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何薊更喜歡弓馬槍棒,雖然也努力讀書,但距離進士還遠得很。
即便這樣,也稱得上文武雙全了。
他父親以前執掌步軍司,這是個油水豐厚的職位,許多勳貴子弟都來巴結。
何薊經常受到勳貴邀請,不但在風月場所消費,而且還附庸風雅參加一些文會。
朱銘的詩詞,何薊全都拜讀過。
他很喜歡朱銘的文字,《治安疏》罵得暢快淋漓,《正氣歌》寫得蕩氣迴腸。他甚至悄悄收藏禁書《大學章句疏義》,還讀過朱銘的《討獨夫趙佶檄》。
誰不痛恨昏君和姦臣呢?
宋徽宗這兩年重用太監李彥,設立西城所禍亂地方。就連禁軍的一些中低級軍官,家裏的田產都被太監盯上,既要交賦稅,又要交田租,等於給朝廷雙倍納稅。
曾有屬下軍官,跑到何灌那裏哭訴。
何灌去找李彥討個說法,雙方鬧得不歡而散。
當時何薊就想啊,禁軍軍官都被這麼盤剝,普通百姓可怎受得住?
果不其然,今年帶兵出征,一路所見,滿目瘡痍,讓何薊再次想起朱銘那篇檄文。
何薊私下問父親:“各地倏芊淦穑㈦y以剿滅,這大宋還有救嗎?”
何灌只說:“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。”
何薊又問:“禁軍都被盤剝,如何讓他們忠君?”
何灌難以回答,只能一聲哀嘆。
何薊還想再問,何灌突然囑咐:“我受君恩太重,自當盡忠職守。你這軍職,卻是憑本事考武舉得來的,如果……”
如果什麼,何灌沒講,何薊卻知道。
大宋這條船就快沉了,父親想讓他尋機換一條。
前提是,父親必須死!
數日之後,進入安康盆地,何薊仔細觀察鄉村。
雖然受到戰爭影響,鄉下難免蕭條,但基本農業生產秩序卻在。
金州同樣屬於京西南路,而且還比南襄盆地更貧瘠。但在朱家父子的治理下,這裏的土地種滿了莊稼,肥沃的南襄盆地卻遍地拋荒。
不說南襄盆地,開封府都開始拋荒了!
西城所壓榨得農民喘不過氣,收再多糧食都不夠交稅。富戶還能憑藉多年積蓄硬撐,小地主和自耕農只能棄田逃跑。
開封府下轄的襄邑(睢縣)、太康,去年就出現零星倏埽衲曜兊糜l壯大。
何薊隨軍出征的時候,童貫爲了保證後方,還派一支偏師去太康剿佟Y寇不敢接戰,撒丫子流竄到譙縣,童貫就懶得再管了。
半路遇到大股流民,童貫挑選青壯當兵,隨便發給一些簡陋武器,剩下的老弱婦孺全部驅散。
何薊現在還記得,那些流民痛哭哀嚎的場景。
兩相比較,眼前的金州彷彿世外桃源。
即便朱家父子也在收重稅,稅額跟哲宗朝差不多,但確確實實可稱世外桃源!
唉,這大宋恐怕真沒救了。
……
“太師,請發勝捷軍,否則金州戰場就沒救了!”辛興宗把部隊留在武陵河口,自己坐船直奔襄陽求救。
童貫大怒道:“你數萬大軍怎喫了敗仗?”
辛興宗找藉口道:“說是有五萬大軍,可民夫加上水軍就兩萬。剩下的三萬多兵,禁軍不堪用,廂軍也不堪用,鄉兵更是連兵甲都不齊。倏苡幸环N砲車般的法器,可拋射鐵球五里遠。俺也帶兵去攻打過俦ぃ荒欠ㄆ鞯蔫F球砸幾下,就有數百人潰逃。”
“胡說八道,好端端哪來的法器?”童貫根本不相信。
辛興宗說:“真有法器,全軍將士皆可作證,俺一個人可編不出這等故事。”
童貫問道:“何灌呢?”
辛興宗說:“何灌責怪俺不懂打仗,他非要搶奪兵權,把鄉兵全給拿去。撤軍之時,他也不來救援,坐視俺被倏軗魸ⅰ4藭r他還在淯陽鎮,也不曉得有沒有投敵。”
“這個何灌,在京城便不聽話,上了戰場還不聽話,咱回京之後定要彈劾他!”
童貫知道辛興宗在說謊,但給他提供了彈劾何灌的藉口。
皇帝已經不信任他了害怕他再次打敗仗,所以纔派何灌過來隨軍。
在童貫看來,何灌分走了自己的兵權,這種人必須狠狠收拾!
辛興宗哭求:“請太師讓勝捷軍參戰,否則俺手裏真沒有可用之兵。”
“咱親自過去!”
童貫在襄陽坐不住了。
第398章 李寶閃亮登場
隨州,棗陽縣。
陳子翼騎着他那匹老馬,緩緩跟在勝捷軍後方。
他不但被降職了,而且直接踢出勝捷軍序列,轉而編入廂軍馬兵做都頭。
原因很簡單,跟朱銘無關,單純被排擠而已。
此次是來隨州剿俚模驙懝俑P剝過度,反僖呀浰僚耙荒甓唷�
如果官兵去剿,倏芫投氵M桐柏山、大洪山。官兵離開之後,倏苡殖鰜砘顒樱瑖乐馗蓴_官府爲童貫徵糧。
勝捷軍親自出馬,依舊沒啥效果,倏苡钟钟钟诌M山了。
“快開城門!”
喊話之人,是勝捷軍將領卜昌,騎着駿馬氣焰極爲囂張。
但是,城門依舊緊閉。
過了一陣,纔有官員懸筐而下,走到卜昌面前說:“吾乃棗陽縣令李含章,閣下是來剿伲�是來劫掠百姓的?白水鄉村民,是不是爾等所屠?”
“那些都是倏埽皇鞘颤N村民,”卜昌喝令道,“快快弄些糧食來,還要酒水,殺幾頭豬。”
李含章說道:“只有一百石糧,別的恕難從命。請貴部退到護城河外,若敢再跨過護城河一步,便連那一百石糧食也沒有。”
卜昌冷笑:“我非要進城呢?”
李含章不卑不亢:“那我就只能彈劾童貫興兵作亂了。”
鏘!
卜昌拔刀出鞘,刀尖指着李含章的喉嚨:“真當我不敢殺人?”
李含章說:“擅殺朝廷命官,正是作亂的憑證。”
卜昌盯着李含章看了一陣,勒轉馬頭說:“快點把糧送來,最少要給三百石!”
陳子翼跟隨勝捷軍前往郊外紮營,很快他接到命令,帶隊去探查周邊,防備有倏芡蝗粴⒊觥�
他率領的哨騎穿過鄉村之時,百姓紛紛躲起來。
陳子翼早就見怪不怪了,殺良冒功的事情,已經傳遍四里八鄉。無論士紳還是小民,都害怕自己的腦袋,被勝捷軍割了去報功。
當時探知反俪霈F在白水鄉附近,勝捷軍火速趕過去,倏軈s得到消息提前進山。
卜昌大怒,認爲村民勾結匪寇,直接把村子給屠了。
“兄長,你真認識那個小朱伲俊备倍碱^耿仲年問。
陳子翼說:“認不認識,有什麼區別?咱不是東京人,也不是陝西人,在童太師手下當兵,永遠也別想爬上去。就算爬上去了,也會被擠下來。”
耿仲年說:“兄長若真認識,索性領着咱們去投偎懔恕!�
陳子翼好笑道:“好端端的官兵不當,爲何想着從伲俊�
耿仲年抱怨道:“這官兵當得窩囊,一直被那幫陝西人欺負。正經仗也不打,只曉得殺良冒功。偏偏殺良冒功,好處都是陝西人的,咱們除了被百姓唾罵啥都撈不到。”
幾年前,童貫組建勝捷軍,挑選西北邊疆少年近萬人。
選兵時極爲嚴格,身高接近一米八才合格。
精良兵甲,好喫好喝,初時極爲悍勇,能夠爆發驚人的戰鬥力。
漸漸就墮落了,童貫隨時帶在身邊,危急時刻不捨得用,害怕自己精心打造的部隊受損。
只在戰局明朗時出動,說白了就是搶功!
甚至官兵即將大勝,童貫突然調回交戰部隊,然後把勝捷軍派上去“破敵”。
近萬個勇猛無畏的西北少年,短短几年時間就混成兵油子。再加上帶兵將領,是辛企宗、辛興宗幾兄弟,勝捷軍還沾上其他惡習。
特別是伐遼大敗,勝捷軍稀裏糊塗損失慘重,從此之後就破罐子破摔。
而且,以前大家都是陝西人,不存在排擠外鄉人的情況。伐遼之後補充兵員,補進一些開封、河北籍士兵,就此在勝捷軍中形成鄙視鏈。
陝西兵仗着人多勢匈Y歷老,瘋狂排擠外鄉人。
開封兵被陝西兵欺負,又轉過頭來欺負河北兵。
像陳子翼這種漢中人,急需兵員的時候,他被補進去做指揮。等部隊不缺人了,立即遭到排擠,直接被勝捷軍開除,轉而編入廂軍馬兵序列。
耿仲年的遭遇,跟陳子翼差不多。
他本來是河北騎兵,臨時補進勝捷軍做都頭。年初的時候,也被勝捷軍開除,扔去廂軍做副都頭。
這些騰出來的軍官職位,被辛氏兄弟安插親信代替,在童貫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。
現在的勝捷軍軍官,要麼是陝西人,要麼是辛家心腹。
陳子翼左右看看,低聲問道:“你真想從伲俊�
“這等事還能說笑不成?”耿仲年表情嚴肅,隨即又咬牙切齒,“咱在河北好歹也是禁軍,眼巴巴跟着童貫去京城,稀裏糊塗就變成廂軍馬兵。兄長不帶咱投朱相公咱就回河北做偃ィ∥矣袀�同鄉在河北造反了,名頭已傳到東京,他那裏正好缺帶兵之將。”
陳子翼說:“我這一都騎兵,多爲河北籍,他們是怎樣想法?”
耿仲年說:“兵頭、十將、將虞候,全都打算回河北老家。留在南邊一日,便被人欺負一日,這輩子都別想混出頭。但襄州離河北太遠,回家不甚方便,若是能投靠朱相公最好。實在不行,索性就在隨州鑽進大洪山落草!”
“好,找個機會,我帶你們去漢中!”陳子翼早就想走了。
臨近傍晚,陳子翼收攏哨騎,繼續在附近巡邏,帶着剩下的騎兵回營。
李含章正在軍營裏咆哮,卻是卜昌麾下的勝捷軍軍官,領着一羣士兵去城外食肆白喫白喝。喫飽喝足還不算,又低價強買貨物,掌櫃的多說兩句,便被這些士兵打得半死。
私自離開軍營是非常嚴重的違紀行爲。
卜昌卻不處罰士兵,反而護犢子,因爲他們都是陝西人。
李含章被羞辱一通,憤然回到縣衙。
“相公,老家的僕人來了。”續絃王氏欲言又止,不知該怎麼說出噩耗。
李含章問:“他在何處?”
王氏說道:“一路奔波,正在喫飯。”
僕人很快被帶來,見面就哭着說:“郎君,老爺和夫人歿了!”
“什麼?”李含章大驚。
僕人詳細訴說:“亂俟ゴ蚯嘀荩蠣攷ё虐傩帐爻牵屑榧毣爝M城裏放火,城門也被奸細打開……朝廷把消息發回家裏,大郎君便派我來給郎君報信。”
李含章呆立半晌,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他知道青州是啥情況,前陣子還收到父親的信件。
父親在信裏埋怨,朝廷伐遼大敗,還在想着拿回燕京,勒令山東各州縣籌措錢糧,似乎是想把燕京給買下來。再這麼橫徵暴斂下去,必定激得倏芩钠穑綍r候就難以收拾了。
沒想到一語成讖,而且應驗得這麼快。
王氏說:“相公,行李都收拾好了,隨時可以回鄉丁憂。”
李含章依舊沒說話,獨自前往書房靜坐,直至半夜纔回到臥室,對妻子說:“行李都放回去。”
王氏問道:“不回鄉奔喪嗎?”
李含章說:“有比奔喪更重要的事,我要留在棗陽等一位故人。如果他有本事的話,他會來的。就算他不來,他的屬下也會來。到時候,我要送他一件禮物。”
“什麼禮物?”王氏疑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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