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385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朱銘說道:“東京城高池深強攻必然損失慘重。既然西夏入侵,那咱們就更佔據大義了。石先生和李邦彥會在東京城內配合,我們則在京畿各地宣揚,就說宋國君臣爲了剿滅內患,與虎制べu國求榮,要把河北、河東割讓給金國,再把陝西割讓給西夏。”

  “天下輿論必然沸騰,獻城投降者不知凡幾。”王淵笑道。

  這些日子,圍城對峙,朱銘和完顏宗望都沒閒着。

  朱銘自領主力圍困開封,派遣偏師去攻城略地,已拿下中牟和鄭州,密縣、新鄭更是傳檄而定。

  完顏宗望則趁機劫掠北方,以幫助朝廷剿俚拿x,勒令黎陽、共城、修武等地官員送來錢糧。誰不聽話乖乖送來糧食,完顏宗望就派騎兵去嚇唬,那些地方官立即盤剝百姓以事金。

  又過數日,种師中帶兵進京。

  東京城內兵力已達七萬餘人,其中,李綱招募了兩萬多京畿部隊,張叔夜帶來了三萬多山東鄉兵,种師中又帶來一萬多種家軍。

  現在張叔夜負責東京城防,具體帶兵主將則是範瓊。

  範瓊出身東京禁軍,靠在山東剿偕w,這次隨張叔夜進京勤王,而且自領三千山東禁軍。

  矬子裏面拔將軍,三年前還是禁軍候補軍官的範瓊,一下子就被任命爲東京主將,就連种師中都要聽他的安排。

  朱銘聽說种師中進京勤王,頓時笑起來:“讓韓世忠、種彥崇攻打滎澤,攻佔縣城之後,分派巡檢兵駐守城池。韓世忠、種彥崇二人,順着洛水西進,把洛陽給打下來!”

  李寶提醒道:“洛陽雖然空虛,且頗爲富庶,但離東京太遠,一路派兵打過去,會不會分散我軍的兵力?”

  朱銘搖頭說:“如今局勢複雜,宋軍和金兵不會主動開戰,我軍正好可以攻佔洛陽。拿下那裏,于軍事影響不大,但在政治上卻能造成轟動!”

  南京(商丘)已被李寶拿下,若西京(洛陽)又被韓世忠攻佔,北京(大名)還被金人勒索,趙桓守着一個東京算什麼皇帝?

  之所以派韓世忠打洛陽,是因爲他麾下副將爲種彥崇。

  種氏一族就在洛陽!

  同樣是洛陽人的陳與義,這次也隨軍出發,他被臨時任命爲河南知府。

  在朱銘的故意扭曲宣傳之下,宋國君臣爲了苟延殘喘,大肆割讓國土給金國和西夏。這個消息,以東京爲中心,迅速朝着四面州縣傳播。

  陳與義不太清楚實情,被輿論宣傳所影響,已然徹底對大宋失望。

  “兩位都是洛陽人,那地方好打嗎?”韓世忠問道。

  陳與義說道:“洛陽太過富貴,名門望族遍地,早已是文恬武嬉,一旦兵臨城下,洛陽肯定投降。”

  種彥崇也說:“種家還是有點影響力的,我若報出名號,一些守軍應該願意放下兵器。”

  韓世忠率軍所過之處,滎澤、汜水、鞏縣、偃師輕鬆拿下,官員要麼投降要麼逃跑,這些城池全扔給後續抵達的巡檢兵駐防。西京洛陽,就在眼前。

  洛陽周邊鄉村,應該是全國土地兼併最嚴重的地區,一定程度上甚至超過成都平原。

  因爲世家大族太多了,而且不斷有新的大地主誕生。

  既有唐代以來的老牌望族,也有大宋開國以來的各種學閥,還有越來越多的趙宋宗室,以及日漸增多的北宋退休重臣。

  洛陽繁華富庶又遠離朝堂漩渦,無數重臣和宗室,都跑來洛陽安家享受。

  城內城外,遍地名門。

  市井鄉村,滿眼權貴。

  洛陽第一大族,並非呂蒙正的後人,而是唐代劉禹錫的後裔。

  洛陽第二大族,是來自錢塘的寧家。趙宋攻佔吳越之後,寧氏跟隨錢氏入朝,子孫數十人皆爲洛陽名士。

  邵雍、二程、司馬光、呂蒙正、文彥博、呂公著……這些人的後代,全都在洛陽定居!

  趙宋宗室,遷居洛陽者更是數不勝數。

  韓世忠得到朱銘的授意,在洛陽鄉村只宣傳八個字:減稅降租,喫飽穿暖。

  就這八個字,便讓大量佃戶主動投軍,一些豪傑遊俠更是趁機起義。韓世忠只帶着三千兵過去,迅速募兵上萬人,就在洛陽城外整編部隊。

  河南知府兼留守西道都總管王襄,嚇得直接棄城而走。

  副總管張杲急得滿頭大汗,讓兒子突圍出城去見二翟,請求二翟立即發兵救援洛陽。

  翟興、翟進兄弟皆爲西軍猛將,以前常年跟着劉法作戰,又跟隨劉延慶去伐遼。兵敗之後,劉延慶屁事兒沒有,二翟卻被追究責任,全部降職聽用扔去洛陽。

  韓世忠殺來,王襄決定逃跑,不讓二翟守城,而是派他們去守皇陵。

  因爲王襄非常明白,洛陽丟失他還能找藉口洗脫罪名,一旦皇陵沒了他便死無葬身之地。

  此時此刻,翟興、翟進兄弟皆在守皇陵,還有他們的兒子翟琮、翟襄、翟亮。

  歷史上,翟家滿門忠烈,死得只剩一個翟琮。

  他們兩度收復洛陽,甚至靠巷戰殺退金兵,從靖康年間一直作戰到僞齊。而且手裏沒有像樣的部隊,全靠鄉兵和義軍一直苦撐,最後雖然有了正規編制,但錢糧兵甲都得自己想辦法。

  “父親,叔父,”翟襄怒氣衝衝道,“王襄讓俺們守皇陵,張杲又讓俺們守洛陽。咱手裏就這幾千弱兵,不論丟失哪裏,事後必被朝廷問罪。索性還是反了吧!”

  翟興沉默不語,心情極度沉重。

  翟琮也說:“父親和叔父以前跟着劉經略(劉法)作戰,劉經略忠君報國,最後落得什麼下場?後來又跟隨劉延慶伐遼,明明是劉延慶損兵折將,被朝廷問罪的卻是咱們。現在種彥崇都從倭耍�帶兵回來攻打洛陽,俺們翟家爲何要給朝廷效命?”

  翟亮跟着說:“朝廷君臣無道,爲了剿儋u國求榮,割讓北地給金國不說,還把陝西割讓給西夏。陝西那些邊地,父親和叔父到處都流過血,如今全被昏君奸臣割讓出去了!”

  翟進看向兄長:“守皇陵就沒法守洛陽,守洛陽就沒法守皇陵,任意一處丟失都是大罪。不管我兄弟父子如何賣命廝殺,最終都沒個好結果。兄長若是做忠臣,俺就陪兄長去死。兄長若是投靠俦骋惨粊阃哆^去。請兄長速速決斷!”

第469章 識時務者爲名士

  洛陽,酒稅監衙門。

  一羣儒士圍堵在門口,噰喳喳說個不停。

  “諸位進去吧。”稅吏開門道。

  酒稅官程端懿枯坐堂中,看到儒士們進來,抬頭瞟了一眼,復又低頭看書。

  那本書,叫《大學章句疏義》。

  儒士的帶頭者叫司馬槙,是司馬光嗣子的嗣子。

  且不說司馬光政治立場如何,私德那是真的無可指摘。沒有趁機兼併土地,也不大肆蓄養奴僕,即便妻子無法生育,也一輩子堅持不納妾。

  他的嗣子是侄兒司馬康,司馬康的長子早夭,次子也體弱多病,次子的兩個兒子全部夭折。

  於是,司馬康也過繼一個侄子,也就是司馬槙作爲嗣子。

  司馬光定下規矩,讓子孫清廉勤儉,兒子司馬康終身遵守家訓。司馬康一輩子不蓄財,在退休的時候,皇帝認爲他太窮,專門賞賜二千金供其養老,也被司馬康給婉言拒絕了。

  但但但但是!

  孫子司馬槙卻喜歡享樂,由於養父和養祖父都不蓄產業,既沒有多少土地也沒什麼店鋪,只能靠變賣養祖父司馬光的收藏度日。

  先是司馬光自己的字畫被賣掉,繼而是各種親筆書稿被賣掉,再然後把司馬家歷代藏書也賣掉。

  如今,已打算變賣祖宅了。

  “先生是洛陽文宗,快快拿個主意吧,這種時候莫要再讀書了!”司馬槙焦急道。

  程端懿攤開書籍封面:“近幾日,吾讀那朱氏著作,發現《大學章句疏義》實與洛學淵源頗深。朱成功學自陳淵,陳淵學自楊時,楊時學自鄙人的叔父(程頤)。如此看來,那道用之學,其實與洛學一脈相承。”

  司馬槙立即贊同道:“確實如此,吾等早年對道用學誤解頗深,其實跟洛學有着傳承關係啊。吾等與那朱成功,皆同門不同宗而已!”

  劉禹錫的後裔劉觀泰也說:“前兩日,在下讀了《抗金檄文》,真是寫得句句泣血、字字驚心。華夷不兩立,中國之人如何能聯那夷狄?朱先生又言,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。又言,有亡國與亡天下之別。昏君奸臣,不但割讓北地與金國,還割讓陝西邊地給西夏。吾等匹夫若不奮起,恐有亡天下之憂也。兩害相權取其輕,可亡國而不可亡天下,宋室既已腐朽難堪,何不改朝換代建立新朝?”

  “朱相公與朱大郎皆品德高尚之人,更兼武德充沛,可保中國而御夷狄!”趙榭跟着表態。

  趙榭還是個宗室,乃趙光義第五子的五世孫。

  腥迳闺u兒扯了一通,簇擁着程端懿前往府衙,意圖逼迫副總管張杲開城投降。

  因爲張杲強行募兵守城,各族都有子弟,被逼着做了基層軍官。

  萬一倏艽蜻M來,遷怒各族亂殺一通咋辦?

  “諸位請回,張總管在巡視城防。”管家出來婉言拒客。

  於是乎,腥迨坑智巴鞫纬菭潓ふ遥爻菍⑹恳膊桓易钄r他們。

  只聽一個士卒喊道:“俦コ橇耍 �

  儒士們連忙趴在城頭,朝着外面看去,只見三面城牆外都有偃耍谱判略斓墓コ瞧餍稻従徬蚯啊�

  親自把妹妹送去跟朱銘完婚的種彥岑,此刻換上一身戎裝帶領種氏族人和奴僕作戰。

  突然,一羣鄉兵放棄城牆,在軍官的帶領下,來到種彥岑這裏。

  “種家郎君,外面帶兵之人,是閣下的兄長,”那鄉兵軍官說,“俺們奮死守城,不曉得能有幾人活命,閣下卻肯定不會死。贏了,閣下能立大功;輸了,卻是俺們去死。這買賣不划算,種家郎君還是開城投降吧!”

  種彥岑聞言看向族人,卻見族人都看着他,很明顯大家都想投降。

  因爲種彥崇是韓世忠的副將,此刻就在城外帶兵。只要投降,種氏一族就能保全,而且還能在新朝立功。

  卻見一羣儒士也匆匆趕來,程端懿義正辭嚴道:“少將軍,朱氏弔民伐罪,乃順應天命之舉,還請少將軍不要逆天而行。”

  種彥岑都看傻了,來的全是洛陽名士,居然讓他獻城投降!

  種彥岑硬着頭皮說:“俺沒有任何軍職,帶領族人守城,不過是奉張總管命令。若是張總管答應投降,俺自然沒有二話可說。”

  腥迨繂柷宄䦶堦皆谀倪叄⒓闯闪t結隊前往。

  走到半路,忽聽士卒大喊:“副總管跑了,副總管跑了!”

  前幾日,已經跑了一個總管,王襄直接就望風而逃。

  張杲這個副總管臨危受命,好歹組織軍民防守,還派人去皇陵請救兵。

  現在,張杲也扛不住了,他聽說洛陽名士集體反水,知道自己再不跑就沒機會。幸好俦鴩币唬瑥堦搅⒓慈酉萝婈牐瑤ё抛约旱募胰碎_溜。

  平夷砲已經組裝好,城門突然大開。

  韓世忠無限感慨:“還是二位猜得準,只要開始攻城,洛陽必定投降。”

  “韓將軍請。”陳與義微笑道。

  “一起吧。”韓世忠昂首挺胸,朝着城門行去。

  陳與義的資歷,其實不夠做河南知府,但現在就他是最合適的人選。

  等朱國祥後續派人過來,多半要另外安排,陳與義降爲知州也是可能的。但官品會比一般知州更高,也算是一種變相補償。

  兩位洛陽主官都跑了,一些幕官也跟着跑路。

  還剩少數幕官和縣官,帶着大量名士出城迎接,而且讓酒稅官程端懿走最前面。

  “罪官程端懿,拜見將軍!”程端懿鞠躬長揖。

  陳與義在韓世忠身邊提醒說:“這位是明道先生(程顥)的長子,朝廷爲了安撫洛陽士子,已經讓他在洛陽收了近十年酒稅。”

  韓世忠根本不知道程顥是誰,這幾天惡補常識才明白,此刻笑着拱手:“先生是大學問家,元帥見了肯定喜歡。”

  程端懿躬身說道:“請將軍入城,儘量約束部伍莫要騷擾百姓。”

  韓世忠說:“俺的兵雖然軍紀差,但也看跟誰比,騷擾百姓是萬萬不會的,你們這些大頭巾儘管放心。”

  一半軍隊被帶進城,一半軍隊留在城外,果然全都秋毫無犯,這讓洛陽儒士們更加欣喜,不斷歌功頌德誇讚此乃仁義之師。

  陳與義聽得不屑冷笑,他雖然也是洛陽士子出身,但心裏對這些傢伙非常鄙視。

  一個個誇誇其談,只知遊山玩水、狎妓宴飲,然後等着蔭官放缺。

  洛陽真正的人才,並非這些名士,反而是用功讀書的寒門子弟——所謂寒門,當然是大族旁支,並非連產業都沒有的苦哈哈。

  現在是朱銘派兵來了他們立即就串聯投降。

  若是金兵來了,豪族全部拖家帶口往南方跑,就沒幾個願意出錢募兵死守的,反是翟興兄弟父子那種丘八在辛苦支撐。

  名士們把韓世忠殷勤引去轉咚狙瞄T,轉呤贡榷伎偣芡跸迮艿酶臁�

  當晚,程端懿設宴款待,好生跟韓世忠套近乎。

  程端懿身爲程顥長子,一直都清廉節儉,宴請費用由各大家族平攤。

  在宴席開始之前,整個下午都熱鬧得很。

  名士們派出奴僕,滿城求購朱銘的作品,不管是詩詞還是註疏,誰願意賣的就立即給高價。

  一首詞,能被炒到二十貫。

  若能拿出《道用策》、《大學章句疏義》等書籍,一本能賣到數百貫錢,真真就是洛陽紙貴。

  這是因爲朱銘的著作被禁,而洛陽禁得最徹底。

  洛陽是洛學的天下,而道用學雖大量採用洛學理論,卻也有很多離經叛道的內容。對洛陽士子而言,那屬於妥妥的異端,藉着朝廷禁書的法令,看到朱銘的著作就收繳焚燒。

  現在一書難求,着實顯得滑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