業城市。
孟昭又說:“舊宋太廟,已派兵查封多時,那裏頭是該換主人了。”
朱國祥、朱銘父子對視一眼,這祖宗序列不好瞎編啊。
他們穿越的時候,老爺子還活着呢,難不成把老爺子的牌位也放進去?
朱國祥說:“此事再議。”
孟昭還有一個問題:“明年是否恢復科舉?若是恢復,開春就該任免各地學官,讓他們秋天主持考試,好選出新朝的第一批舉人。”
“開春以後再說。”朱國祥手裏事情一大堆,這會兒哪顧得上科舉?
李邦彥始終沒有說話,他在觀察朱氏父子,想搞清楚究竟什麼情況。
直至散會,李邦彥默默退下,基本已經明白了:朱氏父子不喜歡宗教,甚至對祭祀和祥瑞也不熱衷,跟宋國的歷代皇帝完全就是兩個極端。
既然不喜歡虛的,今後該怎麼討好這兩位呢?
李邦彥心裏着實糾結難受,因爲他只會玩虛的,現在明顯專業不對口啊。
離開皇宮之後,李邦彥派人去請秦檜。
“爲君分憂,理所當然之事。”秦檜謙虛說。
秦檜依舊在管理西城所,清退各種莊園土地,配合地方官府安置百姓耕種。
東京城周邊,已經上萬畝土地,被秦檜給清理出來。
或許是離皇城太近,秦檜半文錢也不敢貪。李邦彥安排來的官員,也暫時不敢伸手。就目前來看,找不出絲毫漏洞,反而辦事效率極爲驚人。
李邦彥大概說了一些今天的會議:“會之且說說,今後該怎樣輔佐君上?”
秦檜認真思考道:“經略與元帥要什麼,吾等身爲臣子便做什麼。佛道之事,萬萬不可再碰。晟詞祥瑞,也儘量不要再獻。”
“但我可以做什麼?”李邦彥問道。
秦檜說道:“元帥常言民爲邦本又有道用之論。且此道非同一般,不僅有大道,還有許多小道。大儒們崇尚大道,對小道並不在意,李相爲何不獨從小道下手?”
“小道?”李邦彥沒聽明白。
秦檜解釋說:“醫、算、工、農!暗中尋找精於這四事者,獻予經略與元帥,必可獲得奇效。”
李邦彥不禁頷首:“有道理。”
秦檜又說:“可建議重開東京城內的醫學校、算學校,再創立一家工學校、農學校,此必合經略與元帥之心意。”
李邦彥大喜:“俺果然沒看錯人,會之有大才也!”
秦檜繼續說:“胡安國的學問,跟元帥的學問,有很多近似之處。但是,也有不少迥異之言,李相可與胡安國商討,讓他順着元帥興盛道用之學!這纔是新朝的大道,能成此事,元帥當視李相爲肱骨。”
李邦彥拍手讚歎:“會之有宰相之才,今後定爲首輔!”
兩人又說了一些細節,李邦彥親自把秦檜送出門。
獨自回到書房,李邦彥越想越興奮,他已經找到未來的固寵之道。
朱銘的道用學問,融合了新學與洛學,因此二程和王安石都不能批判。但必須樹一個靶子,才能彰顯自己的用處,李邦彥樹的靶子當然是蔡京。
他決定寫兩篇文章,一篇批評蔡京把王安石的新學理解錯了,一篇闡述洛學與新學的大道共通之處,以此來爲朱銘的道用學搖旗吶喊做開路先鋒。
寫劇本李邦彥很拿手,寫這種文章他卻夠嗆,必須請大儒胡安國來捉筆!
第502章 拆大戶了
官員們離開之後,父子倆溜達去明堂。
這破地方修得過於恢弘漂亮,而且周邊附帶大面積花園,現在都不知道該用來幹啥。
“曹家、向家、韓家,是第一批確定拆分遷徙的家族,”朱銘說道,“這三家佔地太廣,遷徙到別處後,不可能按畝給田須得找些由頭抄沒大半田產。”
朱國祥問:“罪名很好找吧?”
朱銘說道:“只要有心,罪狀能查出一大堆。而且有很多土地,他們也拿不出田契,這種直接予以沒收便是。”
“那就動手。”朱國祥毫不猶豫,哪有半點仁慈?
曹家是曹彬的後代,向家是向敏中的後代,韓家是韓琦的後代。
前兩家在京畿佔地最多,而且不斷跟趙宋聯姻,歷代皇帝都會大量賜田給他們。
拆分遷徙這三家,土地沒收上來,京畿路的土地兼併問題,就能解決掉一小部分。西城所和金兵造成的後果,也解決了一部分兼併問題,不少中小地主直接沒了,大地主則是舉家逃去外地。
朱銘說道:“陸續回來的地主,須出示田契。但凡拿不出田契的土地,分給佃戶、農民和流民。”
朱國祥擔憂道:“你這個命令操作空間太大,會不會造成官吏趁機勒索小地主和自耕農,反而幫助大地主趁機兼併更多土地?”
“肯定會造成一定時間的混亂,”朱銘卻是已經舉起屠刀,“多派無根底的年輕官員,在京畿路擔任監察御史,讓他們暗中查訪這道命令的執行情況。一可趁機培養更多合格御史,他們在京畿路歷練出來,再派往全國執行任務。二可趁機懲治貪官污吏,把京畿路的吏治搞得更清明。三可趁機對京畿大地主開刀,規模特別大的家族進行拆分遷徙,規模適中的則抄沒多餘田產!”
朱國祥笑道:“這一套搞下來,暴君之名就有了。”
“對於開國君主來說,這種手段只能算溫和的。”朱銘毫不在意。
朱國祥說道:“其實東京城周邊數十里,土地兼併不算嚴重,真正嚴重的是數十上百里開外。曹家、向家、韓家的田產,也多在數十里開外的地方。”
朱銘倒是沒有認真調查過:“是這樣嗎?”
朱國祥點頭說:“當初在東京做官的時候,我就已經簡單摸查過。北宋的東京周邊土地,經歷了校獵、耕種、園圃三個時期。”
朱銘乖乖聆聽,並沒有插話打斷。
朱國祥詳細說道:“北宋開國之初,屬於校獵時代。當時地廣人稀,東京城周邊可以隨便打獵,到處都是荒蕪的山林和平地。那時招募流民開墾,農業非常粗放,以生產主糧、雜糧爲主。”
“澶淵之盟後朝廷加大力度安置開荒。僅過了二三十年,東京周邊的荒地越來越少,皇帝校獵都找不到空地進行。每次進行大規模軍隊檢閱,還得免除京畿田賦,因爲會踩傷農作物。東京周邊的中小地主,也是那時大量產生的。”
“爲什麼說東京周邊數十里內,土地兼併不太嚴重呢?因爲隨着城市繁榮,城郊農業很快進入園圃時代。東京水咚耐ò诉_,主糧可以對外購買,城郊農民紛紛轉向花卉、瓜果、蔬菜等經濟作物種植。這些作物附加值較高,而且種出來就能賣掉,只要不遇到天災絕收,農民破產的情況非常少。”
“而城郊農民不斷生育子女,子女不斷分家析產,導致田產分得更細碎。就算兼併出規模更大的地主,也很快又分家了。高附加值的經濟作物,讓單位土地可養更多農民,東京城郊大概是全國小農經濟最繁榮發達的地方。”
“就沒有大族去染指城郊土地?”朱銘問道。
朱國祥說:“當然有,但做起來很困難,而且影響特別不好。北宋皇帝給勳貴宗親賜田,也會特意繞開城郊,挑幾十裏外的田產賜出。反而是楊戩和李彥這兩個太監,行事毫無顧忌,括了不少近郊園圃作爲皇莊。”
“那平時常說的京郊土地兼併是怎麼回事?”朱銘好奇道。
“那是宋初的官方屯田,還有專門的廂軍做屯田兵,”朱國祥說,“這些屯田已被勳貴佔爲私田,屯田廂軍早已淪爲佃戶。什麼藉口都不用找,直接沒收了就是,他們肯定拿不出田契,全部分給本地耕種的佃戶。那些土地在宋初皆荒蕪,本就是佃戶們的祖宗開墾出來的。”
朱銘拍手道:“這樣多管齊下,整個京畿路的土地兼併問題就解決了!”
在京郊括田確實很麻煩,宋神宗想在城南搞一千畝地,甚至專門讓禮部出面尋找藉口。
禮部官員們尋章摘句,最後在《國語》找到相關內容:“王耕一坺,庶人終於千畝,廩於籍東南,鍾而藏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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