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331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何灌帶着那些沒來得及上船的部隊,一直奔逃四五里,終於發現一處山谷。

  他停在谷口沒有進去,只是繼續原地吹號。

  這些半崩潰狀態的官兵,此刻已經跑得氣喘吁吁。還有力氣的繼續逃跑,多數都癱坐在谷口,漸漸匯聚在何灌周圍。

  何灌讓兒子去山谷裏吹號,又派親兵毆打叫喊的士卒。待部隊稍微安靜些,他再來回走動,沿途呼喝:“都頭以上軍官,全部過來聽令!”

  陸陸續續的,一些軍官站起來。

  何灌吩咐道:“各自帶隊去山谷兩側埋伏。”

  軍官們無法執行軍令,因爲部隊完全混亂,他們已經分不出哪些是自己的兵。

  何灌怒道:“那就臨時選兵設伏!”

  這些潰兵只知道跟着何灌跑,潰了又沒完全潰,此時傻站在谷口不知道該幹嘛。

  “你你伱,還有你,你們這些都跟俺走!”

  軍官們胡亂挑選士兵,帶進山谷兩側埋伏。

  這種失去建制的埋伏,隨時可能崩潰。號令也不起作用了,真遇到敵人,只能一窩蜂往下衝,或者一窩蜂逃散。

  何薊奉命去山谷更深處吹號,漸漸有營寨裏的官兵逃來,聽着軍號狂奔到何薊身邊,然後累得一屁股坐下休息。

  何薊讓人繼續吹號,同時挑出潰兵當中的軍官,準備拿起武器跟追來的義軍作戰。

  然而,很多潰兵根本沒有武器,甚至沒有把鎧甲穿在身上,只能臨時去尋些木棍石頭之類。

  真打起來,估計一觸即潰。

  之所以到現在還未四散而逃,一是軍號沒有停息,猶如暴風雨中的燈塔;二是人生地不熟,四處環境太過險惡,逃也不知往哪裏逃只能追尋着軍號聲奔跑。

  何灌、何薊父子倆,帶着一羣潰兵三面設伏,苦等到天明也沒等來敵人。

  當太陽從東方升起,光明重回人間,潰兵們終於徹底冷靜下來。

  恢復理智,越想越怕,他們已經沒了退路,甚至失去營寨和糧食。

  何灌派出些士兵出去打探消息,然後勒令所有士兵,以籍貫爲單位分開聚集。

  先分路,再分州,再分縣,再分鄉。

  有軍官的繼續帶兵,沒軍官的就推舉同鄉。有的鄉縣兵少那就幾個縣編爲一隊。

  總算稍微恢復些組織度,至少可以清點人數了。

  昨晚,一些部隊跟隨辛興宗登船跑路,一些部隊逃散在羣山之中,一些倒黴蛋落進漢江淹死,竟然還有一萬六千多人被何灌收攏。

  只不過,裏面包括大量民夫,即便是士兵也缺少兵甲。

  何灌氣得很想把辛興宗弄死,好端端的幾萬大軍,被那傢伙貪生怕死搞成這樣。

  其實辛興宗已經算可以了,伐遼時劉延慶才猛呢。

  劉延慶當時擁有十萬西軍,根本沒有見到敵人,只看到遠處有火光,便下令燒燬輜重撤離。黑暗之中,恐慌情緒蔓延,不但把自家糧草燒掉,還崩潰逃跑互相踩踏,潰兵屍體綿延百餘里。

  而從始至終,一個敵人都沒出現……

  辛興宗至少見到義軍才跑,已經算是上勇之將。

  “大人,缺少兵甲,又沒有糧食,全軍士氣消沉,根本沒法作戰。”何薊憂慮道。

  何灌本來計劃帶兵強攻,把官軍的營寨奪回來,但他看向周圍的士卒,立即打消這個離譜想法。

  大家都餓了,派兵四處採集野菜、草根、樹葉、漿果,身邊連口鍋都沒有,只能囫圇塞進嘴裏嚥下去。

  中午時分,何灌宣佈撤軍,試圖穿越半個神農架徒步前往鄖鄉。

  軍令下達,來自鄖鄉、武當兩縣的鄉兵首先炸鍋,他們打死也不肯這樣走回去。

  一個武當籍軍官,跑到何灌身邊說:“將軍,你是外地人,不曉得山裏有多兇險。咱們連糧食都沒有,若是徒步回去,一個不剩全都得死。”

  鄖鄉、武當兩縣的將士,紛紛前來勸諫,很快谷城縣鄉兵也開始吵嚷。

  锌谝辉~,不能走回去!

  何灌仔細詢問情況,才知道自己是異想天開。

  他真以爲可以走回去,所以才主動下船帶兵,早知如此他也坐船跑路了。

  襄、鄧、唐、隨四州的鄉兵,聽了均州鄉兵的言語,也都意識到自己九死一生。於是他們攛掇着投降,並且宣揚朱相公的仁義之名。

  一個襄陽軍官說:“去年就有很多流民,成羣結隊去漢中,聽說去了那裏就能過好日子。”

  “我也聽說朱相公仁義,那裏不收苛捐雜稅。”一個均州軍官附和。

  京畿路的士卒,甚至是東京士卒,也有少部分沒來得及上船。

  一個東京軍官說:“俺家還在燒探花煤,朱探花名聲極好的,投降了肯定能活命。”

  被放歸的水軍俘虜軍官也說:“義軍不殺俘,上次我就被放回去了。”

  還想殺回營寨,跟倏芡瑲w於盡的何灌,面對這些求活心切的軍官,此刻已經說不出來半句話。

  他昨晚腦子被驢踢了,纔會主動下船!

  宋徽宗或許對不起天下人,但肯定對得起他何灌。

  他武進士出身,最初只是一個普通軍官,是宋徽宗親自下令提拔的。

  何灌這半輩子就一個念頭:忠君報國!

  可他忠君報國,不能強迫將士也這樣做啊,分分鐘兵變把他給弄死。

  何薊卻沒有父親的人生經歷,低聲說道:“大人,降了吧。撤軍是十死無生,作戰又無法指揮部隊,除了投降再無別的出路。”

  何灌扭頭看向諸多軍官,那些軍官也看着他,等待他下達投降的命令。

  何灌依舊難以做出抉擇。

  下午時分,陸陸續續有士兵逃跑,逃往營寨的方向投降去了。

  何灌藉口要去解手,鑽進林子裏尋了一顆樹,拔刀在樹幹刻下幾個大字。他解下腰帶打結做了個繩套,又搬來石頭墊腳,腦袋鑽進繩套裏。

  何薊久等父親不回,只能去林子裏尋找。

  一具屍體吊在樹上,隨着山風來回搖晃,樹幹上的刻字卻是:已報君恩,吾兒可降。

  “大人……爹!”

  何薊慌忙把父親取下來,發現已經嚥氣,抱着屍體嚎啕大哭。

第397章 金州是世外桃源

  何薊的哭喊咆哮聲,驚動了附近的官兵,紛紛過來查看情況。

  見到上吊的繩套,官兵都感覺很奇怪。

  也沒人兵變來逼他啊,隨時可以投降活命,咋就突然想不開自殺了?

  有少數軍官是識字的,看見樹幹上的留言,忙說給旁邊的人聽。

  來自東京的士卒,也說這位老將軍,是皇帝的親衛將領。

  有人不屑,有人敬重,但都沒再說話。

  何薊把父親的腰帶重新系好,整理儀容之後,親自揹着遺體,率領數千官兵前去投降——本來有一萬多人,這陣功夫已逃跑大半,自己就成羣結隊投降去了。

  張廣道親自接收俘虜,看到何灌脖頸的勒痕,還以爲是被士兵勒死的。

  又聽說何薊是死者的兒子,便愈發迷糊起來,詢問其他降兵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
  徐寧低聲說:“這位何老將軍,在東京名頭極大。傳聞中過武進士,曾一箭射穿西夏騎兵的鎧甲,從胸口貫穿又射到後面的騎兵。當年威震三軍,東京百姓都知道,皇帝也親自接見。”

  故事總會越傳越離譜,關於何灌神射的傳說非常多。

  何灌根本就沒有參與伐遼,卻傳他三箭射石嚇退遼軍,寄託着東京百姓的一種期望。

  張廣道詢問:“可有爲朝廷做惡?”

  徐寧搖頭道:“沒聽說過,不太清楚。他手下全是御前侍衛,不跟咱老百姓打交道。”

  張廣道驚訝:“皇帝把侍衛頭子也派來領兵了?”

  “估計是喫的敗仗太多那昏君不太信任童貫。”徐寧猜測道。

  張廣道嘆息:“可憐這位老英雄,非要爲那昏君送命,若是投靠俺家大郎多好。”

  何薊把父親的遺體放好解下佩刀,脫掉鎧甲,雙膝跪地說:“請將軍善待降卒,他們多是鄧襄等州的鄉兵和民夫,臨時招募並未對貴部造成什麼殺傷。”

  張廣道說:“這個不須閣下操心,義軍肯定不會殺良冒功。閣下可知童貫佈置?”

  何薊沉默不語,他不願出賣友軍。

  張廣道也懶得再問,因爲何薊不說,其他俘虜願意講。

  果不其然,當張廣道甄別出俘虜中的軍官,並向他們詢問情報的時候,一個個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吐。

  “童貫在襄陽坐鎮,那裏有三千勝捷軍。”

  “辛興宗和辛企宗,各帶了一些勝捷軍,分別攻打洵陽跟平利。”

  “從鄖鄉到這裏,沿途設了四處糧站,將軍快快派人殺去!”

  “武陵河口(堵河口)有一處大糧站,京西南路邅淼募Z草,全部堆放在那裏再轉叱鋈ァ!�

  “……”

  張廣道聽得笑容滿面,讓軍中掌書記錄,然後親自進行彙總。

  這些俘虜也不能白養着,暫時押送到金州各縣,讓他們伐木、採礦、修路、疏通河道。

  等戰爭結束,再甄別之後予以釋放。

  沒法直接放歸,那需要動用大量船隻。

  當然也不會故意虐待致死,因爲京西南路地廣人稀,義軍打下來之後必須開發。而眼前的俘虜,大部分來自京西南路,明年得放他們回家種地。

  何薊身份特殊,被專門押送去金州城看管。

  他請求焚燒父親屍體留下骨灰,張廣道一口答應,還分給幾個俘虜幫忙。

  一批又一批俘虜被押走軍官全部踢出來,好讓俘虜失去組織性。

  把俘虜處理完大半,張廣道總算放心。

  那些繳獲的兵甲,好貨都讓士卒換上,孬貨用來武裝民夫。

  張廣道留下少量士兵,跟民夫一起駐守淯陽鎮,並繼續分批押送俘虜,自己親率主力坐船往東。

  既然辛興宗不敢再來,張廣道當然要殺出去!

  沿途的江邊糧站,皆空空如也,連兵帶糧都被辛興宗咦摺�

  張廣道在後世的鄖陽區五峯鄉靠岸,那裏有大片江邊平地,適合作爲兵站和糧站。

  根據俘虜供述,再往前的武陵河口,便是官兵的軍資轉邩屑~。

  武陵水便是堵河,漢江第一大支流。

  順着此河向南,可直達竹山縣,也即三國時期的上庸城。

  卻說何薊帶着父親的骨灰,跟許多軍官一起被押往金州。負責押送他們的,全是臨時武裝起來的民夫。

  態度肯定不怎麼好,而且也無法坐船,口糧還要自己揹着,沿途經常挨棍棒,走得慢了就要喫打。

  何薊受到的待遇要好些,因爲張廣道下令予以照顧,甚至休息的時候還能跟押送官聊天。

  “聽說金州貧瘠多山,能養得起許多士兵?”何薊問道。

  押送官笑着說:“金州糧食不多,金子卻很多,都拿到襄陽買糧了。從去年秋收到開春,一直都有糧食哌^來。”

  何薊頗爲無語,同時又覺憤懣,自己賣命打仗,卻有官員賣給倏芗Z食。

  其實在連綿的山區,金州不算太窮,反而是富庶之地。這裏叫做安康盆地,糧食產量僅次於漢中盆地,雖然這個“僅次於”次得有點多……

  何薊又問:“朱先生真不收苛捐雜稅?”

  押送官回答:“也收一些,聽家裏的老人講,賦稅跟哲宗年間差不多。”

  “那也很好了。”何薊感慨。

  他在國子監讀過書,父親打算培養他考科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