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還得先建一個先農壇,再設立神倉,安排專門的官員和士兵,這樣才終於搞出千畝皇莊,原有農民全部成了皇莊裏的佃戶。這些土地,基本用來種蔬菜瓜果,直接供應給皇宮裏的貴人。
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,東京城郊還出現不同種類的經濟帶。
西郊環境優美,多種水果和花卉,是城裏人遊玩踏青的好地方。
東郊水甙l達,沿河多有倉場,呈半商業半農業狀態,大量種植蔬菜。
東南環境惡劣,成爲墓地聚集區,周邊大量養殖牲畜。
北郊人煙稀少,土地因黃河氾濫鹽鹼化,分佈着許多草場。少數草場搞養殖,多數草場被天駟監徵用,用來作爲皇家養馬場的地盤。
種主糧和輔糧最多的地方在南郊,土地兼併最嚴重的也是那裏,因爲皇帝帶頭在那邊圈地。
……
內延福宮。
古三領着一羣親衛進去,來到駙馬曹晟居住的院落:“曹晟,趙金奴,你們可以回家了!”
曹晟大喜,帶着妻子出迎,躬身作揖拜謝:“多謝將軍!”
“用不着謝俺,回家你就知道。”古三幸災樂禍。
隨着這對夫妻離開延福宮,其他皇室、駙馬、宗子們,紛紛聚攏打聽什麼情況。
曹晟走在半路上,就被領去東宮那邊,發現自己的族兄曹曚也在。
曹曚已經四十多歲,早年還出使過遼國。
朱銘圍困東京城的時候,曹曚是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,名義上統領趙桓的親衛騎兵(實際沒啥騎兵了)。
“拜見大元帥!”
二人磕頭便跪,生怕朱銘找他們麻煩。
朱銘開門見山道:“伱們曹家,世代與趙宋通婚,理應與國同休纔對……”
這話一出,嚇得兩人臉色發白。
“不過,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。”朱銘露出和藹的微笑,那笑容怎麼看怎麼瘮人。
曹晟恐懼道:“請元帥郎君明示。”
朱銘說道:“京畿路土地兼併嚴重,尤以曹氏田產最多,我打算拆分曹家遷往各地。”
曹曚解釋道:“曹家已分出很多支,產業跟主宗不爲一家,土地也早就分成十幾份,互相之間各不干擾。”
朱銘說道:“曹晟是駙馬,可以帶着舊宋公主,拿回原本奴僕數人,擁有南郊田產三百畝,以及南郊宅院一處。曹曚可編入五城兵馬司,負責東京外城其中兩廂的治安,拿回原有奴僕數人,賜東京外城民宅一處、店鋪一間。”
條件給得夠摳門的,但前朝勳貴能有這種待遇,已經算是非常幸吡恕�
“要辦什麼事?元帥儘管吩咐!”曹晟當即答應,因爲他原本是要跟公主一起去種地的。
朱銘說道:“你們兩個對曹家很熟悉,除了你們之外,曹氏族人全部離開京畿路,至少要分開遷到八個縣去居住!此事配合開封府,辦得越快越好。曹氏田產全部留下,曹氏各支湊出二百萬貫浮財上交,店鋪等資產也得全部充公,其餘財產允許他們帶去新的地方。”
曹曚吞吞吐吐道:“這……這他們恐怕不會答應。”
“你們也可以不配合那我就只得派兵抄家了,”朱銘威脅道,“我這是在儘量給曹家留幾分餘地。”
曹晟咬牙發狠道:“請元帥給俺五百兵馬!”
朱銘點頭微笑:“可以。”
曹曚暗自嘆息:“請元帥給俺一百兵馬就夠了。”
兩人爲了在東京卑微活着,一個今後可以做京郊小地主,一個今後可以做外城治安官,分別帶着軍隊跑去找曹氏族人的麻煩。
兵馬四出連嚇帶哄,逼着曹氏各支,交出宅邸、店鋪、浮財、土地。
有幾個不願配合的,一家老小直接抓了扔進大理寺!
接下來又是向家和韓家,同樣的套路,同樣的待遇。
“你家的宅邸,可以保留下來,”朱銘對韓詔說,“抄沒韓家的所有店鋪,你可任選一家據爲己有。除了你父母兄弟,其餘韓家人必須全部離開京畿路!”
韓詔硬着頭皮領差事:“是!”
他是真夠幸叩模郧案佩X忱鬥雞走狗,跟朱銘的關係還不錯,也曾一起去逛過勾欄聽戲。
不等開春,冰天雪地,京畿路三大豪族就被迫遷徙。
想聚在一起走都不行,爲了防止他們今後抱團,每批族人不得超過二十個,彼此移居地至少要隔三個縣。
沒有搞得太血腥,但執行起來極爲嚴酷,把舊宋官員給嚇得不輕。
當然,大家都沒有往拆分大戶那方面想,純粹是覺得這三家跟趙宋牽扯太深,所以纔會引起朱氏父子的忌憚。
明年,還會繼續拆分,洛陽那邊的也一起!
第503章 胡安國的學術思想
三大家族被分拆之時,胡安國把文章給李邦彥送去。
李邦彥看了,頓時有些生氣:“俺雖不學無術,卻也是太學上舍出身,胡先生爲何這般糊弄於俺?”
“非是糊弄,”胡安國說道,“不復《春秋經》,則洛學與新學無法相合。”
“你別管什麼《春秋》,先把文章給俺做出來!”李邦彥懶得胡攪蠻纏。
胡安國卻說:“李相公身爲閣臣應該高屋建瓴,而非事事迎逢。大一統,通三統,此新朝之大事。在通三統的時候,李相公有的是機會做事。李相公所言醫、數、工、農,皆可列於三統當中。”
李邦彥聞言沉默,重新閱讀這篇文章,讀罷之後仔細思索,隨即說道:“且帶你入宮去一趟。”
胡安國的文章確實重要,它牽扯到新朝開國的法統和政策。
朱銘讀完文章,溜達着去找爸爸:“這個胡安國的學術野心好大,他已經脫離了低級趣味,金錢和權勢不是他的追求。他想要把自己的學術思想,作爲儒家正統傳播天下,今後世世代代都奉他爲宗師。”
“他在歷史上很有名?”朱國祥問道。
朱銘說:“四書五經裏有《春秋》,這你是知道的吧?”
朱國祥點頭道:“當然知道。”
朱銘說道:“明代科舉的《春秋》教材,實際就是胡安國的《春秋傳》,直到清朝編修《四庫全書》才改過來,但清朝的主流春秋思想依舊源自胡安國。他率先把‘天理’引入春秋經,忠君是天理,三綱是天理。在他以前,忠君可以不是天理,三綱也可以不是天理,忠君與三綱都能辨證討論。”
“難怪他的書能做明清科舉教材,做皇帝的當然喜歡得很。”朱國祥恍然大悟。
“見一見吧,”朱銘說道,“他那無條件的忠君理論,是以南宋初年爲背景提出的,是爲了幫趙構收攏兵權和人心。如今沒有經歷靖康南渡,我估計胡安國的學術思想,會跟另一個時空不太相同。”
朱國祥說:“那就見見。”
父子倆在祕閣的一處偏殿,召見李邦彥和胡安國。
一番拜見問候胡安國開始說正題:“今河北有僞帝,東南有趙佶,荊湖有鐘相,又有西夏、金國等夷狄。二位聖人若建新朝,當大一統、通三統,方可立不世之偉業!”
朱銘說道:“老調重彈而已,就沒有些新論?”
胡安國說:“新調很多,須編撰一本《春秋傳》來詳細闡述。”
胡安國的《春秋傳》,跟《左傳》有幾十上百處不同,有些地方甚至跟《左傳》道理相反。
“那就說說伱的大一統、通三統吧。”朱國祥開口道。
胡安國闡述道:“統,治也。《禮記》:天無二日,士無二王,國無二君,家無二尊,以一治也。即大一統之義也!《漢書》又言,春秋大一統者,六合同風,九州共貫也。經略應該儘早稱帝,再頒佈綱紀,以確立自身法統,天下餘者皆爲宵小。”
儒家的“大一統”,首先是國無二主,全國只能有一個最高主權、一個最高領袖,不能有國中之國和分封勢力。其次,是禮制、法律、文化、度量衡等等,必須有主體標準,即所謂“六合同風”。
至於領土統一,那純粹屬於順帶的,“大一統”皇帝有權力也有責任收復失地。
朱國祥點頭道:“此言有理。”
胡安國又說:“大一統者,通三統爲一統,周監夏商而建天統,教以文,制以文。春秋監商周而建人統教以忠,制尚賢也。”
這話的意思是,周朝雖然取代商朝和夏朝,卻也繼承融合了夏商兩代的傳統,並以此爲基礎改革出更高級的文明。
“通三統”是中華文明生命力所在,也是在建立新朝時,儒家重點追求的目標,核心總結就八個字:繼往開來,推陳出新!
即便是遼、金、元、清等少數民族政權,在入主中原之後,也會在儒家的引導下,不由自主的“通三統”,以此延續中華文明的古老傳承。只在實際過程中,有深有湺眩热缭蜏得很。
中華文明對於外來勢力的超強同化力,其實就是儒家的“通三統”在刻意引導。
胡安國說:“唐的租庸調已不堪用,因此宋繼承了兩稅法,新朝若採用兩稅法,就可視爲通三統之體現。這只是其一,若高屋建瓴,便是那三統五時。”
朱銘對《春秋》理解不深,對春秋公羊派理解更少,因此非常罕見的沒有再說話。
朱國祥問:“何謂三統五時?”
胡安國詳細解釋道:“三統五端,化四方之本也。五端便是五時,元年春王正月,公即位是也。元,氣之始;春,四時之始;王,受命之始;正月,政教之始;公即位,一國之始。始正則本正,本正則無不正,於是可以君天下、臨四海,統四方之政。”
“即位之年,必稱元年,此明人君之用也。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,天之用也。至哉坤元,萬物資始,地之用也。人君成位乎其中,則參天地之用,天地人合一是也。體元者,人主之事;調元者,宰相之職……”
“停!”
朱銘張口打斷:“說些有用的,別扯這些虛頭巴腦的。”
胡安國很不喜歡朱銘的交流方式,但也只能老老實實整理措辭:“元之體爲仁,體元乃人主之事。仁即心,人心惟微,道心惟微。建立萬法、酬酢萬事、師馭萬夫、統理萬國,皆此心之用也……”
朱銘撇撇嘴,搞半天就說這個?
簡單歸納就幾句話:元乃五時之首,新君上位,第一要務是體元,而元的精神是仁心。因此,新君首先要立仁心,將那人心合於道心,定下一個以仁治國的基調。
而且胡安國說來說去,不斷強調“心”的作用。
一邊講良知,一邊談心性,而且主張窮萬物之理,還要搞經世致用,就差沒有講出“致良知”和“知行合一”了。
其核心理念,有些類似陽明心學之事功學派思想。
但胡安國的湖湘心學,確確實實屬於陽明心學的老祖宗。而且系統更加完備,只是缺少合適的方法論,無法有效探究萬物之理。
以春秋公羊派爲基底、以研究物理爲途經、以經世致用爲目標的……心學,這是什麼四不像的學術理論?
而且,胡安國不僅追求大一統、大復仇,還把大一統、大復仇總結爲“天下爲公”。
極度忠君,三綱五常,不過是實現天下爲公的手段!
由於缺少了靖康南渡的經歷,胡安國雖沒有強調極度忠君,卻又特別着眼於“通三統”。
也即目標改了,南宋時他想幫趙構收攏兵權,從而達到收復北方失地的追求。
而現在,他想輔佐朱氏父子,恢復漢唐盛世之圖景。
李邦彥一言不發在旁邊聽着,胡安國滔滔不絕闡述觀點,足足說了一個多小時。
說話之間,李邦彥暗中觀察父子倆的反應。
朱國祥從始至終都認真聆聽,偶爾還會露出思考的表情。
朱銘則顯得非常奇怪那表情似乎在聽戲,聽到精彩處也會報以微笑。
“時候不早了,改日再聽胡先生講經。”朱國祥用上了尊稱。
李邦彥聞之大喜,覺得自己把胡安國帶來是正確的。
“臣告退。”胡安國作揖道。
李邦彥與胡安國躬身退下,偏殿裏只剩父子二人。
朱國祥問:“感覺怎樣?”
朱銘說道:“以前我對南宋的湖湘學派不瞭解,只知道對理學和心學都影響極深。今天仔細聽了一場,有點刷新三觀的感覺,這玩意兒是非常高級的事功派理論啊。反倒是強調什麼忠君思想、三綱五常,屬於這一派最微不足道的東西,後來那些皇帝們捨本取末了。”
朱國祥卻說:“忠君與三綱,又不是胡安國發明的,他只不過追究更極端而已。而且他今天也沒強調忠君,估計是靖康南渡才添加的,當時國家危難,需要通過忠君來凝聚民族向心力。這個人可以用,今後做禮部尚書很合適。”
“他那些學問,我可不會用來做官學,頂多選取其中的一些,”朱銘說道,“他雖然強調研究物理,但也強調心性作用。心性這玩意兒太虛,而研究物理又太困難。他的學問發展到極致,徒子徒孫肯定避實就虛,整天談論心性而忘記物理,跟王陽明的徒子徒孫一個德行。”
朱國祥說道:“先提拔他做禮部侍郎?”
“可以,”朱銘說道,“順便讓他專職籌備登基大典吧。”
朱國祥笑道:“真要稱帝了?”
朱銘說道:“聽他講了一堆,登基確實重要,可以凝聚人心佔據大義。至少,四川過來的官員將士,都盼着朱院長您登基呢。這個皇帝位子,恐怕你要當得久些,可不能一兩個月就退位了。”
“隨便吧,”朱國祥道,“但事先說好,我最多當到滅了宋徽宗和鐘相。時間拖久了,一把年紀退位有什麼意思?我還想着舒舒服服養老呢。”
第504章 高太尉回京
隆冬大雪,高俅帶着兩千禁軍回開封。
這兩千禁軍士卒,已經被張鏜卸了兵甲,再扔給他們每人一套紙衣禦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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