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386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暗中私藏禁書的士子,此刻終於能光明正大亮相。

  洛陽治安穩定之後,陳與義對韓世忠說:“將軍,洛陽有大賢,才德勝吾十倍,兼且文武雙全。將軍須得親自拜訪,才能請他出山,若有此人在,整個河南府可傳檄而定。”

  韓世忠問道:“不是說洛陽文宗是那程端懿嗎?”

  “程端懿雖地位超然、名望頗高,但還不足以服校标惻c義說,“俺說的那人,喚作朱敦儒。他年輕時也是洛陽名士,喜好遊山玩水、狎妓宴飲,所作詩詞也豔麗華貴。但過了而立之年,便漸漸收心讀書,而且還學習兵法武藝,詩詞常寫梅花而自比。朝廷聞其賢名,多次下詔徵辟,都被朱敦儒拒絕了。”

  “有點意思。”韓世忠說。

  陳與義說道:“就在兩個多月前,宋國新君繼位,下旨徵辟賢才,朱敦儒終於答應進京。他以爲換了個皇帝能夠施展大才,結果跟新皇帝見面之後,立即寫詞請求歸鄉。這首詞一寫出來,很快就名動東西兩京。”

  韓世忠哈哈大笑:“這是他看明白了,宋國新皇帝爛泥扶不上牆啊。他那什麼詞,你且念來與俺聽。”

  陳與義吟唱道:“我是清都山水郎,天教分付與疏狂。曾批給雨支風券,累上流雲借月章。詩萬首,酒千觴。幾曾着眼看侯王?玉樓金闕慵歸去,且插梅花醉洛陽。”

第470章 成熟的文官武將,知道自己打地盤投�

  韓世忠還沒去請朱敦儒,翟興、翟進兄弟就帶兵來投了。

  “可是大翟、小翟兄弟?”韓世忠大喜過望。

  種彥崇笑道:“正是。”

  韓世忠立即親自出城迎接,他對翟家兄弟早已久仰大名。

  兄弟倆是應募鄉兵出身,剛從軍就解決河南大偻跎欤换鹚偬岚螤懳鬈姷幕鶎榆姽佟�

  劉法被童貫逼得孤軍深入,突圍時掉下懸崖摔斷腿。當時二翟兄弟已突圍成功,又多次主動帶兵殺回去,反覆尋找劉法無果才撤走,結果事後被童貫問罪一擼到底。

  伐遼的時候,朝廷又將他們官復原職,但倒黴透頂做了劉延慶的手下。

  “端是好漢!”

  韓世忠握拳擊打翟興的胸膛,又拍打翟進的肩膀:“兩位來了便好,今後一起爲朱元帥效力!”

  翟興、翟進本來有些糾結,見韓世忠如此熱情重視,頓時心情爽快了許多。

  三人之間並無交情,但都常年在陝西作戰,說起不少陳年往事。

  韓世忠問道:“俺記得七八年前,翟兄便已是京西第一將(京西路第一軍團主將),如今卻是什麼職務?”

  翟進苦笑:“洛陽廂軍指揮。”

  “這……這卻比俺還倒黴。”韓世忠難以置信,說出自認爲最準確的評價。

  種彥崇感慨道:“在宋國領軍作戰,須得跟對上司纔行。兩位翟將軍的上司是劉經略(劉法),劉經略被童貫生生害死,這仇怨結得太大,童貫自然拼命打壓劉經略舊部。”

  翟興嘆氣道:“這些都過去了,不提也罷。”

  翟氏兄弟是不忍心再提,劉法被譽爲“天生神將”,打西夏就跟打孫子一樣。他們身爲劉法的心腹愛將,那些年自然風光無限在陝西屬於橫着走的存在。

  現在呢?

  只能在洛陽統領一羣廂軍,且長期缺額所剩無幾,跟光桿司令沒啥區別。現在他們手裏這幾千兵,只不過是臨時招募的鄉勇。

  翟進難以啓齒道:“韓將軍,俺們兄弟奉命守皇陵,雖然歸正投效過來,但還是不想皇陵有閃失。能否……貴軍能否不要驚擾,就算佔領那裏,也莫掘了歷代先皇的陵寢。”

  韓世忠大笑:“俺帶兵過來的時候,就有軍中掌書獻計,說要掘了皇陵挖斷宋國龍脈。你們猜朱元帥怎說的?”

  “朱元帥怎說?”翟興的兒子翟琮問道。

  種彥崇笑道:“朱元帥說,龍脈在人心。趙宋若得人心,便把皇陵掘個遍,龍脈也萬萬挖不斷。趙宋若不得人心,便已自掘墳墓,自己把大宋的龍脈給斷掉。人心是甚?人之所欲也。於小民,不過豐衣足食。於士卒,不過賞罰分明。於商賈,不過規費如常。於士人,不過纔有可施。”

  翟興聽完大爲震撼,肅容道:“難怪朱元帥能得勢,若能做到這些,必可天下歸心。”

  “今日得投明主,哪還不盡心做事?”翟進徹底放下心中糾結。

  翟興說道:“韓將軍若是信得過,河南府就交給我兄弟二人,一個月內保證把各縣拿下,而且絕不驚擾百姓,將軍只需供應糧草便可。”

  韓世忠指着他們身後的叫花子部隊:“就靠這些鄉兵?”

  “足夠了。”翟進說道。

  靖康年間,他們第一次收復洛陽時,手裏只有七百多鄉兵,而且還是剛剛徵召的,糧草和兵甲什麼都沒有。並且正逢範致虛大敗“二十萬大軍”化爲烏有,他們在局勢最糟糕時突然收復洛陽。

  兄弟倆先是在山裏打游擊,設伏斬殺金國的遊騎。

  多次伏擊勝利之後,成功把洛陽的金兵引誘過來圍剿。然後反方向突圍,帶着一羣鄉兵奔襲五日,乘夜攻打只剩漢兵駐守的洛陽,把金人留在那裏的漢奸官員一鍋端。

  等金兵得知消息,火速趕回洛陽時,兄弟倆又半路設伏,把那些金兵也殺得大敗而逃。

  此後,兄弟倆永遠在給豬隊友救火,還跟韓世忠一起被豬隊友坑過。

  當時韓世忠爲主將,讓翟進做先鋒誘敵,自己跟丁進、陳思恭包抄金兵。翟進成功把金兵引誘到伏擊地點,丁進卻失期不至,陳思恭率軍逃跑。好端端的誘敵伏擊包圍戰,打成了韓世忠被反包圍……

  韓世忠也是狠人,做事完全不計後果。他突圍出去之後,將丁進和陳思恭的士兵,全部砍掉腳趾作爲懲罰,直接把那兩支部隊給廢了。

  各將不合,矛盾激化,差點自己打起來,導致洛陽再次淪陷。這事兒韓世忠也得背鍋,翟氏兄弟則全程被坑一臉懵逼。

  卻說此時此刻,兄弟倆得了韓世忠許可,各自帶着兒子和部隊出發。

  一羣臨時招募的鄉兵在翟家兄弟手中,居然變得軍紀嚴明,所過之處對百姓秋毫無犯。

  沒有別的訣竅,善待士卒而已。

  跟士卒同走同睡、同飲同食,兄弟倆早已威名遠播,還與這些士卒是同鄉,輕易就能獲得軍心。再懲罰幾個犯錯士兵,其他人就乖乖聽話了。

  兄弟倆在抗金的時候,可是挖野菜也讓士兵先喫的人。

  旬月之間翟家兄弟帶着鄉兵,就拿下大半個河南府。最終攻佔澠池,殺出河南府拿下陝州,直逼種家軍駐守的潼關。

  這等猛將良將,居然在大宋越混越慘,從一軍主將淪爲廂軍指揮。

  混得慘的,不僅有武將,還有良心未泯的文官。

  由於戰略位置不重要,朱銘、李寶都從蔡州(汝南)旁邊過去,誰也沒有分兵把那裏給拿下。

  蔡州太守葉夢得,左等右等也不見義軍來攻,又聽說朝廷跟夷狄結盟,居然自己招募幾千鄉兵,把整個蔡州打下來獻給朱銘……

  葉夢得安排信得過的文官,負責管理蔡州各縣,然後帶着幾千鄉兵,自發跑來東京跟朱銘匯合。

  朱銘得到消息,以爲自己聽錯了。

  那可是宋國朝廷任命的知州,願意從僖呀浐茈y得,居然還敢帶兵北上圍攻東京!

  朱銘看着那羣連隊列都站不齊的鄉兵,忍不住問道:“閣下就靠這些人打下蔡州?”

  葉夢得說:“在下是蔡州太守,各縣主官都沒反抗。”

  “都充作民夫吧,打仗用不着他們,”朱銘對葉夢得更感興趣,“冒昧問一句,君乃顯宦之後,又爲一州太守,爲何主動來投我?”

  葉夢得說:“不管誰做皇帝,趕緊結束亂世吧,天下百姓經不起折騰了。若非沒錢度日,我才懶得做官!”

  朱銘更覺詭異:“閣下祖上世代顯宦,閣下又是蔡京黨羽,居然會沒錢度日?”

  “唉,”葉夢得嘆息道,“方臘舉兵造反,把我家給搶光了,就連店鋪也付之一炬。也是那時,我才知百姓疾苦,從此便辭官歸鄉,跟那蔡京劃清界限。這幾年變賣田產,全家二十幾口人,卻只剩幾十畝土地。窮得快揭不開鍋了,只能賣字畫爲生,央人舉薦便做了知州。我做知州,不爲別的,只爲那點俸祿,家人是真快餓死了。”

  原來是方臘乾的好事,也算給葉夢得重塑三觀了。

  這位老兄在辭官之前,已經做到翰林學士,因爲詞寫得好,頗受宋徽宗寵幸。而且爲官清廉,並沒有撈到什麼錢財。

  朱銘好笑道:“在我手下做官,俸祿可沒宋國那麼多。”

  “勉強夠用便好,”葉夢得說道,“我也不會治民,但文章還算不俗,只求留在元帥身邊起草文書。”

  “我不信。”朱銘搖頭。

  這位老兄,當年被蔡京舉薦面聖,不迎合宋徽宗談論詩詞繪畫,而是着重闡述自己的治國之道,明顯是有一腔政治抱負的。

  只不過他的政治抱負,被宋徽宗給磨得暫時消失了。

  後世之人,多以爲葉夢得僅會寫詞,但他其實還是個經學家,而且是精通《春秋》的經學家。

  悉心鑽研《春秋》的,哪個沒有治國抱負?

  趙構南渡最初那十年,全靠葉夢得幫忙理財。其官至副宰相,總管四路漕計,負責抗金的軍餉後勤,岳飛北伐也是他在提供糧草,然後就被秦檜貶去做知州了。

  葉夢得說:“我真不會治民,更不會治國,只是清閒詞人而已。蔡州已獻給朱元帥,鄉兵也帶來了,只求元帥早日抵定天下,給我一個清貴閒官做做便可。”

  趙構南渡時,財政該有多窘迫?

  葉夢得既要支撐龐大的官僚系統,還要供應各路大軍糧餉,甚至是滿足趙構的奢靡生活。這都能讓他挺過來,而且一直不出大亂子,那理財手段簡直吊打蔡京。

  這樣的人,卻說自己不會治國治民。

  朱銘說道:“我寫一封信,閣下去漢中經略府聽用吧。”

  “好。”葉夢得頗爲瀟灑,此君真的已經無慾無求,感謝方臘做他的人生導師。

  就在葉夢得離開之時,韓世忠派人把朱敦儒送來了,提前到達的還有攻佔洛陽的消息。

  洛陽失陷,東京震動,因爲西京和皇陵一起沒了。

  被罷職的李綱、李邦彥等人,開始藉此進行政治大反攻。二人無法進宮見皇帝,李邦彥就暗中唆使太學生叩闕。

  被孤立排擠的何粟,也站到他們那邊,帶着一羣御史瘋狂彈劾。

  東京的政鬥,可比打仗精彩得多。

第471章 士叩闕,民生亂,軍鬧糧

  東京,艮嶽。

  兩個和尚,站在一塊大石頭前。

  短髮和尚叫魯智深,一手叉在腰上,一手指着石頭:“便是這塊爛石被封侯?”

  長髮和尚叫武松,笑呵呵說:“也不曉得做了侯爺,朝廷給不給石頭俸祿。”

  “管它恁多,落到灑家手裏,定叫它粉身碎骨,”魯智深揮手下令,“砸了!”

  二十多個士兵,提着鐵釺和錘子上前,分解那塊從東南邅淼木奘�

  不但艮嶽的石頭被砸,亭臺樓閣也都拆下。

  大塊一些的石塊用來作爲石彈或落石,散碎的便直接扔在原地。

  好木料用來做投石車,稍次的則是滾木。啥用處也沒有的,劈了做柴禾,如今在東京城裏賣得很貴。

  不但艮嶽被拆,蔡京、童貫等人的府邸,也被開封軍民拆得面目全非。就連宋徽宗最喜歡居住的延福宮,位於外城的那部分也已拆光,並在廢墟上搭帳篷做臨時軍營,幾處大殿也保留下來做了軍營。

  艮嶽之外,百姓正在排隊,購買新劈的柴禾回家做飯。

  甚至連東京的中低層官員,都需要讓僕人來排隊,只有那些四品以上大員,才能讓士兵直接送柴到府上。

  實在買不到的,就只能拆自家屋宅!

  就連樊樓都停止營業了,富豪權貴們倒是有錢,但糧食管制無法釀酒,各種高檔食材也已用盡。

  每天早晚兩次,有專人在街巷收屍。

  原有的乞丐基本已死光,又不斷出現新的乞丐,米價漲到低級官員都承受不起的地步。

  偏僻街巷出現黑市,販賣些來歷不明的肉食,價錢竟然比米麥還更便宜。

  “大哥,已經秋涼了,現在都柴禾不夠,入冬以後不知要凍死多少人,”吳加亮低聲說道,“東京城肯定守不住,那朱元帥都不用強攻,再拖一個月城內必亂。种師中不來勤王還好,他帶一萬多兵進城,糧食卻沒邅矶嗌伲�要耗費城裏的柴禾,根本就是來喫乾飯的!”

  宋江嘀咕道:“還有飯喫便不說,餓一餓就過去了。若是完全不給飯,咱就搞出亂子逃跑,弟兄們結伴投朱元帥去。”

  “是這麼個道理。”吳加亮連忙贊同。

  他們對張叔夜又愛又怕,愛是因爲張叔夜賞罰分明,對招安的倏軄K不過分歧視,怕自然是每次造反都被張叔夜胖揍。

  “嗡嗡嗡嗡~~~~”

  十幾處軍營陸續吹響回營號,隨即又有騎兵奔來對正在拆艮嶽的士卒大喊:“各自回營,不得隨意走動,違令者軍法處置!”

  宋江瞬間反應過來:“出事了,讓行值軙r刻準備!”

  在城東南某處軍營附近,主將範瓊親自帶兵殺過去,麾下士卒皆爲李綱招募的東京青壯。

  卻是接受招安的濟南賹O列,跟隨張叔夜進京勤王,因爲被剋扣錢糧一直捱餓,縱兵劫掠附近廂坊的百姓。有東京士卒的家人被搶了,立即回營呼朋引伴討說法。

  東京兵和濟南兵,初時只有十多人爭執,很快就發展成上千人械鬥。

  “都放下武器!”

  範瓊大喊。根本沒人聽他說話,械鬥還在繼續進行,而且已經鬧出不止一條人命。

  範瓊更加憤怒:“騎兵衝過去,若有反抗,格殺勿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