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商禮是修改夏禮而制定的,周禮是修改商禮而制定的,禮的形式不斷改變,但禮的內涵萬世不變。
朱銘的意思是說,大家都盯着“不變”,但他卻關注於“改變”。
胡安國心中一驚,不只是他,很多官員都開始惴惴不安。
朱銘根本就不是在跟大家商量,而是在發表宣言:老子要改規矩了!
改的可不僅是天命轉移的規矩,肯定還有很多別的規矩。
什麼祖宗之法不可廢?
孔子的“所損益”三個字,就爲變法派提供了彈藥。守住禮法的內涵不變即可,剩下的具體表現形式,可以隨着時代變化而改進。
精神內涵不可變,是禮之本、禮之常。
繁文縟節可以變,是禮之末、禮之變。
這符合儒家經義。
朱銘說道:“天命,是我父子匡亂世、濟百姓,以天人感應而自行流轉。與那趙宋何干?讓趙桓禪位,難道不像是乞討得來?也不能說乞討,更像逼着他交出寶物,就活像是從他手裏搶來的。如果要敬天告民,登極大典就足夠了,何必畫蛇添足行禪讓之禮?”
朱銘盯着胡安國說:“你且說說三代以下,哪個皇帝禪讓是自願的?強逼舊君禪讓,還三請三辭,這有半點敬的意思嗎?非但不敬,還欺天愚民!你自認爲知曉禮之本末,實則在捨本逐末!”
“不敢!”
胡安國連忙低頭否認,他知道朱銘在詭辯,但詭辯得也有些蠻橫道理。而且以現在兩人的身份,有些事情不能亂說,朱銘必定能夠贏得辯論。
腥丝聪蛑靽椋肼犅犨@位什麼反應。
可惜沒有任何反應,朱國祥笑呵呵坐在上面,如同一尊泥塑的彌勒佛。
趙宋舊臣俱皆駭然,原來真正主事的是朱元帥,朱經略在這種時候居然不發表意見。
今後不會發生玄武門之變吧?
玄武門之變,深層原因就是李淵與李世民的矛盾。
朱國祥終於還是說話了,溫言細語道:“禪讓之禮,可以不用,有登極大典即可。如今宇內未平,也可先不稱帝,明年元旦當稱王建制。所立官制,也與舊宋不同。舊宋先用三省六部制,再改中書門下制,複用三省六部制。改來改去,莫衷其是,反倒弊病橫生。吾兒且說說。”
朱銘接過話頭:“新的制度,叫閣部院制。”
“各殿大學士,組建內閣,皆爲閣臣。閣臣之首,爲首輔,也可視爲太宰、左相、首相。閣臣之次,爲次輔,也可視爲少宰、右相、次相。其餘閣臣,等同於副宰相。”
“御史臺,改爲督察院。”
“銀臺司,改爲通政院。”
“樞密院,保留不變。”
“一閣三院六部,此爲新朝之中樞。”
父子倆沒有增加部級機構,依舊是六部,財權歸於戶部。
宋代有個三司使,別稱“計相”,乃首席財政大臣。很快就畸變爲龐然大物,上欺宰相,下壓六部。連軍事都能插手,打仗前先考慮財政得失,還造成大規模職權重疊,元豐改制時重點予以廢除。
有這前車之鑑,朱銘自然不會再設。
至於通政院,就是明代的通政司。這玩意兒在明初權力極大,是皇帝處理朝政、溝通內外的主要機構,六科不過是通政司的下屬部門。
內閣出現之後,第一件事就是侵奪通政司大權,接着又收編翰林院,繼而再轄制六科——整個過程,用了上百年時間,內閣終於誕生權相。
如果通政司正常咿D,就不需要什麼司禮監了。
朱銘又仔細講述“一閣三院六部”的權責劃分,羣臣爲之駭然,就連張根、高景山都頗爲震驚。
一旦這種中樞構架落實,皇權將達到一個頂峯,宰相的權力被大大制約。
這跟宋徽宗的任性妄爲不同,宋徽宗靠破壞制度搞一言堂,而朱氏父子則是將皇帝集權制度化。
與此同時,一掃趙宋的中樞弊病。
中央機構不再冗餘職權劃分也更明確,六部不再是宰相的應聲蟲。
正常咿D下的閣部院制,六部尚書可以藉助通政院,跟內閣那些宰輔們掰掰手腕。
第500章 要職任免
翟汝文是趙桓提拔的翰林學士,聽說“一閣三院六部”裏沒有翰林院,忍不住問道:“敢問大元帥,翰林院會取消嗎?”
“不會,”朱銘說道,“但權責有些變化。”
翰林院這玩意兒,在唐代中前期,連正經官署也不算。裏面個個都是人才,專門陪皇帝休閒娛樂,說白了就是天子養起來的幫閒。
安史之亂以後,皇帝誰都信不過,開始重用身邊這羣人,兼職擔任顧問,並且參與起草內製。
宋代元豐改制,翰林學士成了正三品。帶“承旨”字樣的,乃皇帝顧問兼起草內製;帶“知制誥”字樣的,只能起草內製且不能兼任其他職務。
內製即皇帝親發的特殊詔書,冊封皇后太子,提拔宰相尚書,又或者大告天下百姓,這種聖旨都屬於內製範疇。必須由“翰林學士承旨”或“翰林學士知制誥”來寫,他們如果死活不願動筆,那就只能擼掉了重新換人。
朱銘爲了保證通政院不被內閣奪權,把翰林院的內製起草權,移交給了通政院那邊。再將外製(普通詔書)起草權,交給內閣下屬的制敕房。
父子倆搞出的內閣,權力接近景泰、弘治、正德時期,擁有巨大的權力卻又被制衡。
而通政院,則是弱化的司禮監外加強勢六科,又有朱元璋時期通政司的影子。
這麼比喻吧,內閣是長老會,通政院是辦公廳,六部是各部委。
督察院則是大殺器,直屬於皇帝領導。只要是督察院的品官,級別再低也需要皇帝親自任命,內閣和吏部只有推薦權。新皇帝想要整頓朝堂,督察院便是一把利刃,輕輕鬆鬆就能割開口子。
見翟汝文還是有些不懂,朱銘詳細說道:“今後的一榜進士,必先入翰林院,借調去內閣或通政院觀政。再履任地方知縣,升爲知州至少做滿三年。再酌情繼續主政地方,或轉六部職,或轉中書舍人,或爲侍讀、侍講,若回朝堂還要兼任左右春坊職。”
“臣明白了!”翟汝文不再言語。
翰林院就是個儲才部門,多半會出很多宰相。
但跟明代的翰林院相比,朱銘又進行了改動,那就是必須做地方官。
翰林官的升遷途經都定好了——
先做翰林院初級官員,借調去內閣或通政院實習,熟悉國家的整體咿D情況。
再去做知縣、知州。
根據具體情況,可繼續升爲知府,也可調回中央。回到中央之後,或在六部做司級官員,或去內閣做高級祕書,或在皇帝身邊做低級顧問。同時,兼任春坊職務,也就是東宮屬官,跟太子建立關係。
當然,也有留在翰林院編書的。
可以選擇一直搞學術,這種只能去禮部升任特殊職務。如果想要更大的發展,必須做地方官進行歷練。
朱國祥宣佈到京之後第一個任命:“舊宋翰林學士翟汝文,可爲閣臣,宰輔政事。”
“臣,謝恩!”
翟汝文欣喜若狂,他居然做了副宰相。
舊宋官員羨慕不已,可又能夠理解,誰讓翟汝文是朱元帥的座師呢?
秦檜也是大喜,翟汝文不僅是朱銘的座師,還是他秦檜的座師啊。
甚至他們關係更密切,秦檜在密州當校長時,翟汝文也被貶爲密州知州。秦檜當初能夠考取茂科,在官場打個翻身仗,還是翟汝文推薦應試的!胡安國能在南宋成爲秦黨黨魁,也跟翟汝文有關。
翟汝文介紹遊酢(程頤的學生)跟秦檜認識,遊酢又跟胡安國是好友。遊酢對秦檜推崇備至,胡安國跟秦檜神交十多年,見面之後立即盡心幫忙。
秦檜沒做奸相的時候,所有人都對他評價極高。
第一個評價是“善於鄙事”,既秦檜擅長處理公務、俗務,不管遇到什麼公私事務,反正交給秦檜辦肯定沒問題。
另一個評價是“才博而周”,不僅事情辦得漂亮,而且還博學多才,做人周到能讓大家都滿意。
秦檜原形畢露之後,胡安國選擇繼續合作。
而翟汝文呢?直接跟秦檜絕交!
他被秦檜召回朝堂僅兩個月,就選擇辭官隱居,後悔自己看走眼,提拔了這麼個玩意兒。
朱國祥繼續說:“舊宋保靜軍節度使种師道,可爲閣臣,宰輔政事。”
种師道不在,給楊志做參秩チ恕�
种師中卻已回東京,此刻出列代替兄長謝恩。
兩位閣臣,一個是朱銘妾室的爺爺,一個是朱銘的座師,看似都是在給朱銘面子。
其實吧,种師道代表西軍將領,甚至可以代表全體趙宋武將。給他一個副宰相職務,可以讓趙宋武將安心,姚古、劉延慶、折可求這些人,在交出兵權的時候能更利索。
而翟汝文則代表東京降官,至少得給這些降官羣體,安排一個副宰相職務。在安撫降官的同時,翟汝文的座師身份,又能讓四川班底沒怪話可說。
李邦彥有點着急了,怎麼還沒到自己?
果然,朱國祥說出第三個閣臣名字:“舊宋少宰李邦彥,可爲閣臣,宰輔政事。”
“多謝相公恩典。”李邦彥大喜。
這貨畢竟在奪取東京時立下大功,而且在趙宋就是宰相,不給個閣臣噹噹說不過去。
他若是能消停,這輩子或許可以善終。
但估計消停不了,就看到時父子倆誰來動手。
一共五位閣臣,張根首輔,高景山次輔,李邦彥排第三,种師道排第四,翟汝文排第五。
真正能拿主意的,其實也就張根、高景山二人。
朱國祥又說:“梁異,你來做通政使,執掌通政院。”
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出列,年輕得讓無數人感到驚愕。
這位是朱國祥的首席大弟子,甚至算半個義子,當初跟着朱國祥一起抵京,還幫朱銘管理過的煤炭鋪子。起兵之前,實際管理大明鄉,接着又協助朱國祥管理四川。
別看不到三十歲,梁異其實是最熟悉朱國祥行政風格的人,他來當中央辦公廳主任再合適不過。
朱國祥繼續說:“陳東,你做都御史,執掌督察院。”
陳東同樣年紀輕輕,估計是這幾年多了歷練,變得比以前更加沉穩,領差事的時候居然面無表情。
接着是吏部尚書,交給李含章擔任。
李含章已經快四十歲了,但相比起這個職務,依舊顯得過於年輕。
連續三項任命,終於讓腥擞浧饋恚@特麼是一個全新的朝廷,從裏到外都透着股新銳之氣。
六部尚書,陸續點名。
兵部尚書趙遹,趙宋宗室,拿下四川之後歸順。
戶部尚書錢琛,一個捐錢買官的商人。
禮部尚書孟昭,落第士子,大明村的首席村學老師。
刑部尚書柳瑊,原爲利州路提刑使。當時攻破漢中,俘虜一堆官員,殺了幾個臭名昭著的,也被朱國祥招攬了幾個。此後這些人都在四川任職,柳瑊是其中政績最優異的。
工部尚書趙佺,北宋世紀工程豐利渠的締造者,目前被罷職在家鄉養老。但他的兒子趙逢吉,設計修建了漢中山河堰,目前正在考察荊北地區,負責整治荊北水患和沼澤問題。
當唸到自己的名字時,錢琛感動得直接落淚,趴跪在殿中大呼:“多謝經略相公栽培!”
腥硕加X扯淡,這反應也太土包子了。
按照宋代禮制,官員不準在大慶殿因私事下跪,之前的勸進倒是可以跪一跪。
錢琛纔不管這些,他已經無法思考了。
一個生意都懶得管,捐了錢糧做閒官,不在家裏蹲着,眼巴巴跑去山區上任的傢伙。現在突然做了戶部尚書,你猜他到底有多激動?
孟昭也差不多,甚至有些惶恐。
他懂的禮儀不多,對《禮記》也研究不深,這禮部尚書能夠勝任嗎?
“徐敷言,伱來做翰林學士,執掌翰林院,”朱國祥說道,“趙佶留下大量典籍,你挑選一百二十個舊宋官員,去整理這些文字東西。另外,籌備編修《宋史》。”
“是!”
徐敷言心裏其實有點不高興,他是跟柳瑊一起歸順的,而且官位還比柳瑊更高。
可現在,柳瑊執掌刑部,他卻只能執掌翰林院,一個被削弱權力的翰林院。
李邦彥忍不住扭頭看向石元公,咋這位當代孔明啥都沒撈着?
石元公卻面帶微笑,自己身爲元帥的心腹,手底下掌握着無數細作,豈是尋常官職能比的?
別看李邦彥做了副宰相,可在他石元公面前,始終得裝孫子纔行。
“朱銘,”朱國祥側頭看向兒子,“你來做樞密使,開府儀同三司。”
朱銘終於站起來,站到殿中去謝恩。
上一篇:大国院士从学霸开始
下一篇:诡异命纹:开局铭刻十大阎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