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408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被朱銘強制退伍的舊宋將士,也能分到一些土地。

  最後就是鼓勵東京城內的無業遊民,讓他們到鄉下學着種地。

  這裏面,除了退伍士兵是無償分田,其餘百姓全部屬於賒購田產。他們的種子、農具、土地,皆以賒欠的形式獲得,每年收糧之後分期還款。無息,低價,遇到災年還能獲得減免。

  基本辛苦耕種十年,就能把所有欠款還清,到時候田產就徹底屬於自己。

  朱家父子之所以這樣做,並非貪圖那幾個錢財,而是爲了讓將士們心理平衡。他們賣命打仗才獲賜田產,普通百姓爲啥就可以白給?

  呂頤浩在轎子裏閉目養神,不知過了多久,轎子輕輕落地,轎伕喊道:“相公,東華門到了。”

  呂頤浩鑽出去付錢,來到東華門外。

  守門侍衛喊道:“出示腰牌!”

  呂頤浩拿出一張木製的空白牌子,這種木牌最近發了很多,刻着大元帥府的標記,是專給舊宋無差官員的憑證。

  “呂先生安好!”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官員拱手。

  呂頤浩轉身回禮:“不知閣下尊姓大名?”

  年輕官員說:“舊宋戶部右曹員外郎陳師尹。”

  “原來是陳郎官。”呂頤浩隨口寒暄,他根本不認識這種小官,雖然這官職已經不算小了。

  陳師尹也只禮節性問候他還瞧不起呂頤浩呢。

  幾十年前,他的祖輩遷到潁川定居,雖然不怎麼跟主宗聯絡,但家譜肯定還對得上。論起輩分來,朱元帥的老師陳淵,還是他剛出五服的族兄,今後續上關係肯定能得重用。

  二人說話之間,又是一頂轎子過來。

  一個年約五十歲的男子鑽出,此人名叫蘇燁,原爲禮部侍郎,他主動作揖問候:“見過呂先生,這位小友也有禮了。”

  陳師尹面無表情拱手,呂頤浩直接把臉轉開,似乎都不怎麼待見此人。

  蘇燁與其兄弟蘇棫,皆蔡黨餘孽,名聲已臭不可聞。

  蘇棫在做淮西提學使時,竟追查整個淮西的學官底細。他買來歷年科舉的省試墨卷,一篇一篇仔細翻閱,把提學和校長的文章找出,判斷這些人曾經的政治傾向。

  凡是立場跟蔡京相左的,立即進行舉報,一口氣幹翻三十多個學官!

  兄弟倆做太學生時,還曾經攀附過蘇軾。兩個福建莆田人,居然跟蘇軾敘族譜,而且竟真敘上了……

  見呂頤浩不願跟自己交流,蘇燁只是尷尬笑笑,亮出腰牌準備進去。

  一架豪華馬車駛來。

  李邦彥趾高氣揚下車,二十多個僕人簇擁着,浩浩蕩蕩走向東華門。

  蘇燁眼睛一亮,彎着腰小跑上前,鞠躬作揖到極限:“晚生拜見李相公!”

  李邦彥問道:“你年齡比俺大,怎就成晚生了?”

  蘇燁說道:“達者爲先。李相公的學問見識,皆可勝吾百倍,自然就是先生,而老朽不過一晚生而已。”

  “這話俺雖愛聽,但伱名聲太臭,莫要再來套近乎。”李邦彥絲毫不給面子。

  蘇燁尷尬退後,開始後悔當初沒跟對人。

  “見過李公相!”呂頤浩和陳師尹,隨即上前見禮。他們都把李邦彥視爲朱銘的心腹,不管曾經觀感如何,反正今後得好生對待。

  李邦彥喜歡這種感覺,謙虛回禮道:“莫喊公相,八字沒一撇呢。”

  又有一輛馬車過來,車上卻走下三人。

  一個是給宋徽宗治癒過頑疾,又爲李寶指定奇襲路線的太醫知州楊介。

  另外兩人卻是一對父子,即吏部侍郎謝克家、國子司業謝伋。

  李邦彥一見到楊介,立即換上笑臉:“見過楊先生。”

  “李相公。”楊介微笑回禮。

  蘇燁雖不知道楊介什麼情況,但李邦彥如此熱情,他也跑過來恭敬作揖:“見過楊先生。”

  “呵呵。”楊介依舊在笑,可一點回禮的意思也沒有。

  楊介現在誰都可以不給面子,他早已是朱國祥的座上賓,而且兼職朱國祥全家的醫生。

  在漢中的時候,楊介帶了幾個徒弟。朱銘還打算開一家醫學校,讓楊介擔任校長,並派遣軍醫來學外科和解剖學知識。

  陳師尹低聲問呂頤浩:“這位楊先生是何方神聖?”

  呂頤浩搖頭:“不知。”

  呂頤浩常年做地方官,還真不認識太醫出身的楊介。他禮節性問候一句,便去給謝克家見禮。

  謝克家的叔父謝良佐,乃洛學大儒,程門四先生之一,且爲心學奠基人。

  謝良佐因觸怒宋徽宗,被下獄除名編管。

  謝克家也因得罪蔡京,常年貶謫在外。

  叔侄倆的名聲都極好。

  腥司驮跂|華門外寒暄,遲遲不進去,把侍衛看得頗爲無語。

  交流之際,又是一輛馬車過來。

  不等車輛停穩,李邦彥就飛快跑過去,蘇燁見狀下意識的跟上。

  車簾掀開,卻是李含章。

  李邦彥愣了愣,隨即報以笑臉。

  李含章回頭說:“石先生,卻是迎接你的。”

  大冬天的,石元公搖着白羽扇下車,朝腥艘环笆郑瑥街弊叩綏罱槊媲啊�

  李含章是這兩天抵京的,他已經卸任襄陽知府,被朱銘招來開封另有重用。可惜眼前這些人不識貨,只知道巴結石元公和楊介,不明白李含章纔是朱銘的心腹。

  “請。”楊介抬手。

  石元公推辭道:“楊先生先請。”

  二人並肩走進東華門,李邦彥緊隨其後,李含章懶得去爭,慢悠悠踱步而入。

  走了一陣,李邦彥突然回頭,朝李含章拱手:“不知閣下尊姓大名。”

  “免尊,姓李,名含章。”李含章說。

  李邦彥道:“原來是含章兄,不曉得之前在哪裏高就?”

  “襄陽知府。”李含章說。

  李邦彥瞬間明白關竅當即作揖見禮,生怕把李含章得罪了。

  朱氏父子的地盤,在只有川峽和南襄時,實權派就那幾位知府,且每個府的轄區遠超正常範圍。而襄陽又是朱銘的駐地李含章在那裏做知府意味着什麼?

  腥吮灰龑ё徘巴髴c殿,那裏是舉行大型朝會的所在。

  殿前廣場上,已經站了不少人,多爲沒有領到差事的舊宋官員。

  今天是朱氏父子,第一次大規模召見羣臣。

  一個個都想着積極表現,首要任務便是勸進,指望能沾上點勸進之功。

  張根站在最前方,沐浴在無數羨慕的眼神當中。

  這老小子,女婿挑得是真好啊!

第499章 禮之變

  今天的朝會,根本不叫朝會,整個一草臺班子。

  朱氏父子並非皇帝,諸多官員亦無職務,只是大家聚在一起開會而已。

  禮樂也沒有,因爲不能亂用。

  就是父子倆來了,朱國祥高居御座之上,朱銘搬一把交椅坐在側下方,然後就有侍衛呼喊百官上殿。

  “拜見大經略,拜見大元帥!”

  張根、高景山領銜行禮,腥烁啪瞎饕尽�

  朱國祥掃了一眼,只能看清前面兩三排,後面那些人全部淪爲背景板。他開口說道:“暴宋無道,我父子遂起兵以正乾坤。今宋皇已被俘,奸臣隨趙佶奔往東南,正是天下百廢待興之時,還須仰着各位賢才共同治理……”

  或許是特殊的空間原因,朱國祥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。

  相比起朱銘在東京殺人抄家,朱國祥就顯得溫和仁厚得多,趙宋舊臣都認爲這肯定是一位賢君。

  開場白說完,就該進入正題了。

  羣臣已經商量好,由一文一武一宗室做代表勸進。

  翰林學士翟汝文率先出列,他是朱銘科舉時的考官。當時力保朱銘的考官,只剩翟汝文還活着,因此身份極爲特殊,可以稱得上是朱銘的座師。

  “名不正則言不順,正名須正位,請朱經略登極御宇!”翟汝文說得乾脆利落,絲毫不繞彎子。

  錢忱身爲舊宋公主之子,雖然其武職屬於虛銜,但他跟朱銘私交不錯,因此作爲武官代表出列:“天下不可無主,請朱經略登極御宇!”

  趙遹則是宗室代表:“朱經略可先領漢王之爵,請舊宋皇帝擇吉日禪讓。”

  先封王,再禪讓,屬於最標準的登基流程。

  “請朱經略登極御宇!”

  先前只是作揖見禮的腥耍丝听R刷刷跪下。

  朱國祥按照寫好的劇本,問道:“吾兒是何打算?”

  朱銘說道:“父親稱王可以,稱帝也可以,但不能禪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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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傳統觀念當中,是有“天命”存在的。

  天命認可了趙氏,因此天命歸宋,皇帝以天子的身份統治國家。改朝換代,天命轉移,禪讓就是關鍵一步新的皇帝和王朝才能擁有法統。

  翟汝文身後一個文官站出來:“改朝換代,天命轉移,不可不慎重,不可不守禮。”

  朱銘問道:“你是何人?”

  那文官說道:“舊宋起居郎胡安國。”

  “胡康侯居然也在東京。”朱銘莞爾一笑,那笑容有些詭異。

  在程朱理學的發展史上,朱熹的影響力自然最大,而胡安國則是承上啓下的關鍵人物,且其《春秋》造詣是公認的兩宋第一人。

  此人的私德完美無缺,沒有任何漏洞可供政敵攻擊,做官多年甚至沒貪過半文錢。卻是秦檜兩度拜相的推手,幫助秦檜瘋狂排除異己,被時人視作“秦黨黨魁”。

  胡安國推崇“大一統,大復仇”那一套。

  鑑於南宋初年遍地亂兵,各路將領有軍閥化的徵兆,胡安國主張加強中央集權,收攏帥臣和武將的權力,裁撤那些毫無戰鬥力的部隊。既然要收攏兵權,就暫時不能打仗,必須跟金國議和,因此胡安國跟秦檜在治國方針上達成一致。這是“大一統”。但與此同時,胡安國又主張尊王攘夷,鬧着要給君父復仇,堅決反對“割地求和”。在兩次關鍵時刻,他都積極支持主戰派,想要以戰促和並且不割地,而且試圖讓趙構收權之後,治國練兵再進行反攻。這是“大復仇”。

  而且胡安國並非放嘴炮,他有一套自己的治國思路,其《時政論》二十一篇即強國發展計劃。

  見朱銘也聽說過自己,胡安國非常興奮,說道:“帝王之命在民心,人君者,其職在養民,有國必先固本,而民爲國本也。臣在治國安民一道上,竊與大元帥不侄稀0傩瞻矘罚瑒t萬民歸心,必尊王攘夷一掃夷狄。然則,民爲邦本,君亦爲臣綱。只有君王正心守禮,臣子纔不會亂心。禪讓之禮,萬萬不可廢!”

  朱銘問道:“天命何在?”

  胡安國說:“天命不可妄揣,只可感應之。天命轉移,應在民心逆順。得民心者,便得天命矣,正如經略與元帥這般。”

  朱銘又問:“吾之天命,既從民心而來,爲何要趙宋皇帝禪讓?”

  胡安國說:“順理成章。如今民心已定,只缺禪讓之禮,一旦禪讓禮成,天命便告轉移。”

  “我不搞禪讓,天命就不在了嗎?民心就會思慕舊宋嗎?”朱銘質問道。

  “這……”

  胡安國整理措辭道:“禮有本末。正身治人,禮之本也;威儀文辭,禮之末也。今經略已得禮之本,爲何要棄禮之末?棄末固不傷本,而未盡其全功也。”

  此言一出,羣臣不禁點頭,當世大儒說話果然有水平。

  胡安國的意思是說,繁文縟節屬於禮的表象,禮的內涵是以心正身而待人。既然已經有內涵了,爲什麼要捨棄表象?登基這種大事,應當表裏合一才能完美。他支持搞禪讓,並非什麼捨本逐末,而是本末全都要!

  朱銘笑了笑沒有立即反駁。

  胡安國繼續說:“禮,國之幹也。敬,禮之輿也。不敬則禮不行,禮不行則上下昏,何以長世?”

  這是在引用《左傳》,說禮(包括國家制度)是國家的主幹,而敬則是通往禮的車馬。正心找夤倘恢匾蔽目d節也必須遵守,如果不守禮制,就缺一個做事標準,全國上下就要亂套。

  朱銘猛地來一句:“殷因於夏禮,所損益,可知也……其或繼周者,雖百世,可知也。孔子這段話,我卻更看重‘所損益’三個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