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33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如果遇到降溫,須得等三四十天。

  朱銘這種跳脫的性格,讓他搓一上午糞球,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
  但沒辦法,必須忍着,就當鍛鍊意志力。

  唉,還是做官來錢快啊,種地發家太特麼費勁了。

  白崇彥和李含章,都沒見過這種播種方式,雖然極爲嫌棄,卻又忍不住想看。而且一看就是兩個鐘頭,頗有成年男子圍觀挖掘機的神韻。

  直至中午時分,糞球總算搓完。

  朱銘把雙手洗了又洗,老有洗不乾淨的錯覺,不禁悲從中來——他的兩位女朋友,就這樣被無情玷污了。

  李含章拿着時文上前,距離一米多就停下:“成功賢弟,可否爲愚兄看看時文?”

  三分請教,七分考教。

  如果朱銘不擅長時文,李含章反而心理平衡了。就像遇到一個尖子生,數理化科科滿分,結果發現他的作文,跟自己一樣寫得普通,這多少能讓人感覺舒服些。

  “我也不太懂時文,隨便看看。”

  朱銘順手接過,抄了張板凳坐下,認認真真閱讀起來。

  讀罷,朱銘好奇問道:“你做經義文,可有什麼固定格式?”

  李含章詳細說:“破題,原題,講題,使證,結尾。破題俺頗擅長,使證則力有不逮,總不能做得進士文章那般暢快。俺的時文老師,也多番糾正過,只是……只是寫起來就容易生亂。俺去京城考了兩回,越考越艱難,老師都不知該怎樣教了。”

  朱銘當然不會寫八股文,但他知道八股文的流程,而且欣賞過一些明代奇文。

  仔細對照格式,此時的經義文,已具備八股雛形,只不過叫法不同而已。

  經義文:破題、原題、講題、使證、結尾。

  八股文:破題、承題、起講、(入題、起股、中股、後股、束股)、大結。

  其中最大的區別,就是正式議論部分,宋代經義文可以隨意發揮,而明代八股文細分了好幾個步驟。

  朱銘不知道該怎麼說,又問:“可帶了範文?”

  白崇彥遞上《時文選編》:“近十年的好文章,都在這裏面。”

  朱銘隨意翻到中間,選了一篇來閱讀。

  很遺憾,雖然寫得非常好,但不符合八股格式,放到明代肯定要落榜。

  再看第二篇,同樣如此。

  一直讀到第九篇,終於出現八股格式,朱銘說:“研墨。”

  白崇彥下意識跑去研墨,研着研着,又覺得不對,自己咋這麼聽朱大郎的話?

  無所謂了,先研墨再說。

  朱銘拿來小孩子的毛筆,直接在那篇文章劃豎線。

  劃出一段,標記“入題”。再劃一段,標記“起股”。又劃一段,標記“中股”……

  全部標註完,朱銘把書遞回去:“照着這個格式寫文章,或許就能輕鬆得多。嗯……我也是瞎蒙的,或許說得不對。”

  兩位公子哥,盯着文章和標記仔細研究,再對照書上的其他範文,很快就覺察出有什麼問題。

  白崇彥說:“這種細分的格式,似乎寫起來更輕鬆。”

  李含章皺眉道:“確實更容易,但分得太細了,全無發揮的餘地。”

  “也不能如此說,”白崇彥反駁道,“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。分得再細,具體寫啥,還得看俺們的學問。”

  說得直白些,經義文的論證過程,沒有任何格式可言,考生可以完全自由發揮。文學天賦好的,能寫得天花亂墜。文學天賦差的,卻很難脫穎而出。

  八股文呢,格式細分,對文字要求沒那麼高,缺點是讓人束手束腳。

  就看這二位如何選擇。

  當日下午,他們就對照着八股文格式,認認真真寫了一篇時文。

  效果可謂立竿見影,文章水平肉眼可見的在提升。

  李含章突然來一句:“莫與旁人說。”

  白崇彥立即會意:“對,不能說出去。”

  兩人都不傻,這個套路必須藏起來,多一個人知道,他們就多一個競爭對手。

  放下文章,沉默許久,李含章問道:“這朱家父子,恐怕不是海商那麼簡單吧?”

  “確實,”白崇彥道,“恐怕是書香世家,得罪了哪個權貴,從廣南逃到這裏來避禍。”

  李含章說:“不論來歷如何,都承了他的情。若俺真考中進士,今後必有厚報。”

  白崇彥說:“我倒是想早點看看,他們的秧苗能長成啥樣。”

  事實上,長得不咋樣。

  兩人每天練習時文,鄭胖子每天纏着聽故事,稻田裏的秧苗也終於發芽了。

  偶有村民路過育秧田,都認爲朱相公翻車了。

  朱國祥的育秧法子,跟傳統法子相比,不但沒發現啥好處,甚至秧苗還長得很慢。

  在精於耕田的村民眼中,這些秧苗已經廢了。

  長得慢,說明根不好。

  根不好,今後就不耐旱,而且得加大施肥量,否則結不出飽滿的穗子。

  陸安實在忍不住,跑去彙報消息:“老爺,姓朱的是騙子,他育出的秧苗,一看就根溍缛酰 �

  “讓他繼續種,等收稻子的時候再說。”

  老白員外的關注點,已經不在這個上面。

  漢中這邊的夏糧,從五月開始徵收,一直持續到七月底截止。往年拖欠的田賦,跟夏糧一起上交。

  向知縣讓地主們攤派,等於是讓地主催稅,不管收不收得夠,地主都得把承諾的稅款拿出來。

  老白員外不願當惡人,還是得白福德五兄弟出馬。

  他已讓做押司的白二郎,取消了白家兄弟的長名衙前資格。下一步,就是轉爲輪差衙前,負責催稅包賠,讓他們衝鋒打前站。

  意外再次發生。

  白家五兄弟的長名衙前差事被取消,又聽到要催徵往年欠稅的消息。長期協助催稅的他們,瞬間明白是啥意思,然後……直接跑路!

  家裏的房產、田產,通通不要,只拿了些浮財,攜妻帶子連夜開溜,舉家逃去黑風寨做土匪。

  老白員外,有些傻眼。

第40章 搶田大戰

  “姑母,姑母,有大好事!”

  這天上午,嚴大婆正在煮飯,沈有容從外面飛快跑回。

  見到兒媳喜滋滋的模樣,嚴大婆忍不住問:“能有甚大好事?可是祺哥兒讀官學的事情辦妥了?”

  沈有容說道:“是白福德那五兄弟,全家都不見人了。有村鄰說,白家兄弟犯事,官府要抓他們,連夜逃去了外鄉。”

  “真個跑了?”嚴大婆有些不信。

  沈有容說道:“真跑了,他們還搶了漁船。劉三叔說,昨晚下小雨,正該夜裏捕魚。他才撒出兩網,就聽白家兄弟在岸上喊。也不曉得在喊些啥,又怕得罪那五兄弟,就收網划船靠岸過去。船還沒停穩,白福德已跳上船,一把將他推到水裏。村裏其他幾條漁船,也被那五兄弟搶走了。”

  嚴大婆憎惡道:“這幾個壞種,便連逃命也要害人。把別個漁船搶了,人家還拿什麼過日子?”

  “被霸佔土地的村鄰,這時都在挪回田界,俺們也快去吧!”沈有容急切道。

  看到婆媳倆拿鋤頭出門,連早飯都不煮了,朱國祥忍不住詢問情況。

  問得明白,朱國祥說:“我們也去幫忙。”

  父子倆帶着白祺,一道出門去田裏。

  朱銘刻意走得很慢,落下幾米距離,低聲說:“估計被輪了衙前差,這五兄弟自知不能倖免,乾脆收拾細軟舉家逃命。可憐這些村民,還不知道要補交欠稅,一個個都高興着能拿回田產。”

  “我問過沈娘子,歷年來的田賦,村民大致都是交了的,”朱國祥想不明白,“咋還有那麼多欠稅要補?”

  朱銘猜測說:“百姓逃亡,戶籍未銷,田產又被大戶兼併。這種兼併來的,基本屬於隱田,大戶不願交稅,就一直給欠着。現在官府追查,便讓所有百姓平攤。還有一種可能,就是某些稅款,被吏員和鄉手私吞了,追查起來也算在百姓頭上。”

  朱國祥陷入沉默,對宋朝官府愈發不滿。

  此時此刻,上白村彷彿陷入狂歡。

  村民們奔走相告,紛紛扛着鋤頭出門。都說自己受到欺壓,自己的田地被五兄弟佔了,其實有好多人都在渾水摸魚。

  來到一處旱田,嚴大婆指着田邊說:“這一壟地是俺家的,被白福德挪了田界。”

  父子倆立即揮舞鋤頭,把那處田埂挖掉,然後向外重新起一道田埂。

  兩男兩女一起動手,白祺這孩子也幫忙搬土,用了近三個小時才搞定。

  再去看其他村民,大部分都在亂搞,不但收回自家的地,而且趁機佔領更多田畝。反正白家五兄弟已經跑了,此時不佔,更待何時?

  甚至沒被欺負過的村民,也指着某塊地說:這是俺祖上的地,被白福德他曾祖給強佔的!

  面對紛紛亂象,嚴大婆告誡孫子:“祺哥兒,不是俺家的東西,萬萬不能拿。不是俺家的田,萬萬不能佔。做人要有骨氣,你可記得了?”

  “記得了。”白祺認真點頭。

  忽有幾個村民過來,看着新壘的田界,問道:“嚴大婆,這地挨着你家,你就不多要點?”

  嚴大婆說:“被佔的這壟,俺已經拿回來了。”“那剩下的,俺兩家可就分了。”村民們非常高興。

  這幾個村民是兩家人,當即揮舞鋤頭分田。

  不但分田,還有田裏的莊稼,麥苗長得鬱鬱蔥蔥,只要稍微打理,夏天可直接來割麥子。

  “打起來了,打起來了!”

  卻是老白員外的兩個族兄弟,各自帶着家人,在靠近江邊的水田互毆。

  他們當然不會被白福德欺負,此時純粹是來搶田的。而且懶得跟村民爭旱田,直接瞄準了肥沃的水田,搶着搶着就分贓不均開始打架。

  等朱銘過去看戲時,鬥毆已經分出勝負。

  雙方全都帶傷,還有人被打破腦袋,披頭散髮滿臉鮮血。有兩個婦人躺在水田裏,互相揪着頭髮,衣服裹着泥水,撒潑咒罵不肯鬆手。

  他們家的孩子,多數在哇哇大哭,年齡稍大的竟也參與鬥毆。

  由於事情鬧得太大,白老太君和老白員外都被驚動。

  老白員外被家僕背到田邊,怒斥兩個族兄弟:“都是自家人,爲了一塊水田,打成這般模樣,白家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!”

  雙方七嘴八舌,就等着老白員外做主。

  老白員外說:“從中間壘道田埂,一家分去一半。”

  鬥毆喫虧的那邊說:“俺家大郎,腦袋被打壞了,要麼賠湯藥費,要麼多分一丈田。”

  “打壞個屁,流幾天血就好了。”另一家說。

  老白員外本就一肚子火,不想再胡攪蠻纏,直接判定結果:“一家一半,誰再鬧騰,今年便去輪差!”

  瞬間無人說話,但心裏全都不服。

  打贏的那邊,覺得自己贏了就該多佔田。

  打輸的那邊,覺得自己喫虧也該多佔田。

  但不服不行,老白員外已經發話,他們必須嚴格遵守。

  至於白家大郎白崇文,這貨已經帶着奴僕,把最肥的兩塊水田給佔下,沒有哪個不開眼的敢跟他搶。

  水田的爭鬥稍歇,更遠的山地又在打架。

  此時此刻,弱肉強食,道德與法律都要靠邊站,只要不打死打殘就沒人來管。

  一派祥和的鄉村,露出它最殘忍醜陋的底色。

  父子倆回到院中,朱銘搬來板凳坐下:“朱院長,有啥感想沒?”

  朱國祥說:“別開生面,歎爲觀止。我小的時候,農村也偶爾爭田,但只爭些邊邊角角。主要還是爭多了沒用,土地是村集體的,鬧不清的時候,可以讓生產隊重新劃田。放在古代就沒法解決,全憑誰的勢力大,全靠誰家的男人多,官府的基層統治力太薄弱。”

  朱銘笑道:“我倒是挺欣賞老白員外,如果換成那些劣紳,今天恐怕誰也不許搶,田土全是地主大老爺的。白家能夠忍住貪婪,只佔兩塊肥田,已經非常剋制了。”

  他們說話之間,又有一羣村民,從附近推搡咒罵着路過。